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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才知道陈频当日有多厉害,他不仅只身犯险,还给南魏搏来了一线生机。 战争打响的第一天,史忠咽着口水提着刀,叫来了自家所有守卫,命令廊州城所有适龄男子一律参军,他花自己的钱为军队置办粮饷,他把他能做的一切都做了。 就连他那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从小保命都不容易的小儿子史如,也去选了一把旧制长剑,他嬉笑说别的他拿不动,还是剑更适合南魏人。 就这样廊州的战争成了一场自卫战,城里的人用身躯堵住大门保护家人,城外的人用身躯冲撞着只为拼个前程。 “爹,他们真的会来吗?” 史若从侧厅出来,他近些日经常看不见人,史忠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空管他,此刻望见他一脸颓靡的样子,少有的生了气。 “来不来我们都不能等死,你爹我做了半辈子廊州知州,我就是死也要守住城门。” 史忠说着又要去拿桌上的刀,史若跑过去一把抱住史忠的腿,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史忠也终于是软了性子。 “你若怕就呆在家里,爹能活,绝不让你们死。” 史忠没有责备史若,他甚至用手抚摸着史若的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史若却突然开始大笑,他松开史忠站起来,史忠狐疑地瞧着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爹,您胆小怕事了一辈子,怎么到如今反而不怕了?” 史若脸上还挂着眼泪,他嘴角微微抽搐,眼神迷离,一步步朝后退着。 “您从小教我和史如审时度势,让我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就好像只要我们一直委曲求全别人就能放过我们。爹,东亭放过我们了吗?朝廷,放过我们了吗?” 史若的话如同此时在城门口不停响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砸在史忠心上,他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刀,一动不动地看着史若。 “还有你,”史若转头看着史如,“过去小二十年你除了读书还会做什么,现在逞什么英雄?你不会真的觉得你和陈京观一样吧,就因为他高看了你一眼?史如,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你自己不知道?” “史若!” 还没等史如说话,史忠已经出声严厉训斥道,“他是你弟弟!” 史若轻笑一声,“是吗?可我不记得我娘喝过他娘的茶,他娘连个妾室都算不上。” “嘭”,史如的剑应声落地,他低着头不敢看史忠,他尝试大口呼吸,却依旧觉得自己的胸口压了块石头。 “爹,我记得我小时候您还不是知州,您也没有这么死板,您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好像,就是从您私会歌妓有了史如开始,对吗?” 史若眉眼微挑,他嘴角噙着笑,毫不避讳地继续说:“从那时候起,您整天担心事情败露,于是做什么都先考虑自己的名声,毕竟朝廷命官出入烟花场所,这放在南魏必是要断了您的官路的。” 史忠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用手里的刀撑住自己,他听到史若的声音弱了下来,略带哭腔,“是,您不喜欢我,于是您让那个歌妓生下了他,甚至把他抱回来给我娘养,你就是为了恶心我们。” 听着史若的话,史如的双脚慢慢没了力气,他滑落在地上,脸上早就泥泞一片,史若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他缓缓闭上眼,“没过多久我母亲就死了,那天晚上我和此时的他一样绝望。我是不如他聪明,无论学识还是心智都比不过他,可父亲,我娘没做错什么,她到最后都是因为爱而不得死的。” “我一直爱她。” 史忠此话一出,让原本冷静下来的史若突然爆发,他冲上前揪住史忠的衣领,史如要来拦,却被史若一把推开。 “爱?你不过是贪图她家有些钱财,能为你出一笔不小的银子,你屡战屡败后突然中第,当真是你的本事吗?” 史若的气息扑在史忠脸上,史忠只觉得让人戳中了心肺,他面色涨红,整个颤动着立在原地。 “如今你守了一辈子的南魏不要你了,感觉怎么样?” 史若松开了手上的动作,他微微低头盯着史忠的眼睛,史忠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可下一秒史若就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廊州的城防图,是你给东亭的?” 一旁的史如也猛地抬头,此时史若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愁云满面,他突然觉得好爽,一个是人人称赞沉稳的弟弟,一个是号称铁面无私的父亲,这样两个光风霁月的人,被他溅了一身血。 “为什么?” 史忠不死心地继续追问,虽然他此刻已经快要被自己的呼吸压垮了。 “我想让所有人都看清你们的真面目,我想让你们所有人都去给我母亲陪葬。” 史若至今都记得,他娘抱着史如走在街上的时候每一个人都鄙夷地看着他们,他还能想到那些人嘴里的话。 “靠生孩子都留不住男人,外面生的都比她生的好。” “我瞧着那位快要升任知州了,到时候不知道要在屋里头塞多少见不得人的美妾。” “他也是有本事,算是我们廊州出来的第一个大官。” 凭什么? 史若那时候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凭什么? 犯错的明明是史忠,凭什么要母亲和他承受这一切?凭什么到他那是歌功颂德,到了母亲这就是奚落嘲讽? 这里没有一个好人。 之后这十多年,每次史若听到旁人夸赞的父亲时,他总是一笑而过,他从来不为母亲辩驳,也不会逢迎旁人对父亲的夸赞,他在等,他要等所有人都笑不出来的那天,他要让所有人都闭上嘴。 于是他等到了江阮。 