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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一夜中被烧去的锋锐文字,一枚一枚再现人间,逐渐成集。 寄托着这久别家乡,甘心留在京城受人冷眼的六品小官的一个心愿。 一个那样简单,似乎又无望的心愿。 …… “妃呼豨!” “人间修睦?何日可见?” “采青无才,聊成此集,后来者当谨以为戒。 第63章 沈厌卿默然。 对着颗如此纯粹的赤子之心, 他倒是真的不知该说什么。 姚伏则在他对面冷笑: “还说与你无关?” “当年那些热闹,可都是你一手搅合起来的;” “如今把人家孩子吓成这样,你该如何赔?赔的起么?” 杨驻景也不知, 自己是如何讲了些事,就闹得两个大人心情都不好起来, 噤声鼓捣手串去了。 沈厌卿深吸口气, 换了个自称: “朝中风云, 向来都有;” “厌卿也不过是借势而已,伤了无辜之人,实在不该。” “但……若说欠他, 也不是欠一个官位,一个前程而已。” 他抬眼,直直看向姚伏,神色中多了几分严肃。 “而是欠他个海晏河清的世间。” “欠他,欠圣人, 欠天下所有人……我本以为我命短,无缘再理后续。” “可现在既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姚太从,你和我是一样的,我比你还清楚。” 姚伏冷哼: “休要上纲上线,说实事。” “总得让我见到你的诚意。” 沈帝师执起茶壶,将对方本就不曾动过的茶盅倒得更满。 水面清而圆,流着亮光。 “我与圣人回禀, 先召他, 再召你;” “还有沈家……当年放手太急, 我不知道沈家如今是什么情况,但会尽力问过。” “若能再搜罗起来, 也交给你。” “这些足够否?若是不够……” “够了够了,暂且够了。” 姚伏一挥手,算是应下了这件烫手的事。 而后他不知想起什么,表情中竟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局促: “柳矜云给你的东西,可拿到了?” 沈厌卿眉间又泛起笑意。 “拿到了。师弟一向手巧。” 姚伏此人耐骂,但禁不起夸。一听这句就脸皮薄起来,硬声道: “……她拿她那把琴换的。” “什么’永矢弗谖‘……她本要刻这句,我说太复杂,不准。” “于是她就换了。换成什么……平安顺遂?我记不清了。” “倒是把你当小孩了,好笑。” “反正你好好收着吧。她让我做成能收纳的样式,估计里面的东西也重要的很。” “要是有空,你还是该去德王府问问。” 作为早知道那把长命锁的存在的人,姚伏思来想去,还是咽下了那句没必要说出口的话。 ——她不恨你,也没人恨你。 但沈厌卿连东西都拿到了,若还是领悟不到这个意思…… 那就是脑子坏了。没治了,算了吧。 …… “只是不知,杨小侯爷不在朝中,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忠瑞侯府的继承人自然算是出身高; 但杨国舅实在有着过于旺盛的责任心,坚决拒绝了任何给自己儿子谋个能祸害人的位置的可能。 推来推去,杨驻景身上只挂了个金吾卫千户的小衔儿,虚职,平时跟着训练而已,不能真去管人。 杨侯爷还月月监督他把俸禄退回去,给国库省点心: 光添乱了,怎么好意思拿钱的?侯府尚且养得起你,快退快退。 奉旨逃班的杨千户嚼嚼没人动的海棠酥: “他编书,我给钱啊。” 姚伏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续弹叔颐集》不能算是御史台官方所著,也难拿到拨款; 即便如此,风采青还是撑了下来,一直听说是因为背后有位出手阔绰的赞助者。 不光不限本数,连用纸用墨都大手一挥说买最好的来。 又由于风采青官居六品,在御史台担职,书中主角沈叔颐贵为帝师又远在文州……这书编成了,其实很难发行。 所以这些年下来大家虽然都知道这《续弹叔颐集》的存在,但也只知道“一直在编”,见不着实物。 那赞助者也不恼,始终就这么供着银子。 世人都叹如此冤大头上哪去找,不想竟就在眼前。 还是个不读书的。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杨驻景也没打算自己解释。 至于皇帝的表弟是如何遇上落魄朝士,又突发奇想解囊相助; 再偶然在御前提起,得了私下表彰的传奇过往……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 风采青跟着带路的内侍,进了御书房,恭恭敬敬跪下。 旁人都说他像根枯木,他也就安心扮成枯木的样子。 不言不语,不声不响,至少就不会遇上危险。 他还做不成什么事,还不到该显露锋芒的时候; 再者,他答应了要等人回来,就不能在那之前也被逐出朝堂。 抱着这样的想法,即使是面对圣人,他也安之若素,不见惶恐的样子。 倒是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更别说前两日还有两位尚书两位侍郎在此撕破脸皮,上蹿下跳地对骂。 相比之下,风经历这一番实在是显得体面了太多。 小皇帝端坐案后,叫他起来回话,问他一句: “风爱卿这些年不得重用,心中可有怨怼?” 