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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遭,杨家算是中了两遍计。 杨家长子不贤次子贤的消息,一向天下皆知;虽然与大多数人都无关系,但都难免路过啧啧两声。 因此,天家算准了只要将杨家二子遣来,敌人一定会挑杨荣清这个最为薄弱最为简单的位置下手。 这也算是艺高人胆大了,若非做好了准备,谁也不敢犯这个险。 而敌人——暂假设只有鞑子——无论上不上套,上到何种程度,都毫无风险; 因此以风采青等人的谋算,对方一定会下手。 若是盗图得逞,大楚行军受限,或险胜或惨败,让圣人失望自不必多说; 若是盗图不得,杨荣清却被斩于军中,引起大军内乱,君将离心,也不失为一着妙棋。 两军对阵,为情报而作出的谍战手段本就层出不穷; 无论如何被坑害,被怨恨的也只有鞑子罢了; 至于其中若是有人如何另行挑唆……那便是隐身其中,绝无可能被发现,自然稳赚不赔。 即使如今宁蕖主持着要先把事情按下去,也不能保证杨国舅心中就完全没有怨气。 为了钓出中间那只黑手,陛下确实算是行了一着险棋。 不过,若是不送杨荣清这个活靶子来,只怕对方另寻他人,更加不好找寻…… 宁蕖接下了来自忠瑞侯的感激,谦虚道: “都是为陛下做事,应该的,应该的。” 他当然不能说此时此刻杨荣清的帐子周围上上下下蹲了十几个暗卫,只待杨二公子一有动作就立刻行动。 备着调换的图拿好了,武器也拿好了; 若是事情不按他们想的来,而是有一点儿异动—— 那杨二公子也只好三息间被捆成粽子,或是被剁得连馅儿都不剩。 罪名拿在督军手里,如何处置即使是国舅也不能左右了。 …… 最后一笔落下,砚台里的墨恰好用尽了。 杨荣清搁下笔,捧起那副袖珍小图,轻轻吹着上面未干的墨迹。 他的记性一向很好,更不必说经年熟读兵书,行军图谱只要看过便能记住。 边疆的用度不及太学,墨是劣等的,没有馨香气味,也不见光泽。 随军一切从简,他虽带了一块极小的珍藏墨锭,却也不该此时用。 独一份的东西,不是显着自己了么? 他就该用这劣等的,潜伏起来,躲到人山人海里去; 任谁如何揣测他,如何指使他,他都…… 对。 他只是在做应做之事。 无需有愧。 笔画干了,他将图卷起,塞进小筒,从烛下接了两滴蜡,封在接口处。 刚滴下来的烛泪是烫的,他也不避,上手去捏。 倒好像他这金贵的世子爷的身躯此时不值钱了,可随意糟践; 皮肤被烫的粉红,他却全如没知觉似的。 那伪造成树枝颜色的小筒被小心收进抽屉,杨荣清端起灯台,缓步行到床边; 只解了件外袍便和衣躺下了,身上还穿着御赐的那件软甲,光下波纹粼粼。 烛火一熄,帐中就全暗下来。 杨荣清睁了会眼,就又闭上。 他睡的很快,呼吸也轻快起来。 …… 主帅营帐中却灯火通明。 荆中和打着扇子,意图把自己和白蓉镜讲的小话都隐在扇子后面: “不是说帝师不掺合这事吗?” “怎么听宁掌印的意思,这后面还是有帝师的意思……?” 白蓉镜本是个端方的性子,但凡开大会议,从来目不斜视。 更不要说此时气氛还沉重,荆中和这没心眼的议论的人就坐在对面,一张圆脸笑着,像个和气的塑像。 杨小侯爷更是坐在他旁边——不知是哪一方叫来的,总之此时也是勉强镇定,一脸心烦意乱。 军中打更敲的是头盔,与城中声音不同,锐而清,更叫人听了紧张。 白蓉镜端起茶杯,挡在脸前,努力让自己开小差的行为不那么明显: “帝师仁善,有些事情……” 他不必说完,荆中和自能理解。 就算再从大局来看,再为国着想,陛下这一次也是结结实实坑了自己舅舅一把。 好好的两个表弟,硬是送出去当钓饵,让人白白挑唆了; 这种事情里,不论国舅爷心里怎么想,明面上总得有个背锅的。 杨家是太后娘娘的母家,陛下不好办事; 而沈帝师一个无依无靠的,向来自成一派,就无所谓了。 出门前还在探讨帝师是否要讨好杨家,一同对抗皇权求生; 如今一看,不仅未有襄助之举,还主动出来帮皇帝顶缸,倒是一派忠心…… 荆侍郎显然也意识到了内里的逻辑,咂咂嘴,不出声了。 京里传来北边的消息少,大多还都掌在宁蕖手里,并不都往外放; 也不知陛下和帝师如今关系如何了。 四更鼓一响,众人都又是一精神。 门帘一抖,帐外窜进一道着夜行衣的影子; 不与任何一人行礼问好,只直奔宁蕖,将一件东西奉上。 正是方才才被杨荣清收起的小管中的图样。 宁蕖脸上顿时挂起笑容: “辛苦,你们首席托我带个好儿呢。” 暗卫直属皇帝,自然无需向这里任何人执下官礼,这一支也不过暂借与他指挥; 说到底,哪怕他是三品的掌印太监,北伐军的督军,还是得对人家客客气气的。 暗卫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一句问候,沉声回道: “宁公公放心,已替换过了。” 按主帅与副将的商议,将计就计,把那份驻军图换成了赝品; 其上内容与实物截然相反,设置不少陷阱,却也做的有十二分真; 倘若鞑子当真按照其上内容布军,定然要吃些苦头。 