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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为叔颐聘得一位,挣得个春秋不朽,倒也合适。” 沈厌卿听了这话,总觉得有些不对。 他无论如何不肯放过这刹那间的灵感,终于想起: “’同享长生‘——六年前你拦我的车那日,你也是如此说的。” “能否与我讲实情……你究竟为何与我交好?” 他有过一千次一万次猜度,只为了说服自己前朝余孽是看中了他的地位和权势。 可是每每见到鹿慈英真诚与他交游,他又确然无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别的东西。 这总给他一种感觉——鹿慈英早认得他。 但他们此前的人生从未有过交错,最多的程度也不过是慈英太子在文州听过沈少傅的威名; 再早,沈十七一直在京城,鹿慈英一直在文州。 旧事都如剥茧般拨开了,只有这一件事说不通。 他如今也只好奇这一件事。 鹿慈英却只是神秘地微笑,神秘地摇摇头。 船过湖心,又渐渐荡入窄窄的一曲水中去。 蒲苇成丛,却空出来一块,露出浅水浸润过的岸边。 “叔颐记得这里么?” “三年前你我同样夜游礼湖,同样舟过此处。” “有仙人自月中来,在那片岸上以手掬水,将月影盛在手中,又回到月中去。” “记得的,只可惜那时我倚在船舷上,竟睡着了。” 沈厌卿笑的有些勉强,大概是对方过于平静的语气给了他种不安的预感。 药锅里蒸腾雾气,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好。 “错过了那一幕,仙人是如何样貌如何动作,也就只好都由你说。” 鹿慈英收回望着芦苇丛的目光,神色从容沉稳,只是眼中闪着些不明的情绪。 “……是啊,’错过了‘。” 下一刻竟有长虹出鞘,径直划过他掌心。 殷红顿时涌出,在水烟中滴滴落进药汤。 “——!” 卷衣蛊最重要的一味解药,是下蛊者的活血。 然而荣宁既已辞世,其子嗣的也未尝不可一用。 所以才需要中蛊之人从千里外遥遥赶到此处,才有了废帝明知解法却还是看着身边人死去的冷血。 景隆虽无天子之德,却仍存人伦之恤; 即使失去挚友挚爱令他痛不欲生,他也终究不肯对自己的亲姐姐下手。 沈厌卿慌乱扑过去,险些碰倒了炉架。 鹿慈英在他袖口处紧紧抓了一次,鲜血抹开,留下一道赤红印记,像是在宣着什么誓。 这山中的隐士原来也同尘世中人一样会落泪,一样会因为痛楚而面色青白; 原来他皮囊之下流动的也是红色的血,塑成他筋骨的也是活肉而不是泥胎。 可是与常人不同的是,他此时只紧盯着自己的友人,额头冒着冷汗,硬是撬开了牙关说话: “你难道不信——难道不信!” 他完好的那只手扭紧了友人的衣料,似是在发泄痛苦,又似是在哀求。 沈厌卿只顾着安抚他,去找那盛伤药的盒子——当日杨琼上山时,他本该见过,本该记住的。 若是能早些意识到…… 他看着鹿慈英那双满盈泪水而决绝的眼睛,便意识到知道的再早也无用。 鹿慈英瞒着他,是为了救他。 “我信,我信……” 他该信什么? 他什么都信过,也什么都不信过,可到最后还是只有血、血、血。 兄弟姐妹的血、下属的血、敌人的血、友人的血。 好像这种殷红的的液体生来便是要被挥洒的,所以锁着它的躯壳才那样脆弱不堪。 又温热,又黏腻,足以让任何沾上它的人都发自内心地恶心——因为这正是在提醒: 你正在残害你的同类呢。 沈厌卿脑中一片空白,只知打开盒子,往那伤口上胡乱地倒。 他口中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直到听见鹿慈英呛着气笑了一声: “’此后如何弹琴?‘——叔颐,我原来不知你有如此情操,这种时候还在关心我的琴!” 血渐渐止住,沈参军的中衣也扯去了半片,船舱里一片狼藉,唯有药炉还稳稳立着。 二人并肩而坐,都气喘吁吁。 一个是疼的,另一个是忙的。 到这个时候,倒也没什么哀痛或是激动的情绪了,四目相对,反而先笑出来。 “到底要我信什么?” “——不要歪了,我总不可能待琴比待人更好。” 鹿慈英随手灭了炉子,等药汤放凉; 一伸手,要人替他援琴过来。 沈厌卿照顾着他是伤者,帮他把琴袋解了,在船中架好。 鹿慈英单手拨弄几下,倒是个轻快如泉水流淌的小调; 一碰到琴,他就恢复了往日的惬意自在,好像刚才还在淌血的那只手不是他的一般。 沈厌卿待要赞他琴声,却见他右掌一推,那张伴他三十年的琴竟扑通落入了水中。 琴身进了水,渐渐沉下去,再不能发乐音了。 沈厌卿也不去捞,也不慌乱了,只靠在船舷上悠悠问道: “不知这又是哪一出呢?” 鹿慈英回他以微笑: “我要叔颐信的,不过是这世上真有伯牙子期的交情罢了。” 他举了举缠成一团的手,望着水中荡起的波纹,又补充道: “这下,你才是真不会回文州了呢。” …… 丰荷沛莲驾车将人接回来的时候,带了鹿慈英一程。 