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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采青一见这就敏感起来,知道这又是个身上有功夫的。 上了这么多年朝,还是第一次发现,身边处处都是高人。 看来庙堂之间亦有江湖啊…… “沈家雁姑,见过陛下、帝师。敬祝陛下万岁,帝师千岁。” “见过首席,见过风经历。” 她连着说了这一串,语速很慢,不见停顿。 似乎认识在场所有人是京城某某小家族某某侍女的必备知识,没什么奇怪。 风采青见她认识自己,一阵惊诧,心中快速回忆起沈家相关的事情来。 自沈帝师离京,沈家就几乎销声匿迹,一点动作也没有了。 偌大一家子人,竟连婚丧嫁娶的事情也无,终日安安静静,也不与外界交往。 旁人都道,这是报应。 有识之士却都知道,这不过是嫉妒而已。 当年帝师称是“认祖归宗”,与京城沈家联了宗,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办的不大。 就这样还常常被私下取笑: 人人都知道沈厌卿出身再贫寒不过,也没什么亲人线索; 忽然多了一家子人,只怕是为自己身份自卑,站在朝廷上矮人一头,怕揽权时发挥还不足,刻意去强求的! 沈家也是没骨头,见着杆就顺着往上爬,不见一点士族的端庄矜持。 初入仕途的风采青那时还腹诽: 只怕这样的好事找到这群人家里去,个个都比沈家还殷勤。 家里无缘无故多了个少傅,又是皇帝的老师,傻子才不愿意呢! 帝师开口,小皇帝也没有意见,很顺遂地批了,沈家就此多了一个长辈。 一联过宗,沈厌卿的手就伸到了沈家里头去,闹得一阵天翻地覆,热闹非常。 帝师一边在朝中诛除异己,一边打压皇亲,一边还有空折腾自己新认下的家人; 等到局势初稳,沈家的话事人已换过了几茬,最后定下来的家主竟是个小姑娘。 ——二小姐沈殊。 这名字乍听难辨男女,背后却关系着一条沈家的奇怪家规: 愈是身份高的,名字越怪。 又因为大家族中旁支诸多,又分嫡庶,每一人的地位往往出生时就定下了十之八九; 因此这随新生儿落地一起裁定的名字,往往就定了孩子的一生; 即使旁支上位,也一定要遮遮掩掩改过才行。 沈殊的名字,就是改过的。 这位年轻的女家主,嗤笑着划了自己的旧名字,重新录过家谱。 把自己的一众姊妹姑姨都填了上去,剔了许多犯了事或是辱没家名的,整理成一派清爽。 又矜傲道: “什么贵不贵的,钻研搜罗那些怪字,倒是费去你们大半心神!” “既然要与他人不同,那我就要一个’殊‘字,落得个简单省事就是了!” 她和沈少傅虽无实际血缘,却有一样的雷霆手段: 坐上家主的位子没有几旬,就将不服管的人收拾的干干净净; 整个沈家从上到下近百人,发不出一丝杂音。 像是个当时朝中局势的微缩版。 这背后自然少不得朝中某族亲的刻意支持。 但当时都说,沈殊能以女子之身稳稳控制住整个家族,实属奇特。 人心偏见,倒是都忘了她当时不过也十五六岁。 若是杨家的杨驻景,能在这个岁数有这般出息; 恐怕人人都要去杨老侯爷坟头酹上数十斤酒,回来大声宣扬自己见过了冲天的青烟紫雾吧…… …… 风采青回神,听见那女子已经得了问话,正在回禀: “小姐一切都好,教我代问颐大爷安,说改日来亲自拜会。” “颐大爷”,称呼的就是沈帝师了。 看来沈家并不如这些年传的那样,在帝师离京后背信弃义,甚至落井下石。 “家中人已重新点数过,元年六十八个,这些年折损精简,没有新增。” 不对。沈家明明有上百口…… “到今日能动用的,尚有三十二人。” “——倒是恰与我年齿相同了,好记得很。” 帝师拈起茶碗的盖,拨弄两下,风采青顿时闻见一股深重药味。 再看过圣人的脸色,心中顿时有了些猜测。 他听着那所谓“折损”,不明情况,却莫名猜测背后又是许多条……一样的人命。 见帝师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虽知道不该,心中还是不大舒服。 沈家似乎与外界所想有很大不同。 尤其是,这女子刚才称桃粉衣服的二十二为“首席”…… 风采青心中一动,又听见帝师嗓音泛泛,带着点漫不经心道: “陛下让二十二收编你们,你们谢过恩了没有?” 叫雁姑的女子深深一叩首: “陛下的恩德,沈家永不敢忘。” “无论是二年前后,沈家一直忠于陛下。” “虽比不上首席一脉的能力,可事事都尽力尽心。偶有差错,也都处理下去了。” “——那么我该劝陛下赏你们了。” 沈厌卿微笑。 雁姑伏地不起: “沈家只求不成首席们的拖累就是,绝不敢居半分功。” “帝师若有疑虑,雁姑愿意剖心为证。” 剖心……应该不是真剖吧…… 风采青越听越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实在是十分不合适。 他以前好奇二十二的事,现在真有机会见证了,反而觉得头皮发麻。 