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岁裹着狐裘站在梅树下,冻得直跺脚:“阿姐!” 话音未落,时絮已夺了他手中的糖人,提着裙裾跑出十几步远。 恰在此时,周涉踏雪而来,刚转过府门就看见这姐弟俩闹作一团。 “周木头!”时絮一个闪身躲到周涉身后。 时岁蹲在地上刚团好的雪球来不及收手,正砸在周涉的衣襟上。时絮从周涉肩头探出半张脸,得意地做了个鬼脸,时岁气得耳尖通红,连发间的落雪都似要蒸腾起白雾。 “岁岁,莫要闹你阿姐。”周涉温声道。 “妻管严!”时岁跳起来嚷得全府都能听见,“背《诗经》时怎么不见你这么听阿姐的话!” 话音方落,忽听廊下传来一声轻咳。 转头望去,只见时父负手而立,眉梢微挑:“雪地湿滑,你们几个,当心摔着。” 时岁立刻收敛,乖乖站好:“父亲。” 时絮也吐了吐舌头,拉着周涉的袖子小声道:“完了,被逮着了。” 周涉倒是从容,拱手一礼:“伯父。” 刺史看着他们,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摇摇头道:“罢了,玩够了就进来用膳,厨房熬了姜汤,都喝一碗,别着凉。” 待父亲走远,时岁立刻又活泛起来,冲时絮挤眉弄眼:“阿姐,待会儿吃完饭,咱们再战!” 时絮轻哼一声,挽住周涉的手臂:“谁怕谁?有周涉在,你赢不了!” 周涉耳尖泛红,任由她拽着往前走,眼底却尽是纵容。 时岁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小声嘀咕:“……哼,迟早我也找个帮手!” 前厅里,时岁捧着瓷碗,看时絮偷偷将姜汤倒进周涉碗里。 “阿姐偏心!”少年故意嚷得很大声,却在时父转头时,飞快把糖人塞进周涉手中,“《诗经》有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周木头,替我喝了这碗!” 时岁自幼便不爱喝这呛人的东西。 周涉望着碗中晃动的姜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歪歪扭扭的桃花。 这是去年时絮学女红时,硬塞给他的“练手之作”。 “用这个垫着,别烫着。”他将帕子裹在碗沿,指尖小心避开了时絮的手背。 时父轻咳一声,三人立刻正襟危坐。 只是案几下,时絮的绣鞋正悄悄踩着周涉的皂靴,而时岁趁着父亲不注意,把姜汤全倒进了窗台上的兰草盆里。 用过姜汤,新一轮雪仗在院中打响。 时岁不知从哪找来几个小厮助阵,雪球如流星般砸向周涉。 “《左传》云‘君子不重伤’!”周涉举着书简挡在时絮面前,雪粒却在衣领里化成冰水。 时絮忽然解下斗篷往雪地一铺:“周明故!蹲下!” 在周涉愣神的刹那,她已足尖点地,踩着书生肩膀飞身而上,将早就备好的雪团扣在时岁头顶。 少年惊呼着栽进雪堆,余光看见阿姐拉着周涉跑远的身影。 “你们耍赖!”时岁从雪堆里钻出来,气的耳尖通红。 午膳后,时岁被父亲叫去书房考校功课,时絮借口要回房小憩,却在廊下悄悄拉了拉周涉的袖角。 周涉会意,俯下身听时絮说话。 时絮忽然将雪塞进他后颈。 周涉“啊”地一声,脱口而出:“毋逝我梁……” “哟,周公子终于背对了一句《谷风》。”时絮挑眉,指尖还沾着雪粒,“可惜用错地方。” 她忽然踮脚凑近他耳畔:“酉时三刻,背不出《蒹葭》……”手指在喉结处轻轻一划。 暮色染透梅林时,周涉果然捧着书简而来。时絮从树后转出,见他正对着“所谓伊人”蹙眉,忍不住笑出声。 “背到哪了?”她抽走书简,发现密密麻麻的朱批旁还画着歪歪扭扭的桃花,是当年她逼他默写时乱涂的。 话音方落,已经停了两个时辰的雪又开始下了起来。 “周木头,我考考你。”时絮逼近周涉,温热的呼吸扑在他脖颈处,“此情此景,最适合哪句诗?” 书呆子突然福至心灵。 “皑如山上雪……” 话音未落,时絮已拽着他的衣襟踮脚。 少女的唇瓣比想象中更柔软,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里,藏着半阙《白头吟》的缱绻。 少年的心跳震得他肋骨生疼。 时絮退后半步,耳垂红得似要滴血,却仍强作镇定地晃了晃手中书简,“两日后我生辰……你若背不全《蒹葭》……” 话音未落,时父暴怒的声音便已响起。 “周!明!故!” 他手持扫帚立于廊下,原是出来扫雪,却撞见这般情景。刺史大人怒发冲冠,抄起扫帚便砸了过来。 周涉下意识将时絮挡在身后,自己肩头结结实实挨了记闷响。 “伯父!”书呆子突然跪地,腰板挺得笔直,“小侄明日便请官媒登门!” 时父举着半截扫帚愣在原地。 时絮趁机从周涉身后钻出来,指尖悄悄勾住他冻得发红的小指。 一片静默中,梅林深处忽然传来窸窣响动。 时岁顶着满脑袋雪钻出来,怀里还抱着被揉皱的《礼记》,显然是从书房偷溜出来的。 少年看看面色铁青的父亲,又看看十指相扣的两人,难得聪明一回,“《仪礼》有云……” “闭嘴!”时父盯着那二人看了半晌,忽然将扫帚往雪地里一杵,“明日若请不来赵大人做保……” 话未说完,时絮已扑上去抱住父亲胳膊:“爹最好了!” 第27章 变故就在一夜间。 周涉被窗外的马蹄声惊醒, 推门便见城门方向火光冲天。 