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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近几日越发嗜睡,精神也不好,心里就明镜儿似的。” “眼下我这身体,就跟崇礼初一模一样,衰弱下去的进程还更快些。” “纵使一再强撑,也做不了什么事。” 他语气又低又轻,渐渐竟带上些哽咽的意思。 “陛下枉信我,我却不能长久伴在君侧。” “看别人到他近处去,我又放不下心……” 这曾贵至二品,站在皇帝身边许多年,金贵得无人能比的帝师,此时放下了架子,哀求般望向小银铺的匠人。 “我知道你有多少才华,也清楚你的志向。” “当年认错了主,落得那样仓皇的下场,难道你就真的甘心?” 二十二噤了声,悄悄站到外面去了。 姚伏紧了紧后槽牙,神色变幻莫测。 他是知道他们这群人的本事的。 骨子里都冷到了极致,命里就不沾几分人情,哭笑都从不随心。 眼泪或是什么别的,都是做戏用的工具; 凡是有用的手段,没有不敢用的,把所有人都当成算计的对象。 他这师兄骤然做个要哭的样子,想来也没多少真心,只是要逼他一把。 可那些话,大概也没有半句虚言,句句都是实情…… 他想要停下来想想,沈厌卿却不给他时间: “你要想好,人生能有几次机会呢?” “明师兄去请你算一次,惠王失势算一次,若我忝颜,将此时也算上一次……” “常人一辈子或也只有一次的大机缘,你这就碰上三次了。” “虽说你有福,可怎禁得起这么挥霍呢?” 沈厌卿脱开姚伏的桎梏,反过来抓住他的手,不许他避开眼神。 “你还挂怀旧主么?仍介意师兄做的那些事么?” “要是你心里放不下,我去明师兄坟前,多上三柱清香,与他讲过……” “我们这些人,虽然命贱,可总归是为了社稷。” “你这明珠一样的才学,谁见了能忍心令其蒙尘呢?” 姚伏略过他那些多余的铺垫,抓住了紧要的点: “明子礼哪里有坟?” 死在宫里,尸首都找不见,谁又能给他立碑?! 话一出口,看见沈厌卿神色变动,他就知道自己上了套了。 但他确然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 沈厌卿忽然收起了一切哀戚的表情,神色一敛,嘴角竟微微勾起来: “为兄为他立的。” “虽只埋了个头进去,可总比衣冠冢要好。” “师弟想去?” …… “帝师,他果然会守诺么?三天后再来?” “万一我们前脚走了,后脚他卷铺盖跑了怎么办? 沈厌卿按了按眉心提神,和蔼道: “有你们看着,他就是会飞,也逃不出去呀。” 他知道二十二会把刚才的事都报回宫中,也不打算自不量力去拦,干脆就不提了。 人只是他向姜孚借的,总还要还,怎么能多插手呢? 二十二蹙起眉,有些扭捏: “可我听说……” 听说帝师那一辈的各个都是尖子,手段心眼都多,她还真不知道,万一姚伏咋呼起来,能不能控制得住。 帝师呀帝师,你有所不知,近来人手紧…… 沈厌卿却依然毫无担忧之色,只转过头,在车身动起来之前,隔帘望向银铺门面的方向。 若他的目光能穿过那一道道帘,穿过升腾的烟火,一直望到最深处—— 那他就能看见—— 姚伏锁过了门,挑开墙上一道隐蔽小帘; 帘后有暗格,本该是积灰的地方,却擦的很干净。 正中一只香炉,一道牌位。 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插着最好的香; 牌位竟是银制的,十分雪亮,不见任何污黑,就像是岁月无法在其上留下任何痕迹。 边缘以银丝嵌成数十瑞兽形状,又作云雾,如同极乐世界。 中心小心镌着几个字,笔迹工整死板: “先兄明公讳仪之位” “师弟姚伏泣立” …… 沈厌卿合上眼,背后靠着软垫养神。 “无需担心,他不会走。” 第48章 天是墨黑的, 水也是墨黑的。 沈厌卿跪坐在船上,细雨朦朦落下。 水雾织成了又稠又密的网,在面上笼着, 令他呼吸都十分困难。 船身摇曳,水波轻荡。 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 这无蓬的小船就像是一片枯叶。 船头撑桨的人影高而挺拔, 看起来好熟悉。 沈厌卿揉了揉眼, 用力吸了一口气。 “师兄。” 他唤道。 这两个字太多年不曾对人用过,吐出来都有些锈了。 对方并不回头,只认真划着船, 水声一桨一桨地响着。 船下的水暗沉得几近粘稠,呜咽着滚起些浪花。 “我们要去哪?” 沈厌卿四周看看,语调轻快得不像是面对着已死之人。 “道、不、行。” “乘桴、浮于海……” 撑桨人低沉地,一字一句地吟唱着。 这声音又年轻又苍老,好像破开了旧日的尘土, 穿梭而来; 如翠鸟,如海燕,尖声哭了三千个甲子,将世间的石子都拾尽了,只好呕出心头血来填。 下一刻,那人的头忽然从颈子上落下来。 扑落落,骨碌碌,滚了一路的红。 最后停在沈厌卿面前。 双目阖着, 依旧一个字也不答他, 一眼也不看他。 