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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杨驻景说: “我爹的。” 姚伏点头,手上又动起来,勾出了几个音。 杨驻景忽忽悠悠听出,是首破碎不成调子的十面埋伏。他也不去细想,只道: “你有多少年没弹了……这么生疏? 姚伏无奈,停了手,将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三更半夜的,都演将起来,别人睡也不睡?” 银色月光下,这人少了些白日的锋锐不饶人,五官柔和了许多。 这样来看,除了眼尾往高处挑,也不至于全是刻薄相。 不知他们师门到底是何方神圣,竟和沈帝师一样不显年纪,过了三旬还貌若少年。 杨驻景觉得没趣,转回身专心喂鱼。 “我爹说陛下这几日早朝难得态度明显,八成是要抓我去了;” “所以把甲借我玩两天,说:” “等玩够了,到前线去就老老实实窝着……” 别想着往前冲,更别妄想什么建功立业。 沙场上刀剑无眼,杨府折不起这个养了十九年的继承人,一点儿风险也不能冒。 朝臣们白日不显,回去都道: 陛下连抽杨府两代嫡长往北边送,令父子同上阵,其中深意…… 即使当今圣上一向仁慈,但帝王权衡之术常人哪能揣测? 总之,许多人都以为,杨家此去怕是只能留一人回来。 至于留下的那个; 是主事侯府十余年,处事有道的杨戎生; 还是纨绔之名远扬,毫无正形,很可能上位两天就把家业败光的杨驻景……? 哈哈,对圣人来说,还真是不好选呢。 据说许多与杨国舅交好的官员已经在暗中筹谋营救,奈何这是圣人的意思,实在是动摇不了分毫。 鱼食撒干净了,杨驻景拍了拍手,拄起脸,眼神仍无聚焦: “但我不信。” “陛下……表哥他才比我大一岁,怎么会想着杀自己的舅舅?” 他说完也觉得这理由不足,苦笑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况且……这一战是国事,陛下怎么会分不清轻重缓急呢。” 杨驻景抱住膝盖,将头埋了下去,甲片硌得他很疼。 他还是不能相信。 不能相信皇帝有这样心狠,不能相信杨家多年的忠心毫无用处; 也不能相信自己承袭侯位的时机来的这样快,代价还是父亲的命…… 这名字声称着要让太阳也留驻的小侯爷,此时此刻竟一点办法也没有; 没人可说话,没人能求问,只能夜半来花园喂这些曾喂过千百次的鱼。 他脸埋在膝头,黑暗中听见了琵琶落进草丛的声音。 旁边的人站起了身。 随后他后领被人拎住,竟是就这么被连人带甲揪了起来。 他偏头,又看见姚伏脸上熟悉的冷笑表情。 与平常不同的是,周身水雾相映之下,那双眼睛带了些灰色,又盈了些亮光。 姚伏皮笑肉不笑,眯起眼睛问他: “——你知道他们要让你二弟也去么?” 第76章 杨驻景陡然站直了: “怎么可能!荣清和我不是只会去一个吗!” 圣人最早示意忠瑞侯携一子同去北境之时, 大多数人揣度过: 陛下想要的,应该是那个有些贤名,听起来比起长兄强了不知多少的杨家二子杨荣清。 毕竟还是这样听起来比较合理: 长子坐镇侯府保险, 次子也得到了锻炼。 况且,据说这位二公子熟读兵书, 于兵法一道颇有见地。也许随军出谋划策, 还能献些奇计。 为了迎合圣心, 大多数人也是这么谏议的。 小皇帝却不即刻点头,只说再看看,要大家都说说自己意见。 这一下热闹起来了。 杨国舅在朝中一向还算吃得开, 再加上站在这儿的都是有心眼儿的,都向着他说话; 从杨二公子数到杨七公子,再又拎了几个堂亲出来,愣是没一个提杨驻景大名的。 有那些个和忠瑞侯有点旧怨又为人狠毒些的,还不及张嘴就被旁边人按了下去。 就这么拖着, 拖了两三天。早朝又不能光探讨兵部这点事,往往论个一两炷香就一带而过了。 圣人也不说什么,只是不肯放过去——也不必亲自操心,只要在那坐着,自会有人替他提起来。 拖到姚伏进宫的那一天,终于有人冒出头来: “陛下以为,杨驻景如何?” 朝堂一片哗然,都待要看看是谁如此要命, 要把国舅爷往死里整。 分明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难道就你长嘴了! 好事的, 不好事的,都抻着脖子转了一圈, 没能在人堆里把这人揪出来。 却听那人又高声道: “虽然性情急躁些,但还勉强算是有勇在骨,孝悌双全——” ……哇,敢当着所有人说杨小侯爷的不是,胆子不小啊。 不对。 有人听出来声音来自前方,隔太远看不清,但至少也是个二品的。 二品的再往前一看——这不正是杨国舅吗! 感情人家国舅爷不好意思再耽误大家时间,领了诸位的情,竟自己把自己端进局里去了! 众人都噤了声,要等着看看圣人的态度。 圣人先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给朝臣们急得简直恨不能蹲到御位前面去,凑近了,放大了,看看圣人的表情有没有什么细微变化。 御史台那边却突然出列一个,也高声说话,数点起杨二公子的优点来。