他顾不得束发,抓起外袍就冲了出去。 时府门前,时絮提剑而出。 少女一改往日罗裙装束,墨发高束, 三尺青锋在她手中泛着寒光。 “阿絮!” “周明故!”时絮转身将一柄短剑拍在他掌心, “我娘和岁岁交给你了。” 她的声音比剑锋更冷, 可周涉分明看见她睫毛上挂着未落的泪珠。 周涉刚要开口, 时絮已翻身上马。 夜风卷起她璧色的衣袂,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转眼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周公子!”时母跌跌撞撞追出来,“府中有我坐镇!你快去追絮儿……” 话音未落,周涉已握紧剑冲入长街。 整座封陵城已陷入混乱。 冲天火光中,百姓的哭喊与兵戈相击之声混作一团。 越靠近城墙, 厮杀声便越清晰。 时父站在城墙上挽弓搭箭, 每一支羽箭离弦,必有一名叛军应声坠下云梯。 可那些黑影仍如蚁群般源源不断的涌上来。 时絮的身形翩若惊鸿,割喉的姿势极其漂亮。 “混账!”时父一箭射穿云梯上三名叛军,“援军何在?!” 时絮反手刺穿一名敌将胸膛,溅了半面鲜血:“那些酒囊饭袋,怕是连马鞍都爬不上!” 她突然朝城下厉喝:“周明故!带百姓走密道!” 周涉从尸堆中拔出短剑,袖角已被鲜血浸透。 这一刻, 他多恨自己不是持枪的武将, 而是只会握笔的史官。 长街上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刺史大人不走,我们也不走!”卖豆腐的老汉举着门闩, 身后跟着十几个拿着柴刀的街坊。 “封陵是我们的家!打回去!”书生模样的青年手上拿着软剑。 时母踏出府门的刹那,整条街霎时寂静。 刺史夫人解下腰间时家嫡传玉递给周涉:“带孩子们走。” 她高声道:“已有子嗣者,随我上城墙——” “只要封陵的血不断!”药铺掌柜突然高喊, “来日坟前告诉我儿!他老子是怎么死的!” 白发老妪将孙儿推进周涉怀里,枯瘦的手指向城门:“老身七十有三,够本了!” 周涉望着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的百姓,突然将短剑狠狠插进地面。他抱起哭闹的幼童,嘶声道:“所有人!跟我走!” 时母看着周涉转身离去的身影,唇角忽然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笑意里沉淀着数十载春秋。 有未能见到时絮凤冠霞帔的遗憾,有未能看着时岁束发加冠的怅惘,更有着对这座生活了一辈子的城池,最深切的不舍。 她的目光掠过挽弓的夫君,掠过持剑的女儿,最后落在了面前如海的百姓身上。 “诸君!”她向来得体的嗓音陡然拔高,“我们守到最后一刻!” 城墙下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无数双手举起拆下的门板,掀起的青石,甚至是厨房的菜刀。 白发苍苍的老人们手挽着手,在城墙上筑起一道血肉盾牌。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护城河已经被血染成赤色。 周涉送完最后一批孩童,匆匆赶回城墙,却遍寻不见时岁的踪影。 “岁岁不见了!”他声音发颤,掌心全是冷汗。 时絮闻言,手中长剑一顿,随即一脚踢开脚边堆积如山的尸体,踉跄着走下城墙。 “我去找他!” 周涉拾起地上不知哪位叛军遗落的长剑,代替时絮死守城门。 时絮是在城西的废墟里找到时岁的。 少年正跪在一名临产的孕妇身旁,双手染满鲜血,脸上是掩不住的慌乱。可那孕妇的脸色已经青白,身下的血泊仍在蔓延。 战火中的新生,终究没能等到黎明。 时絮闭了闭眼,一把拽起时岁,声音冷得像冰:“走!” 她拖着他直奔刺史府密道,直到把时岁推进去,才终于松手。 “岁岁。”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嗓音却软了下来,“好好活着。” 密道的门轰然合上,时岁在里面拼命拍打、哭喊,可时絮没有回头。 她只是握紧那把卷了刃的剑,一步步走回火光冲天的战场。 周涉从护城河爬回封陵时,整座城已死寂如坟。 战火熄灭后的焦土上,尸骸堆积如山,乌鸦盘旋不去,啄食着未寒的骨肉。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呜咽,像是濒死的困兽,跪在尸山血海中,一具一具翻找时絮的踪迹。 三天两夜。 指甲剥落,指骨见血,他终于在乱葬岗的深处,寻到了一支染血的银簪。 那是时絮及笄那年,他亲手为她打的。 “哟,这还有个找死的。”叛军的嗤笑在身后响起。 寒光闪过,剧痛从左颊蔓延至右耳。温热的血糊住了眼睛,他听见那些人围着金簪高声谈笑。 “听说那刺史女儿死得可惨……” “可不是,咱们兄弟几个……” “那身段……”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2 首页 上一页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