这话从何而来呢? 看不懂皇帝想说什么,但也不能乱答。 风采青将声音压低,平静答道: “臣是陛下的门生,自然陛下要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为朝堂,为万姓,做事岂分轻重高低?” “臣只怕自己做的还不够好,绝没有自怨自艾的可能。” 答得这样圆润又滴水不漏,不知道的还以为风经历今年六十有二,在朝廷混过五十载有余。 皇帝满意颔首,随后是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风采青也低头肃立,不去直面天颜。 他余光看见有人从旁边的小室转出来,一身杏红,还道是内侍; 那人却停在他身前,声音温和,带着些许诧异: “经年不见,怎么闹成了这副样子?” “抬起头来看我——嗳,如今我还得称你声大人了。” 年轻人到底缺些定性,猛地抬头,正看见沈帝师那张熟悉的脸。 其实他也只远远见过几面,送别那日更是隔着帘子。 可过了这么多年,说话的声调他竟记得清清楚楚; 就好像有仙人挟着他那些葬在许多年前的青春气盛,驾着祥云,翩翩然回来唤他。 如惊雷,如焰火,烧尽了枯树死去的皮,而后就是万木勃发的新生。 他张张口,却不知道该如何在御前表现这番重逢的惊喜: “帝师……” 这是最合适的称呼了。 从帝师方才那句话来看,其目前虽被召回京城,但还未起复,尚是七品的地方官。 若是私下见面,他自然愿意叫一声沈大人; 可是在圣人面前,他就不敢出一点儿错。 陛下为何召您回来……? 风采青不敢问,他以为这是梦中,或是幻觉。 但万一这真是现实,那就一定是好事。 他看见帝师身上穿的是红色,就知道这是圣人特别恩准过的。 否则,大楚服色逾制是重罪,即使是常服形制,往往也难以避开。 帝师穿这件红,陛下允许帝师穿这件红,就已经摆明了二人的态度。 情况其实不危险,反而很安全……吧。 “采青见过帝师。” 风采青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深揖一礼,以示敬重。 拿出后辈姿态来,品级上的差异就多少可以削弱些了。 皇帝在帝师身后站起,绕过桌案走出来,站到了帝师身边,神色平和。 沈厌卿和声道: “陛下都与我说了,你文章写得犀利,帮了他几次。” “只是苦于种种原因,一直不得提拔你,这些年也辛苦了。” “我……” 怎么会辛苦呢。 能得圣人的直诏本是荣幸,而不得晋升也是因为他六年前那一遭后再不拿笔,是他自己的原因。 反倒是帝师竟和他一个六品小官这样说话,真是看得起他…… 风采青局促,有了些二十六岁该有的样子: “只是不知,这一次是陛下要见我,还是……” 还是帝师要见他? 当年追车追出去二十余里,而今竟当面被对方叫来见了,风经历一时有些恍惚。 “是我们都想见你。我与陛下向来一体,自然只有一个心思。” 这话说的很有分量。做臣子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足以得到所有人的仰望和羡慕了。 皇帝也点点头,表示赞许,风采青心中顿时多了些安心。 沈厌卿向他手中塞了两张东西,不待他看,抢先道: “如你所见,我现下还是个七品闲职;” “可你若是愿意襄助,陛下起复我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你若是不愿……不强求,只是这两张东西就不能给你看了。” 这两句话说的夸张,其实都是玩笑。帝师把他当成后辈,拿这些东西钓他。 岂不知他对陛下一片忠心,又怎么会拒绝派到头上的责任? 虽然不知原因,但既然选中他,他就不能退缩。 风采青想跪圣人,奈何有两个人站在身前,空间不够,跪不下去。 他只好站直了认真道: “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还有为帝师。 这种情况,为陛下就是为帝师了。 随后他毅然看向那两张纸上的内容,好像在怕帝师后悔收回。 一张墨色深绿,落款是“文州鹿慈英”,是为慈英太子教报告文州异常的那封信; 另一张则溅了些微不可见的血点儿,结尾签了个桃红色的押: “二十二录过阅过谨呈上” 风采青瞳孔一缩。 沈帝师则再次开口,语气中带了些消沉和宽慰: “唉……是二十二无疑,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 第64章 风采青走在路上。 过了两个驿站, 可他一口水也没有讨。他知道凭走路是追不上马车的,可他还是在向前走。 他只是沿着烟尘飞去的方向,逼迫已经疲倦到了极限的双腿一次又一次迈开, 空泛地往前行去。 看不见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还有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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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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