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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京观低下头没说话,苏清晓就架着他的胳膊往回走,“行了,感慨完要做正事了,一个月了,你们不觉得该到江阮有所动作的时候了吗?” …… 此时泯川江另一边的朔州,未央宫里的江阮揉了揉鼻子,一个呼之欲出的喷嚏被他憋了回去。 “倒是我低估了他,这一局算他赢了。” 江阮身边的宋衾褰将梨汤罐子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消散了江阮眉间的阴云。 “姐姐,你要再这么养我,我下次逃跑就跑不掉了。” 江阮开着玩笑用汤勺舀了一勺,随即笑眼弯弯说了一句“真甜”。可宋衾褰却被他这句话刺中了心事,她犹疑片刻,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输了吗?” “不会,“江阮放下手里的汤勺,眼睛盯着手底下的地图,缓缓将手指指在了朔州的位置,“我赌,他们下一步会直捣黄龙。” “为什么?” 江阮脸上的笑意味深长,却没有急着回答宋衾褰的问题,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那碗梨汤上,澄黄色的汁水里偶尔可见两三颗枸杞,就如同有人滴了两三滴血。 “他看见贺福愿了,那就应该又想到温书让了。如今南魏该死的都死了,他扶上去的小皇帝对他言听计从,他脑海里还能剩下什么,”江阮轻笑道,“只能是我了啊。” …… “元焕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活着,我们就集合两军之力一举拿下朔州,最起码要让江阮先尝尝打败仗的滋味,灭了他的威风。” 回到屋里,陆栖野将元焕早上托人送来的信递给陈京观,陈京观没有打开,陆栖野便简单给他复述了一遍。 “朔州,”陈京观的目光渐渐虚焦,像是在脑海里演算着如此行为的结果,“元焕有多大把握?” “北梁如今的兵力肯定不如从前,毕竟老人让晏离鸿带走了不少,剩下的又因为军户制废止走的走,但他肯定会派我哥亲自带兵从凌州跨江而战,同时遥州的范将军可以做策应,他是父亲的老部下,信得过。我们只需要穿过遥景平原一路北上,到时候就能把江阮困死在朔州。” 陈京观微微点头,片刻后却又缓声道:“可你不觉得这一切很熟悉吗?” 陆栖野侧过头看着陈京观,陈京观却只是笑着没说话。陆栖野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地图,恍然大悟道,“呵,你别说,是挺熟悉。当初他就是这般将我们骗到遥州的,而他趁机拿下了崇州。” 只可惜,同样的错误陈京观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江阮没猜错,陈京观是在看到贺福愿之后又想起了温书让,甚至贺福愿的死又一次点燃了陈京观对江阮的恨。 当贺福愿作出第一个动作时,陈京观就知道贺福愿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他的动作看似步步杀机,却在每一次动作时留了一寸,陈京观明白贺福愿对他下不去手,他还记得贺福愿说过“福愿,便是止戈”。 虽然陈京观直到最后也没能问出贺福愿当日为何选择易帜,可贺福愿死得那般坦然,甚至透露着一丝迫切,他落地时的声响如同砸在了陈京观心里,他的答案便也不言自明。 江阮的那套说辞确实诱人,在陈京观第一次猜到他那恢弘却又血腥的目的后,说实话,陈京观也问过自己那样的世界不好吗? 可正如苏清晓告诉萧祺栩的,这世上不是所有好的东西就是正确的,江阮想要的那个世界或许在未来真的会存在,可现在,在所有人心中都被根植了帝制的种子时,没有皇帝便意味着每个人都会成为皇帝。 人们得到的将不是自由,而是无止尽的彼此掠夺。 贺福愿知道自己选错了,于是在陈京观戳破他的面具后,选择心甘情愿死在他手下。 