她们坐在车前,依稀听见这二人还在聊些古怪的事: “幸而只是要血,若是要骨要肉,你是不是还要学一学介子推?” “——我还要回京去侍奉圣人,可做不了重耳。” “叔颐又取笑我。” “……你真的会?” “……确实如此。” “当日杨侠士临离去前,曾抛下一个问题,叔颐可还记得?” “记得,应当是……” …… 深耕宫闱二十年,却还是初入江湖的杨琼杨大侠站在山顶,迎着山风猎猎; 一身白衣胜雪,挎着刀,长眉却蹙起,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真的尚未确定。 “毫发无伤即能救下人的事情,人人都愿去做;” “但倘若,救一人命,却要折自己一肢,该如何选?” 沈厌卿答: “要看是何人。” 倘若是为姜孚,莫说如此,便是用他的命换姜孚一肢完好,他也不会犹豫半分。 鹿慈英却拈紧了红线,毫不迟疑道: “一定去做。” 无论何人,何事,如何交情; 只要该救,便一定要救。 他离开京城二十余载,这一点却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这是母亲言传身教,授给他的道理。 第90章 文州的事情顺利落幕, 做的滴水不漏,总归是没有闹得太大。 在宫门前长街一起吃早茶的朝中官员们都说: 能在祸事发出来之前,将其按灭于襁褓之中, 一般人可没有这个自信; 还是帝师这六年在文州打下的根基扎实,将各种潜在风险都纳进了掌握, 才能如此举重若轻。 也是陛下圣明, 信则全信; 量好了分寸, 未曾有过半分轻举妄动,没有给贼人留下造逆的机会。 慈英太子教大部分人本只真是怀念故国的宗亲或是百姓,唯有少数人受了挑唆。 这一小群体与京城某些势力勾联, 意图造出全教上下一同起事的假象吸引目光,再由京城冒起祸乱,搅动风云。 幸而教主鹿慈英始终申明,自己由衷信服大楚天子; 虽没有拿出什么实质的抵押,却博得了帝师和圣人的信任。 情报即时, 调动恰当,终于令这半场风波平稳落地。 京城的逆党也在有序清剿; 圣人虽不明言,刑部近日的任务却多了许多。 大概也是不想多造牢狱,大开杀戒——总之只要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就袖手闲着。 该让他们知道的时候,总会有消息的。 不过,也有人有些猜测…… 惠亲王姜十佩唯一的子嗣姜缁,今年正整十岁啊。 不管了, 不多想了。 当今圣上贤明宽仁, 深得人心;又正是青春年少, 稳坐龙位几十年不成问题。 岂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外家,一个做错事的亲王的儿子能撬动的? 还是看看今晚帝师的庆功宴吧。 …… 帝师清晨回京, 晌午入见,随后便被扯去准备宫宴的装束。 蛊毒既解,又将养了十几天,沈厌卿对镜自视时已再看不到昔日衰弱的苗头; 只见得神貌烨然,好似一觉醒来就重返了青春。 药到病除,鹿慈英与荣宁一样,都不会说谎。 他本也正是好年华。 丰荷虽是刚回,却很快进入状态,找出了最隆重的那件礼服。 她在尚衣局做到从六品的奉衣,专司御用服饰仪仗,帝师这一件还是圣人年前时钦定她设计缝制; 先前来披香苑,只以为是兼一个小职;如今做了总管,渐渐也摸出了陛下的用意。 自古以来,宫廷中的高级女官,多由皇后或宫妃心腹充任…… 帝师入主披香苑,本就诸多古怪,如今看来,倒像是圣人早早算好的。 她也是借了这一阵好风,青云直上。 丰荷用心理过衣袖褶皱,确保每张绣片、每根金线都待在预期的地方。 正专注着,却听帝师问她: “丰荷姑姑在想什么?听闻你升任了尚衣,还未恭喜。” 丰荷知他心情也好,于是回答的语气也很是轻快: “奴婢在想,跟着帝师出宫游玩,实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会。” “如此乐事,若是岁岁能有,不知该有多好。” 沈厌卿正视镜中,微笑起来。 此时此刻,他只觉终于脱去了悔恨和病痛的枷锁,身上是无比的轻松; 或是曾经的步伐都太沉太重; 如今一解脱,好似迈开步子就能登临云天。 他得了谅解,还了债,从此又是无拘无束的一道清魂了。 “自无不可。” “那便劳烦你,祝我一句长命百岁吧。” 丰荷哑然,不知帝师还会说这样的话。 她往镜中一探,但见谦谦君子眉眼如玉,真叫人见识了几分当年名冠京城的“沈公子”之风采。 不知当日高楼之下,万红千紫入他怀中,又是怎样盛景? 她欢欣祝了,梳好了最后一缕青丝,以金叶象牙冠盘起束好。 这发冠打了一对,另一只今日正戴在圣人头上。 窗外红粉花瓣积了满地,树上却一点也不见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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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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