言辞有力,句句掷地有声。 虽然态度上是把人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用词却字字谨慎,听起来是一点儿偏颇也没有,全是客观评价。 百官正慨叹御史台的语言艺术真是越发臻于化境,实在是前途无量蒸蒸日上; 再一看,出列之人六品服制,补子上是鸳鸯——不是五品的侍御史,也不是七品的监察御史。 御史台的六品,可是只有附属部门的官职,都是管文书管后勤的,品级又不够上朝,平日只驻扎台里。 唯一一个能让台端为其破例,拎上早朝的例外,便是…… …… “风采青。” 姚伏颇惊讶地看了杨驻景一眼: “你对朝局原来还蛮清楚的嘛。” …… 一见是这位,众人比见了哑巴说话还惊奇。 六年来,风经历虽蛰伏不言,可上的唯二两封折子都办了大事。论及事成难度,堪比用牛毛撬动石狮子,但偏偏圣人就都点了头。 因此朝中大员一见这位站出来,哪怕是手上算干净的也肝颤,唯恐他一张口就指向自己。 福兮祸兮,祸兮福兮…… 不过,这一次议论的是杨家二子的问题,大概也扫不到别人。 群臣都盼着,这个不怕死的多骂两句杨小侯爷,把人往后撤一撤。即使未必能打动圣人,多少也是一份相救的心意了。 风采青却只字不提杨家长子,只在二子身上下功夫。 听得人都累了,依旧摸不着头脑。 圣人未直接表明态度,早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下了早朝,圣人便召见了姚伏。 …… 姚伏松开手,回身去捡琵琶: “你是不是想问,这件事上,我是与陛下如何说的?” 杨驻景并未隐瞒半分: “是。” 琵琶抱进了怀里,姚伏却只背对着他。 “那你可要失望了,陛下没有问我。” 杨驻景沉默。晚风之中,水面波纹粼粼,和他的甲片一样亮。 “……因为怀疑你我有私?” 他忽然道。 客卿果然被他这句怪话气得倏然转身,磨了磨牙: “我还道难得遇上了个傻的——看来你果然是有意算计!” 什么自小立志为侠,什么向往稀世武艺,都不过是忽悠他的幌子! 帝师师弟的身份,比一个银匠所谓的高妙暗器之术值钱了不知道多少; 他真是被这位杨小侯爷那当街一跪给唬住了,真以为世上有什么赤子心; 却原来还是在算计这点名利,算计如何将他也捆到杨家的船上! 姚伏抱紧了琵琶,弦上无意识抠出几个音来。 他以为杨驻景多少还会狡辩两句,却看见对方朝他郑重一礼: “是我的错。但……杨家不会辜负先生。” “这一劫若能过了,先生即是杨家的座上宾。” 若过不了,那就什么也不用说了。也许和姜十佩一个结果——哭坟还要小心避着人呢。 天家的表亲,帝师的同门; 圣人既然起了疑心,那也就是把他们两方人看作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棋局已成,要解开是万万不能的。 杨驻景没有说出口的是: 难道姚伏就不曾设计过杨家? 倘若要撇清关系,大可以从一开始就离得远远的,何必顺顺当当住进杨家? 今晨还坐了侯府的车入宫,陛下怎么可能会不生疑? 但,虽然双方都是要借联盟保命,此时更迫切需要帮助的却是杨家; 因此这些话,一时半会也不该拿到明面上来说。 姚伏嗤笑: “你倒也不必急着高兴,未必是这个因由。” “圣人召我时,沈厌卿那里还有三个人,你要不要猜猜是谁?” 杨驻景低头理了理袖口: “想来有风松筠。” 他这时称的却是风采青的字,不知有没有一些念着相识一场的旧情的成分。 “不错。” 姚伏点头,扬起下颌,用沈厌卿昨夜里看他的眼神去看杨驻景。 “还有两个人:” “兵部侍郎白蓉镜,刑部郎中殷楣。” 杨驻景心中琢磨: 知道这三个人是一场科举上来的,又算是当今圣上的第一批门生。重用些并不奇怪,但不知攒到一起是要做什么? 不必他问出口,姚伏便已答了: “陛下没有问我的事,沈厌卿却问了这三个人。” “至于他们如何答,我也不要你猜了,并不出人意料:” “白蓉镜说应遣你弟弟去,殷楣说应遣你去;” “风采青却说——杨家这两个儿子都应该去。” 杨驻景猛地抬头。 果然是这个意思。早朝上不诋毁长子,又大为赞赏二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觉得已不必问下去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旁人眼里皇帝是怎样算计他与父亲,风采青就是怎样算计的二弟和他。 ……他还道此人文字正直,怎知执笔人却有如此深沉的奇巧心思? 他有些着恼,却恨不起来,总觉得世道不该是这样的,总还是不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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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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