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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表情落进他眼里,竟显得有些呆呆的。 他就从被子里抽出手,要去摸摸那张玉雕似的脸——岂料一动弹,满身的酸疼疲惫便都找了上来,愣是叫他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往高抬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小皇帝却读懂了他的意思,眨眨眼,凑过来把脸贴在他手里。 幼兽似的蹭了蹭,又转过脸,亲了一下手心。 饶是再过分的都做过不知多少了,沈帝师仍觉得心尖上某处被羽毛挑了一下,不自觉就笑了起来: “怎的不去上朝……哦,今日沐休。” “看来臣倒是会挑,回来的时候正正好好。” 姜孚却盯着他,摇摇头: “是天意如此。” 沈厌卿听了这话,也蹭起来些,往旁边一倾,枕在姜孚肩上。 “历日来都见陛下那样刻苦,臣还以为一睁眼就得看着陛下批折子呢。” 他顾不上这两句听着是否太过不解风情,只散漫地说着,谅对方也接得住。 姜孚心知这是老师念着昨晚的事,还有些尴尬的余劲儿,也悉心接着安抚道: “人生大事,莫过于此,学生岂敢怠慢?” “昨日虽开了宴,可是老师的官衔还没有复,学生想着……” 帝师打断他,捂他的嘴: “歇了吧。” “无论如何,也要等事毕再说。文州的局解了,北边可还悬着——” 沈厌卿觉得这时谈正事不好,又补一句玩笑: “即便是要办酒,还要等国舅爷回来呢。” 先太后虽未必愿意到明面上来,忠瑞侯却是圣人实实称称的“娘家人”; 要邀,总不过分吧。 姜孚被他打趣得有些局促,红帘映衬下也看不清脸上颜色,只看着他,认真说了声: “都依老师的。” 沈厌卿不知为何,从心底翻上来些觉得好笑的意思: 从前都说他是权臣佞臣; 往后,怕是要骂他祸水妖妃了。 …… 茂州营中,忠瑞侯所领的北伐军才初初安顿下来。 先帝雄韬伟略,目光长远,建立军营时即往阔大了建,容纳一路集来的二十万兵士并无太大困难。 只是人多,又分属各地,方言习惯多有不同。 这时才显出国舅爷的能力来: 号令定的简单,军纪宽严适中; 不纵容随意玩乐,也并不说谁有个头疼脑热耽误了事情就要打死谁。 对此,户部侍郎荆中和表示大为赞同。 他家近京城,自小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整日颠簸,又要抱着算盘和一个个地方粮商搏命; 所幸是太平盛世,去岁又是丰年,商贾都还算有良心,知道支持国事,价格都还准称; ——至少是没见着哪个需要回去时顺带着联系一下刑部大牢的。 操劳了太多天,精神绷的太紧,魂都要打牙缝儿里飘出来了。 一闲下来,刚要喝口掺了沙子的茶水; 竟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军医诊治,说是: 侍郎大人金玉之躯,素来温养善养,一夕到了边疆苦寒之地,似乎有些水土不服—— 简单来说,就是没什么大事儿,纯身子骨太差了,矫情。 荆中和顶着一身一脸的红疹子,咬着牙谢谢军医。 这才刚来,不能把人家得罪了; 不然日后若是有个头疼脑热,都只能自己出去找草吃——他来之前,听别人是这么说的。 白蓉镜劝他安心养着,他却非要挣扎着扑腾起来,念叨什么“不行你太年轻了我不放心”、“我都这样了不能再倒第二个了”; 整天穿着睡袍似的衣服,舞舞乍乍弄的像是个魏晋名士; 怀里抱着算盘,跟屁虫似的贴在人后头——疹子怕热,一热就浑身疼。 幸好这是北边的北边儿,才初开春呢。 要是往京城、下江南…… 只怕荆侍郎这有二两心思都往脸上挂的性子,成天也只剩下龇牙咧嘴。 照理说,集粮的事情没出差错,他情等着回京受赏就是了,军费没他也能转。 可荆中和素来是哪有事哪到,一看见杨家那两个风格迥异的公子,就结结实实揣上了担心。 不对啊,他觉得很不对。 这茂州营看着是风平浪静,都安置好了; 可是这么下去,他总觉得会出点事儿。 白蓉镜比他忙,没空理会他的杞人忧天,陪着杨国舅到处转。 名义上他是督军,那实际上就不能跑了,不能自个儿找地方凉快去; 更不能像那个宁蕖,成天跟在杨家二子后面…… 唉。 他不想承认,但是有时候荆中和的话确有道理。 圣人和帝师遣这位掌印太监来,所托的任务似乎和他并不一致。 宁蕖待人都圆滑和顺,碗碗水都一样平; 可是一有机会,那双圆眼就往杨家那两个儿子身上粘,盯得十分紧俏。 若非是对其中哪个有意,便是在监视了。 白蓉镜叹一口气。 为何这世上的事情就不能都本本分分的呢…… 非期望着出什么岔子,难道有什么好处? 他正想着,准备和侯爷告个假,出门去押荆中和服药; 主帅营帐中却冲进来一个急信情报兵,领上插一支灰白鸟羽: “报!杨大公子所领巡哨于芙蓉洲遇敌!” 第92章 “?!” 白蓉镜急忙回头去看主帅的表情, 却见这位国舅爷一脸平淡,丝毫不当是有事。 如此淡定,难道儿子是捡来的不成? 