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是。” 这客人挑的东西贵,他只小心应答着,也不顾多余的细节。 姜孚听了这些,就不再问,颔首示意老师付钱,由商家的车送到京城——这是玉汝城中商户渐渐摸出的规矩: 既稳妥安全,又能让来客自在去逛,不必扛着许多累赘。 姜孚离了瓷行,就拉着老师往窑山上去。 城外小路平坦干燥,没有一点儿尘土或是石子,都是公家小心治理过的。 路边茸茸新草,正是最嫩最绿的时候,一见就叫人心生喜意。 愈近青山,愈能见着隆隆向上的烟; 渐渐还能听见流水声,也许是绕山而过的溪流。 小皇子若有所思许久,终于开口相问: “我看到,那几堆碎片,似乎有过百只花樽的样子。” “原来烧制一只好的,竟要费去那么多么?” 沈厌卿低下身,替他别了一别耳边的发丝: “若是寻常工艺,自然是不会有这些损耗;” “但这一家用釉用彩都有特别的技巧,纹样又特殊;” “——公子见着的那些图样,有几种颜色,便要烧制几次。” “次次累积下来,损耗自然不得不多。” “再者,掌柜的又是个求全的。” “倘若有瑕疵,折价卖出去了,倒是伤名声,他岂会愿意呢?” 小皇子微微睁圆了眼,有些不可置信: “为了这个,就要将其他的都砸碎了?” 侍读定下的那一只是孤品,虽然允王见到了堆成山的同款式的碎片,可店里店外完整的也确实只能找到那一只。 沈厌卿似有所动,不忍见学生这副样子,便摸摸他的脸: “行情如此,公子不必为此心伤……” 姜孚却有些陷住了。 “那,宫中的那些……” 父皇摔的那一只呢?母妃叫人弃了的那一摞呢?梅春姑姑不小心碰坏了的那一盏呢? 都是小心从泥里捏出来的,火里淬出来的,行了百里路送到那的。 天家只要最好的,也不许一样的落进别人手中。 故而送进京城,送进宫墙的,个个都是出类拔萃,分毫无瑕的臻品。 又有谁接过盖碗时,会细想托着这一盏茶的泥水骨头; 是胜过了千个,赢过了万个,背后踩着数不清的轻薄片儿,才坐到了这儿来的呢? 彼时彼刻,那些瓶儿碗儿的在姜孚眼里,不像是器件儿了,倒像是人。 像他和皇兄们,像他的老师,像陪他长大的姑姑们,像他的母亲。 都精致,都体面,都是胜者,都风风光光; 穿着绸的,戴着金的,佩着翠的; 不知考过了多少次,出类拔萃了多少次,才得了宫中脚下的半寸地方。 可是到头来,都是备着人选的物件儿。 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只要一句话,或是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就能轻易断下他们的生死。 为什么是这样的呢? 谁也不向上看,只互相盯着,恨不得将与自己竞争的都撕烂了,嚼碎了,才能留自己当那个唯一的选择。 可是,可是,他记得……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这世道本该能容纳一切的。” 不该有如此狠毒的筛选,也不该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死物,只一味雕琢挑剔。 小皇子才十一岁,低着眼睛,却说出这样的话。 沈厌卿也并不讶异,只是牵紧了他的手,蹲下来,认真与他平视。 “这是殿下的’道‘吗?” 他靠的很近,近到不需要再在称呼上加以伪饰,微浅的瞳仁中都映着姜孚的倒影。 姜孚静静看着,想问老师的意见,却又已从那双柔和的眼睛中得到了答案。 未来的圣人,奉德十六年的七皇子,在玉汝城的窑山前,在清澈的水边,在新草间握紧了未来帝师的手; 认真点了点头。 …… 姜孚一睁开眼,还以为自己仍在做梦。 天未亮,帝师却已起了,站在床边整理衣裳,任宫人给他挂上朝珠。 深绯红色的朝服,是二品才能穿的服制; 此时却服服帖帖穿在这位官衔只有地方七品参军的沈帝师身上,不显一点儿突兀。 姜孚怔了又怔,揉揉眼睛,匆匆坐起身要下榻。 如今是崇礼几年了? 他自己的年号,他却记不清了。 这身衣服是新的,早备好的,一直挂着。 他令人缝制时心中是有过无限期望,可未曾想到真有见到帝师再穿正红的这一天。 帝师穿得端庄,动作幅度也小了许多,一听见声响,就缓缓转过头来; 左耳垂上那颗赤红的珠子竟一点不摆动,安安稳稳随着平移过来。 “陛下醒了?还不到时辰,不必急。” 这个时间,所谓“时辰”指的八成便是早朝了。 “您要和我同去?!” 一向沉稳的小皇帝,此时语气中尽是惊喜,唯独有些担心帝师苍白的脸色; 至于帝师本来被藏着却突然要现身,本来还未官复原职却陡然换了朝服——这些琐事,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配饰都挂好了,帝师便整个人转向他,补子上的锦鸡煞是夺目。 虽然整个人身上已回归了权臣的气质,在皇帝面前仍是低眉顺眼的做派; 要行礼,姜孚却先携住他的手。 “……能再见老师如此,我的心愿算是又了了一桩了。”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还是问起反常的因由: “二十二报了什么?事态竟有如此迫切?” 他知道老师睡得不安稳,先听见了暗卫回来的声音,招人问过了也是正常。 沈厌卿却摇头: “杨家一切顺利。” “但,另有一条急报,来自风采青。” “今日早朝或许会有人提起文州变动,牵开北境备战的关注,居心叵测。” “臣穿上这身衣服,也不过以防万一,闹起来还能出去压压阵。” 有些话,不能由圣人说;有些脸皮,也不能让圣人来撕破。 “倘若一切正常,臣就当在幕后听一场热闹;” “若是真有人谏议向文州用兵……” 沈厌卿不自觉眯起眼睛。 姜孚仰起头,微笑望着自己的老师。 这学生长了六岁,见了许多事,眼睛的崇敬却一点也没有少,猜疑一点也没有多。 就如他的名,他的字。 只要是相信过的,就决不会有一点相疑。 “一切交给老师,朕就放心了。” 第78章 杨戎生有种奇怪的感觉: 今天陛下心情似乎不错。 照常理来说, 他是不敢细细观察自己这位皇家的侄子的; 但人在朝上,不得不多听多看,随机应变, 好备着不时之需。 再者,陛下今日的动作, 今日的表情也未见有什么不同。 只是国舅爷上了十几年朝, 实在是什么都看得太习惯了;稍微有一点不对劲, 脑子就比眼睛先转过来。 安芰喊过了入朝口号,人都站齐了,他也就把到处乱晃的目光收回来, 低着头听别人禀。 他向来是被人往外点的那个,没他主动的什么事儿。 工部报了报几项大的地方工程进程,又一再执着于整顿京城街道布局,过; 吏部提了例察考试的事,本来还远, 想必是闲极无聊来找存在感,过; 兵部户部还在拉扯粮草到底是远程运去还是临近收购,在没找到合适的主持人选之前也不可能有结果,再过; 礼部一位员外郎掏出一张慈英太子像…… 等会。 什么像???哪部??? 都知道礼部林侍郎是沈少傅以前倚重的人,连带着也受陛下不少青眼; 常尚书又上了年纪,不常管事,只等着找个良辰吉日乞骸骨了。 所以要说六部中这一文部,这些年下来既然没有过什么大变动, 都还默认是沈少傅的人。 杨戎生是知道自己儿子这些天跑去混过的那些事的, 也知道备战北境是沈厌卿在背后推动; 按说陛下和沈厌卿都是做事专心的人, 一个时间段儿里只愿意忙一件事,多了就怕生枝节。 因此这些天里都是兵部的汇报占的时间最长, 别人一点儿怨言也不敢有,暗地里写了一堆稿子,等大军开走再和兵部玩命。 他不久前才为慈英太子像的事敲打了一阵儿子,现在竟有人敢拿到朝堂上来了,十成十是要找事; 再观陛下的脸色,也没打算要阻拦—— 安芰却看着有些紧张。 是了。 杨戎生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确实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但不在皇帝身上,而是在御前大太监这儿。 安芰虽然年轻,但沉着压得住阵,今日却一副有点儿心神不宁的样子,偶尔往边儿上瞥。 顺着他目光去看——那可是皇帝早上出来的门。 陛下都在这坐着了,门后还能有谁? 杨国舅心头升起一个不是很妙的猜测。 这猜测一冒出来,他心里对那副画像的担心就没有了,换成了更大更膨胀的担心。 崇礼元年比战场上还吓人的刀光剑影,陡然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陛下终于决定把人抬出来了? 也行也行,是好事,总比一直头上吊着把剑好…… 他就说,琼姐的儿子不至于那么心狠,要把他们父子打包送北边养蛊去; 果然还是铺垫,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杨戎生不看上面了,眼神也就不必偷偷摸摸,换成了光明正大一身正气的样子,扫视了一圈周围。 别人没他消息多,自然也没法将这些事情联系到一起; 现下都正懵着,要听听礼部那位“叛变”的员外郎要说什么。 只见那人展开了卷轴,施施然给周围人看了一圈,心满意足地收获了许多惊呼,才朗声开口: “陛下请看,文州慈英教有变,恐怕亟待镇压!” 杨戎生捏了一把汗。 见过有人报民变的,没见过敢说这么直白的。 不知道手里是捏了多少证据,才敢来这么一句。 要是他知道……正…… 等等,倘若此人尚不知沈厌卿已经回朝,那这句话岂不是在明晃晃指着帝师? 轻则是辅佐文州地方长官不力,重则——站在这的,可都知道沈厌卿住在那皪山上啊。 脑袋不要啦??? 他看见安芰又有些站不住了,站着的姿势虽不变,眼神却往边上瞟得更勤了些。 好在别人都站得没他近,也看不清这些细节。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4 首页 上一页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