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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许冒进,谁也不许声张,只等着最后网织好的刹那,一同掀起幕布。 京城、北境、文州; 帝师、忠瑞侯、鹿慈英。 南北三地三人,同时被拉到了棋局上; 应对之人只要有半刻犹豫,只要做出哪怕一次的错误判断,结果就是万劫不复。 姜孚却只用一个字就破开了这天罗地网: “信”。 这位年轻的君主从不曾辜负其父在他名字中寄托的期望,收起了一切不该有的猜疑; 在辨清形势后,选择给予他人完全的信任。 相信慈英教首领的遥遥来信,相信自己亲舅舅向来忠于朝廷,也相信阔别六年的老师不会相害于他。 说来简单,做起来何谈容易? 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上,手中握着最高的权力,自然而然就会担心他人来抢。 先帝给了自己儿子这样贤良的期望,自己却在此道上颇为不顺。 当年开国时一同打下天下的功臣,少有不比他早成了黄土的。 都说天子是孤家寡人,谁又有办法呢? 谁靠近他,谁就不能不被猜疑: 有什么目的呢?期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倘若我与你交好,你却盯着我的位子怎么办呢? 人与人间的猜嫌要被挑起来实在太过容易,甚至都不需要下什么心思; 以至于到了今日,这一切都被当成了理所当然。 圣人只是选了忠瑞侯做北伐军将领,让他带上两个儿子,那几百名站在朝堂上的朝廷大员就都乱了阵脚,认为一定有人有去无回; 沈厌卿也只是平平常常露了一面,就被所有人认定了其意图争回权势与圣人分权。 纵使开口解释千万次,人也只相信自己心中的定论。 相反,知道了其中的道理,就可顺水推舟,什么也不必去做。 只做事,不多加解释,任他们去猜,任一切自然发生。 也难怪尊贵的人苦恼就多。 他们叹一口气,世上的忧心事就都找上门来。 因为所有人都盯着他们,揣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沈厌卿承受过那种目光,自然也知道那目光有多灼热。 或是忌讳,或是畏惧,或是敬慕,或是臣服。 千百双眼睛,千百种心思,日夜嘈杂,不许他有半刻安歇。 他能退下来,他能躲,但姜孚不能。 他的学生似乎天生就有种异于常人的能力,适应这凝视适应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不仅能令所有人都不敢多做一件多余的事,还能将这目光适时引导到他需要的地方去,促成他需要的结果。 如果只是窥视而不敢做出不利的行为,那就等于没有窥视; 如果其他人畏惧这样的聚焦,那就用这聚焦令他们在战战兢兢中屈服。 帝王要做的不是万事亲力亲为,而是如引水般引导事情的发生; 役使人心,谋算大局; 敌人抱持大逆不道的妄念却不敢轻举妄动,臣子揣度他的心意却不敢做出不符合他心意的事; 所谓鸣琴垂拱,即是如此。 …… 沈厌卿披着薄被,昏昏欲睡。 车里没有焚香,外面下过雨的泥土味儿能直接飘进来,让他心中轻松许多。 一直如跗骨之疽般缠着他的疲倦和疼痛,似乎也在这微凉的天气里缓和了些。 出行前几日,姜孚命人精心改过车中布置,处处软垫,座位比床榻还要柔软舒适; 车内空间大的出奇,几乎可说是房屋该有的此处都有, 这一行更是前后都有卫队,许多披香苑宫人随行,声势颇为浩大。 沈厌卿本在担心,自己刚在朝堂上大肆斥责了提议重视文州之人,就又以如此架势前往文州,是否会显得像是心虚弥补之举。 皇帝却正色道: 除却帝师的安全,其他的一切都不值得考虑。 朝臣的心思他是摸的再清楚不过的。 事关文州事关帝师,又事不关己; 他们都恨不得亲娘给自己少长了两只耳朵少生了两只眼睛。 没有点他们参与,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多言。 除此之外,贴身侍候护卫之人更是一再挑选。 接帝师回京的宁蕖和杨驻景都随军前往北境,不能参与; 二十二必须留在皇帝身边,只得给他选了一支轻巧精锐的队伍暗中保护; 姚伏虽然了解他,交流亦是再方便不过,但京城正是紧要的时候,都需要他那双眼睛,无论如何也走不开; 除开这些,又要有武功在身,与他有旧交之人…… 看似已经排除了所有在世的活人,实际上竟还有一个选择: ——沈家家主,沈殊。 沈厌卿坐起身,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的新绿。 丰荷见他醒了,就小步靠近过来,恭敬道: “方才二小姐来过,说等帝师醒了,想见一面。” 沈厌卿心道: 沈殊已在家主的位置上坐了七年,按说是无比稳妥了,人人见她都尊一声“沈家主”; 如今来报上名,却用的是昔日“沈二小姐”的名号。 丰荷伶俐,不会不懂其中关窍,那这称呼就是刻意保留下的。 沈殊这一次见他,不是作为沈家家主与他这帝师谈公事,而是作为小辈来拜见叔父。 