术业有专攻,术业有专攻。 同时他也疑惑,帝师这幅言语夹枪带刺的样子,六年前才是常见。 方才和他说话时,可不见这样的刻薄。 似乎是意有所指…… 沈厌卿抿一口药汤,半阖着眼睛: “我不疑你们。” “如今也不在我手下了,该听谁的话,你们还算是清楚。” “直起身来回话。” 雁姑听了这两句,不但不起,反而将身体伏得更低。 她鬓边的丰润珠钗,此时颗颗真珠都紧贴在地面上。 “……唉。” “我并没有恼,你们做这幅样子是给谁看?” ——“你们”? 风采青一惊,视线从沈家来的人身上移开。果然看见皇帝凝眉不语,二十二更是一副局促样子,手里的帕子不觉间撕得更碎。 “事到如今,是你们递给我话柄。我要问了:” “往文州去的车上,到底装的是什么?” “是摹本,还是原本?是取到的其中的一二成,还是——全部?” 沈厌卿的语调陡然一提。 几乎像是把刃,指向在场所有人。 雁姑抬起头,眼睛里适时闪过些惊惧,但一个字也不说。 二十二更是不知何时就收敛了气息,好像真变做了个金玉堆成的摆设,杵在原地。 最后,还是皇帝先行打破了沉默。 “……老师勿要动怒,学生知错了。” 帝师闭上眼,向后一靠: “微臣没有。” “陛下体谅臣身体不好,竟然愿意为了臣冒这样大的风险。” “臣感动还来不及,如何敢有怨怼?” 风采青十分想逃离现场。 眼见着君臣并坐变成了师生训话,他连头发丝都在试图远离飓风中心。 若早知道留下来要见这种世面,他宁可四肢着地爬出去也不会坐这张椅子。 “文州路远,来回几次,实在是会耽误太多时间……” “老师怨我冒险,可学生只以为,若是任意耽搁,那才是会铸成大错——” 沈厌卿紧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扫视一圈。 风采青看懂了,这是不愿意在人前发作,要给自己的学生留面子。 圣人却又追了一句: “鹿慈英先前就请求文州驻军做预备,若有不测,就立即围山剿山。” “这样安排之下,即使他或是慈英教内部真有异心,至少一时半刻也说得上是稳妥!” “——’一时半刻‘?陛下也知道是’一时半刻‘?” “臣在文州住下六年,尚不肯多信那前朝余孽一个字;” “陛下倒是用人不疑,遥隔千里就定了心了!” 帝师说到激动处,竟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南面方向。 风采青听的如芒在背: 这些天前朝虽在讨论用兵与否,但到底外面算是太平。 谁知暗地里,南面的地方军居然已经有所调动…… “凡事做前,该有个度量。这样的道理,不必说,陛下比我还懂。” “可是要是因为臣这幅残躯坏了规矩,那臣还不如留在文州!” 沈厌卿最后几个字咬的很重。 人人都听出来,他说的不是“留”,而是“死”。 第66章 二十二扑通一声跪下了, 头向前折下,满头珠翠一阵零落脆响。 风采青跟的很快,也牢牢粘到了地上去。 沈厌卿按着太阳穴, 闭目养神,呼吸微快, 似乎刚才那番话已耗尽了他的力气。 “自作聪明瞒过老师, 是学生的错, 学生不敢狡辩。您要罚什么,我都认下。” “只求您别气坏了身子……” 堂堂九五至尊,此时竟也埋下头, 像个认错的孩子,默默覆上帝师在扶手上搭着的手。 “…………” 沈厌卿到底不忍看学生这副委屈样子,回手拍了拍姜孚的手背。 “陛下成人了,有自己的考虑,不能算是错。” “臣是个受益的, 也没资格忝颜推拒。” “臣只是乏了,先行回去休息。” “姚太从的事情都与二十二交代过了,让她安排吧,这儿也不过走个过场而已。” 帝师撑着椅背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似乎真是疲倦到了极致。 可是他一动作,就没人敢动,屋内连呼吸声都缓了许多。 皇帝站起来要送他, 被他状似随手地按了回去, 一个字也没得着; 又要遣宫人, 也被他挥退,只能远远跟着。 其他四个话事的只能目送那道杏红出了门去, 留下一室沉默。 风采青纵使再想抬头看看其他人,此时也找不出那个胆子,只在心里不住祈祷时间过的快些。 帝师出去不过半刻,二十二突然猛地抬头,一闪身冲了出去。 皇帝见她的动作,也是失色一惊,快步跟着跑了出去。 雁姑也起身,身体抖了一下,还是跪在原地未动,眼神恰与风采青对上。 “帝师出事了。” 她颤声解释道。 …… 议事的地方换了一处,风采青依旧坐立难安,连小桌上的茶盏也不敢动。 雁姑被安排在他旁边,坐的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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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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