沈厌卿把那颗头捧起来, 抱进怀中。 又站起来,从无头尸首手中接过桨。 那尸首没了支撑, 侧身倒下,落入海里。 水花溅了沈厌卿半身,可他避也不避。 他又想了想,把臂弯中的头颅拎起来,顺着同一个方向丢了下去。 身与头,本就该葬在一处的。 做完了这些,他身心都轻飘飘的,轻快得好像要浮到空中去。 他的衣服上沾了血,又结起盐晶,絮絮的,静静的。 天看起来不会晴了。 依然叫乌云遮着,依然下着雨,依然不见分毫月光。 此间天地,只剩下桨声。 …… “二大人,您别让我们为难,车马本就不能进宫,此时更得验过……” “小声些!吵醒了人有你受的!” “查什么查,早上出去的时候不是看过牌子了么?偏你多事——” 沈厌卿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二十二正抠着窗框,伸头出去和人吵架。 又怕声高吵醒他,压着嗓子,低低往外挤着字,怪辛苦的。 他摸起面纱帷帽,一一戴上,扣了两下马车侧壁。 “咚咚”两声。 二十二登时转过头来,兔子似的: “您醒啦!怪我怪我,我该消停些的!” 她又斜着眼,瞪窗外那人: “也怪你!到底把人吵醒了,回去告你的状!” 那宫门守卫见状也连连求饶,一个看门儿的,哪禁得起御前暗卫这一状呢? 沈厌卿笑了笑,自行开了门下车去——外面已铺好垫脚的台阶了——朝守卫亮一亮腰牌,自进去了。 二十二匆匆跟上。 进了宫门,走出许多步远,沈厌卿才带着笑意道: “他也是本分办事,何苦为难他?” “我也是,竟不小心睡过去了,耽误你的事。” “下次若再有……直接叫醒我就好。” 他本想说下次不会了,又想到他眼下身体这幅样子,以后类似的情况恐怕也只会越来越多。 唉,左右是姜孚的人,说话明白些也无妨。 二十二紧紧皱起眉——说来也好笑,她本是两道圆圆的眉毛,竟也能像长眉似的绞在一块儿: “我担心您!” “这几天连着折腾,您一刻也没好好儿歇过;” “好不容易闭一会眼睛,睡的也不安稳……” “方才在车上,您又梦到不好的事了吧?” 沈厌卿神色微动,二十二条件反射般道: “我只问问!” “您不愿说就不说,绝没有盘问您的意思!” 沈厌卿转过弯,抄了往披香苑的近道儿,一副丝毫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的样子。 “梦见惠王的旧部明子礼了。” “见了姚伏,这也是难免的事。” 他不隐瞒,也不心虚。 一说出来,就觉得轻松了许多。 他是曾与这位师兄关系好些,可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如今的境况,一点儿也不许他有私心——再者,这有什么好藏的呢? 他看看二十二。 这是他与姜孚间的传声筒。 虽看起来活泼天真,可能做到这个位置,就一定有过人之处。 虽恭敬奉他一句帝师,可眼睛始终精细看着他的一言一行,转过头去就记录成册,事无巨细,一页页呈到御案上去。 姜孚素来喜欢仔细做事,一丁点儿缺漏也不许有。 他也喜欢。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一脉同承。 披香苑的门可不再审他们了,一路进去顺顺当当。 丰荷沛莲又适时奉上温热茶水及新鲜点心,宁蕖上下打对,忙来忙去。 自从见了二十二在仁王府露的那一手,他就对这小姑娘有了十成十的敬畏小心; 再加上这两天都是她在跟着沈大人,宁蕖这个被指派的反而没事做了,一时间又惶恐起来。 二十二却只管把人送到,别的招呼客套都不理会,拧身就要走。 沈厌卿叫住她: “劳你回去问问,陛下什么时候有闲?” 二十二惊喜睁眼: “您想见主上?” “我回去就说!您且等着——” 无需她打什么保票,凭她对主上的了解,只一句话,御书房的架梁都能自己飞过来。 她知道她被遣过来跟着帝师,不光是为了做事,也是师生二人间关系的一个过渡。 当面不肯说的话,她来传; 背地里仍不敢说的话,她自会看出来,照样传了。 嘻嘻。 她自有分寸。 沈厌卿经这一问,第一反应是答些臣子仰望君恩之类的话,不想却哽住了,半天没作答。 他想见姜孚么? 经过了这两日,这么多的变动,他以为…… 或是,这七年过来,他以为…… 他是想把那个诺补上,至少将欠的还清,他向来不愿意让债过夜。 ——是么? 还是说—— 即使他自己揭穿了蜉蝣卿的身份,坦白了这些年的欺瞒,撞破了姜孚对他背德的心意,尝到了这些年荒唐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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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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