沈厌卿思忖了一下,理了理衣饰,颔首道: “让她过来吧。” …… 车驾前进的速度未缓,后面的卫队却有两匹马并辔向前,直至堪堪赶上马车门才减速。 沈殊将手中缰绳递给随从,一翻身便离开座位,挂在马鞍半边; 又一踏步,跨过中间,稳稳当当迈进门里。 她一身劲装,进门便屈膝半跪,抱拳道: “不肖侄女沈殊,前来拜见颐叔!颐叔身体可好?” 声音清脆,却又沉稳。 沈厌卿见她鬓边没有珠钗,便猜到是留了雁姑在京中主事,暂代家主之权。 又不免失笑道: “好与不好,你难道还看不出?——快些过来坐着,都是自家人。” 沈殊一顿,并未动作。 沈厌卿面上笑容不变,却将语调沉了沉: “还是殊儿怪罪我,夺了你们的权?” “那颐叔倒要向你们请罪了。” “颐叔”这个称呼还多有些说法。 平常唯有同辈才能称字以显亲昵,而沈厌卿在联宗时,却是做了沈殊等一群小辈的叔父; 因此依照常理来说,绝不能称他字中的这个“颐”字。 但或是为着与下一辈亲近,以达成扶持新家主的目的; 沈厌卿到沈家去时,竟主动给出了“颐叔”这样一个有些不上不下的称呼。 若是今日闹翻了脸,这词中的亲近之意倒是成了讽刺。 沈厌卿抿了抿唇。 谅她们也不敢。 沈殊面对帝师的诘问,依旧神色平稳,不卑不亢道: “沈家能有今日,都是多亏了颐叔的扶持。” “没有颐叔的引荐,沈家就不能得陛下青眼,更无缘为陛下效忠。” 听了这两句,沈厌卿脸色略缓和了些。 “至于……” 沈殊顿了顿,想了想,似乎为接下来这句话措辞很是困难。 “沈家主动交出去的东西,就不会要还。只要陛下和颐叔信任,沈殊无论以什么身份去做事都一样。” 这便是一再让步了。 沈厌卿越听她说这些,越是看见了自己当年仍在允王府为侍读时的影子。 于是他放柔了些语气,温声道: “我不能全然作保。但事情结束后,总不会让你们为难。”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再多,可就是自大到要替皇帝说话了。 沈殊改单膝跪为双膝,要叩头,却被丰荷得了示意扶起来。 于是她也就矜然站稳,恢复了许多从容不迫的气度: “侄女听说,从前发生过金乌发狂,炙烤万物的惨剧;” “那时世间还没有完全脱离混沌,也没有人,只有神异的兽类勉强求生。” “无论是迅疾如电的,或是身躯比肩青山之大的,都不能在火中存活;” “却有一种小兽,打洞刨土钻入地下,避开焦土。长期不能见光,久而久之竟失去了眼睛。” “但其确然成了存活下来的上古之物。” “沈家也是如此。只要能延续下去,折肢也不过是小事而已。” 沈厌卿凝视了她半晌,忽然道: “你这衣服料子不错。不知用了什么技艺,竟能让深兰中泛银光。” “改日介绍与我,我叫人裁了,给陛下做两身新衣裳。” 第83章 沈殊表情一凝, 语气中带了些慌乱。 “圣人万金之躯,岂能与殊一介草民穿一样的料子?” “颐叔若是喜欢,殊即日就遣人将库存都送进宫, 从此再不穿了。” 沈厌卿则微笑着平静看她: “你在想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你与陛下都年轻,穿鲜亮些总归是好看的。” “你是我的侄女, 陛下是我的学生, 同一辈的人, 合该互相照应。” “对吧,殊儿?……过来坐吧。” 听过这几句话,沈殊的神色更加拘谨了些, 行为举止比之刚上车时收敛了不少,几乎说得上是乖巧。 “侄女不敢。” 她小声答道,说的是不敢受圣人的“照应”。 沛莲送了茶上来,沈厌卿担心颠簸,就接过来拿在手中。 沈殊接过, 却不喝,只认真盯着自己这位叔父的一举一动。 沈厌卿也不看她,只低头看着盖碗中的茶叶: “莫要看了,我和从前相比已经有了许多不一样;你如今再学,恐怕要学偏。” 沈殊的目光仍然毫不避讳: “不。在侄女眼中,从颐叔这儿仍有学不尽的事。” “近些年来颐叔不在,我一人治家;虽然能推着一切正常运转,终究是十分勉强。” “不像颐叔, 无论身处何境何地, 总能举重若轻……” 沈厌卿看向她, 打断了这句话: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我过的也并不轻松啊。” 明明只是平淡寻常的语气,沈殊却陡然睁大了眼, 好像一直以来相信着的什么东西碎了似的。 “您……” 她语气中尽是不可置信,对此事的反应大到了夸张的程度。 自她见颐叔第一面,这位年轻的新长辈就从未说过一个示弱的字; 无论多么离奇多么险绝的事情,在他口中绝没有过无法完成的。 权力从他手中流过,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塑成新帝无比的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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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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