于朝堂, 于军营,他都是下官; 这时候, 大人不说话, 他就得替着问了: “情况如何?可有人受伤?” 他神色迫切, 急急往前两步,倒不是演的; 实是在朝堂待久了,虽一直在兵部摸爬滚打, 但还是第一次见真刀真枪的场面。 真要较真算来,这还是和对面第一次交手; 规模虽小,却容不得不重视。 那传信兵将领上插的鸽羽一拔,往地上一丢: “敌人十数个,全歼;” “我方巡哨仅杨大公子受了轻伤, 他人无碍,如今已在回程路上了!” 小侯爷受了伤?! 白蓉镜又一个猛回头,仍看见国舅爷不紧不慢喝着茶。 不是,这时候这位二世祖又不是你们杨家的宝贝疙瘩了? 他心里重重叹了口气,七上八下的,又皱着眉问: “如何伤的?要不要紧?” “这……” 主帅此时终于舍得出声,茶碗往舆图上一搁,哼了一声: “怕是放在别人身上, 根本算不得’伤‘吧。” 那根鸽子羽一看便是督军太监宁蕖那薅来的, 是谁插的一想便知。 …… 杨驻景确实受了伤, 虽不大,却很险, 并不像他亲爱的爹揣测得那样矫情。 对面的鞑子看准了他是领头的,一支羽箭飞过来,瞄准了他眼睛; 他闪得快,只箭尾在他脸颊上割了一道。 ——幸而是箭尾,他常听说这些混帐东西在箭头上淬毒。 脸上疼,他顾不得,搭弓一箭穿了对面喉管; 那鞑子从马上栽下去了; 他又两箭,又是两人。 圣人赐的弓力道刚好,承得住他的力气; 一中,便是箭身全穿进去,只剩箭尾卡在外面,任是什么甲也撑不住。 他队里的人虽都是精锐,反应仍比他慢半拍; 回过神也都抽出武器来迎上去,算是稳住了局势。 兵器新而锐,人又沉着,赢得不算太难。 待杨小侯爷晃晃悠悠回来时,脸上的伤口都差不多凝上了; 只有一道血痕淌下来,干涸在脸上,衬得那道横着的红褐色像只闭着的眼。 杨荣清得了消息,终于不再躲人,早早在营门口等着; 倒是破天荒也穿了甲胄,像是等不到人就要抢马出去找了。 不少人在远处暗暗叹着兄弟情深,杨荣清也不理会,只抻着脖子往外盼。 盼到了人,人身上倒溅了半身血。 杨驻景一见着弟弟便立刻下了马,手上还拎了颗头,神情兴奋小跑过来。 周围人都赞他们这一次小遭遇战赢的漂亮,小侯爷却摆摆手客气两声就谁也不再理,只找自己的胞亲兄弟。 旁人看不出,杨荣清却看得很清楚: 他兄长的眼神不对劲。 仍是亮的,仍转的很快,含着说不尽的冲动意气; 却和往常都不同。 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他听说许多人第一次杀人都受的冲击很大,一时间精神错乱了的也不是没有; 这一支队伍其他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本想着专护着主帅家公子见见世面的,没成想要真的与敌人动手。 而杨小侯爷又偏偏争气,临阵不畏,占的功劳大; 同队都道他是天生英勇,只顾着赞赏,哪里有人关心这些? 杨荣清不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此时竟伸出手,去扶这位向来比自己胆大了不知几十几百倍的兄长。 杨驻景也果然搭上他的手,神情兴奋,问他: “爹呢?” “……爹在主营。” “我去找他,你和我一起去。” 他兄长不知是疯了还是怎的,或是对自己的动作已经全无觉察了,竟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塞。 ——血淋淋的人头,眼睛还没闭上,是浑绿色的。 难道他也被影响,一起疯了么? 杨荣清来不及多想,手比心快,回过神时竟已接过了。 鞑子的头发是卷的,又硬,扎成辫子仍然扎手。 “……” 杨驻景见他接了,就喜笑颜开,像是送出了份精心准备数年的礼物; 满手黏糊糊的血,就来拉他: “走。” 那颗人头一到他手里,他就好像也魔怔起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今夕何夕了; 身体也不受控制,分不清是想不想去,已先往后撤了半步,行一礼: “兄长去吧,恕我不能随从。” 他兄长的表情又困惑起来,幅度大得有些夸张; 杨荣清就更加确信了:对方此时的状态绝非正常。 好像又迟钝又灵敏,不紧不慢,又有些用力过猛; 眨一眨眼睛、脸转个角度,都像是使了全身力气。 还是快让爹看看吧,爹总有办法的。 杨驻景也不强求,搓了搓手上凝固的血,扑落扑落,神神叨叨地走了。 杨荣清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问那些老兵: “劳烦,这样东西该放在哪?” 那些久经沙场的精锐兵士却都见鬼似的看着他,缩在一起,给他指了指登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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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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