倘若不信……那便堂堂正正打一场,大楚的将士也并不曾怕过谁。 宁蕖捏着小纸卷,略微晃了晃,就要收进袖中。 “这就由咱家先保管啦。” 若是这一仗赢得漂亮,便按圣人吩咐的,将此物彻底销毁,不必展开给人看过。 只要没人见过其中内容,这纸条里是军国机密还是杨二公子的随笔,全凭人说,只无论如何没了实据了; 杨家也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因此虽然此战压力大些,总归还是有条明路。 至于杨二公子回家去要受怎样的处置……圣人虽一向倡导慈爱孝悌,但毕竟也难将手伸到人家中去。 空中有天人斗,地上就总难免要下点雨。 至于谁倒霉,挨了雨淋,受了风寒…… 唉,那也只好怪他白读了十几载圣人书,不懂忠孝,没守好自己的心吧。 宁蕖收起的动作刚做到一半,手腕却被另一只手牢牢钳住; 手的主人很有力气,五根手指并拢,如铁钳一般。 若是细细感知,还能觉出些紧张的颤抖—— 宁蕖抬眼去看,果然对上杨驻景那双雪亮的眼。 这小侯爷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颤了颤,一字一句对他说道: “末将杨驻景不敬。” “烦请宁公公,将此物展开看过。” 纵使是宁蕖这样的好脾性,此时脸上也不由得僵了一僵,笑的有些难堪。 “小侯爷,这是何意啊?” 营帐中倏然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显得太过清楚。 堂上适时传来忠瑞侯的怒斥声: “景儿!胡闹!放开宁督军!” 杨驻景却恍若未闻,眉间几乎要拧出火星子来; 只掐紧了宁蕖拈着纸卷的那只手,无论如何不许他探到袖中去。 宁蕖本就偏于瘦小,在他如此动作下毫无反抗之力,一时间嘴唇都疼得有些发白。 荆中和已窜了起来: “杨驻景!我不管你是不是什么世子,家中排老几!” “威胁圣人钦定的督军,你可知道是什么罪名!” 情绪一激动,疹子就都浮上来,疼的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不过此时也不是关心那个的时候,权当是更有气势些。 杨驻景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末将知道,多谢特使提醒。” 貌似恭敬,手上的动作却毫无改变之意,似乎攥得更紧,还往上提了提。 虽然位卑,但以他目前和宁蕖的距离,想要对宁蕖不利也不过是几息间的事情。 ——本是看他们两个向来亲近,才破例让他们坐在一起; 谁能预料,如今一个竟成了另一个的人质! 杨驻景抬起头往上望一望,知道圣人的暗卫都已经预备好了; 若非他是主帅的儿子,恐怕此时只要宁蕖发一个气音,那些人就会落下来扑杀他。 他别开头,不去看上首位置的人。 他知道他做的没错,他必须要如此。 白蓉镜将年长自己几岁的同僚回护到身体侧后,微微屈着身,将坐不坐,一副退让的姿态: “杨千户不要紧张,哪里有什么事情是不得商议的呢?” “只是刚过易折,千户态度如此强硬,主帅和我等副将怕是也不好做。” 杨驻景“嗤”了一声,微微往后仰了仰。 这时他历日来在军中养成的纪律好像都消解了,只剩下一身纨绔风范; 愚蠢又无惧,对着眼前的一众人都不放在心上。 白蓉镜向上望了一眼,见杨国舅一言不发。 他只好咬咬牙再道: “杨千户愿意刨根问底,得一个明白答案,本部院钦佩不已……” 他本不是会说这些话的人,他只能想着: 若是林椿在此,会如何应对? “但二公子毕竟是千户的胞弟。虽是他轻狂在先,本部院也以为,该给他个洗心的机会。” 他并不慌张,他只是觉得疑惑。 杨家二子一向好的像是成了同一人; 近日杨荣清虽变化许多,杨驻景的亲近之态却从未改过,一直黏在人后面。 到今日,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纸条一展,会发生什么事在座各位都心知肚明: 无非是坐实了杨荣清叛军叛国的罪名,押回京城由圣人处置。 杨家嫡长即侯位已成定局,这位小侯爷又何必对胞亲赶尽杀绝? 到时候杨家沾上了这类罪名,即使再肯大义灭亲将功补过,也只怕是闹的一身洗不去的腥…… 于名、于利,都说不通。 除非是杨小侯爷忽然失心疯,对这位二弟恨到了意图生食其血肉的程度—— 那怕是到了凌迟的刑场上,还能花钱托人摆个盘。 白蓉镜定定神,尽力让自己显得更沉稳些; 实际上坐在这里的,除了宁蕖和杨驻景,也只有他年纪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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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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