汪恕的情报兵前脚踏上廊州,江阮的谍子就找上了史若。江阮看得出汪恕打算用南魏换北梁的生机,他对此并不在乎,对他而言无论是谁死,只要这仗停不下来就好。 史若接到江阮那封信的时候,他双手颤栗着,他分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害怕,他知道江阮一定有能力实现他的愿望,而他也一定会死。 可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史若苦笑了一声,应下了谍子的话,他应承十日内将廊州布防图亲手交给汪恕。 那天夜晚,他一袭黑衣从崇州路过,他原以为崇州被江阮夺取后应该是一副民不聊生的景象,可他看到的却是一派祥和。 史若望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有些犹豫,万一江阮也这样对待廊州呢?他不想让那些人好过。 而江阮好似听得见史若的心声,那个专门等在泯川江旁的船夫送来了江阮的消息,东亭军会用武力拿下廊州。 史若握着布防图的手紧了紧,他低头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平日里他也来过泯川江,可他第一次觉得这条江如此宽,他在船上荡啊荡,他的心就随着江水起起伏伏。 “快些回来,如今崇州戒备,再晚就进不去了。” 史若临走时船夫叮嘱道,史若只是“嗯”了一声。 其实不用船夫说他也会加紧步子的,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这种忤逆史忠的事情,他心里竟然生出些许期待。 他走到汪恕府上的时候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刚离开,他躲在大树后面观察着,看到汪恕和身旁的人说了两句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背影。 那就是江阮吧。 史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个几乎要看不见的影子,江阮比他想象中的普通一些,或许是因为江阮看上去太过瘦小,史若不太能将那个搅得天下天翻地覆的人和这个背影联系在一起。 等史若回过神,汪恕的府门关上了,他没有看到站在汪恕身边的人离开。 为了保险起见他想着要不就继续呆在树后等着,可突然他背后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他想要挣扎,却听到那个人说:“跟我来。” 史若努力平复呼吸,看到眼前的人衣着不凡,应当是宫里的侍卫,他再定睛一看,发现正是那日给他送信的人。 “府里有人,楼主让我先送你去汪将军的书房。他同汪将军说过了,他会把整个进攻计划写给你。” “为什么?” 史若问出口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可眼前的人依旧回答了他,“楼主让你再选一次,毕竟这关乎整座城的性命。” 闻言,史若的步子停下了,侍卫走了几步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回过头看他。 “怎么,已经打算放弃了?” 史若摇头,却依旧没有动。那侍卫脸上的表情自始没有变过,他看着史若,缓缓开口道:“廊州我们一定会拿下来,不同的只是要不要顺便如了你的愿。” “江阮能得到什么?” 侍卫听到江阮的名字后微微压低眉眼,他朝史若走过来,贴在他的耳边,“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都死了,无一例外,所以我不敢知道。” 史若的身子一震,他朝后退了半步,努力压抑住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腔,那侍卫瞥了他一眼,“走吗?” 那天史若在汪恕的书房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西落,直到他能隐约闻到厨房里饭菜的香味。那扇门打开了,汪恕一边走一边将自己沾了血的外衣脱下。 “等我换件衣服。” 汪恕说话时没有理会史若,可史若却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了。汪恕背上那条口子像是能让人伸手摸到他的脊骨,史若撇过头咽了咽口水,只听汪恕轻笑一声,走到了他面前。 “十天之后,我可能会受更重的伤,也可能会死,甚至死在你面前。” 史若不敢看汪恕,他从里衣拿出已经皱巴巴的布防图,递过去的时候汪恕扶住了他颤抖的手。 “十天,够你们做计划了,也够你逃命了。” 汪恕说着绕回了书桌,他甚至没看那张布防图,只将它丢在了一边。他提着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史若想凑过去看,犹豫了片刻又止住了动作。 “本来就是给你的,想看就看。” 汪恕低着头继续写字,他的字不算好看但称得上工整,最后落笔的时候史若甚至看到了他随心留下的那一捺。 “十日后夜半,我会领着全部东亭军从崇州过境攻打廊州,在此之前我们不会有任何动作,你父亲也不会听到任何风声,所以那一城人能不能活就看你了。” 史若接过了那封信,他的拇指与未干透的墨汁相接触,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已经留下了证据。 “我等你。” 汪恕抬起头没有看史若,他径直从眼前人身边走过,“那时若你父亲没有杀你,我也会杀了你。” 史若“嗯”了一声,汪恕听到他小声说了一句,“他又不是没杀过人,我娘就是他杀的。” 汪恕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朝自己的卧房走去,史若道了一声“告退”,趁着夜色消失在了廊州城。 那一刻他们都看到彼此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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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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