贺福愿说过,他相信陈京观。 “那你什么打算?” 陈京观的目光在泛黄的纸上移动,那些让江阮占了去的城池被他画了红圈,那红色像是血,从纸页背后渗出来。 “我们还是打这里。” 陆栖野应着陈京观的手看过去,那因为发狠而有些泛白的指尖下赫然写着“崇州”。 “贺福愿是怎么将崇州送出去的,我就要怎么拿回来。上一次他骗我,这次我就骗骗他。” 说罢,陈京观叫来了平芜,让他即刻传信去北梁,一定要亲手送到陆栖川和元焕手里。 那信上的只有三句话:先破崇州,再入朔州,一举歼敌。 陈京观说话的时候波澜不惊,可满屋子都是对他知根知底的人,苏清晓和陆栖野相视一笑,席英拍了拍苏清晓示意他自己要进宫去问萧祺栩要旨意,苏清晓点头应了没说话。 席英前脚刚走,陈京观后脚就准备跟着她进宫,苏清晓却抢先一步拦住了他。 “这次不是意气用事?” 陈京观看着眼前的二人,脸上紧绷的情绪松懈了些许,“你没拦我,证明不是。” 苏清晓不禁挑眉,眼底的笑意渐渐满溢,“你的决定是对的,可我是在问你,这决定里有没有你的私人感情?” “重要吗?我走到如今每一步都是私人感情。” “也是。” 苏清晓撇了撇嘴,陈京观却察觉出他掩了半句话。 “你想说什么?” 苏清晓抬头看了陆栖野一眼,眼前的人缓缓点头,然后二人一齐望着陈京观。 “你对江阮,真的能杀得了下手?尤其在你知道了他的过去之后。” 陈京观的眼神向下移动,苏清晓知道这是他心虚的表现。 苏清晓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而是从身后的书柜里拿出一个匣子,陈京观不动声色,苏清晓就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将那张记录着江阮过去的信摊开放在陈京观面前。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的?” “那天我一个人去阙州城门,在你还没找到我的时候,有人用箭将这张纸钉在了我面前的树上。我四下看顾过,感觉像是灵蝶的手笔,等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江阮过去二十年的人生。” 从前陈京观一直好奇是什么让江阮生出了要推翻整个帝制的想法,这想法疯狂又不着边际,如果没有诱因,没有人能想到这一步。 直到那封信展开在陈京观面前,他终于明白江阮为什么说他们很像了。 姚廣的无耻,让阮青衣和那个名为的姚渊的少年无家可归,受人白眼数十年;北梁的无情,让少年失而复得的家再一次因江子游的死而分崩离析;南魏的无义,让阮青衣拼上了一切才换了江阮苟且偷生。 陈京观活到现在不容易,江阮则比他还要难上百倍。 那一日陈京观没了家,却在雍州被宁渡放在了背上,江阮也没了家,却只能一个人沿着泯川江漂流到不知名的地方。 苦难是不能比较,可偏偏江阮的苦难里有陈频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陈频建议萧霖趁机除掉北梁埋在南魏的间谍,他作为南魏臣子当然无愧于忠君爱国之名,可他一句话,也的确让江阮失去了一切。 陈京观试图给江阮套上一个罪名,想让他看上去不再这般无辜,可从江阮被生下来那天起,他一件事情都没做错过,他和阮青衣努力活着,命运却堵死了他们的所有路。 也是那一刻,陈京观记起他在槐州做的那个梦。 皑皑雪景中,一个赤着脚的小孩拼命往前跑,后来他真的跑不动了,就跪在那雪堆上哭,那时的陈京观听不清他嘴里的话,现在却觉得那哭喊声整耳欲聋。 “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我又做错了什么!” 第159章 当这一切摊开摆在陈京观面前时, 那个名叫江阮的虚影完整了。 从前陈京观看不懂江阮,无论是江阮在他身边的时候还是他们分道扬镳以后。 陈京观原本不相信性本恶,可江阮坏得彻底, 他也并没有想要为自己开脱, 恰恰相反, 他在暗示陈京观有些人天生就是坏种, 他就是。 这让陈京观给江阮寻找动机的行为看上去十分苍白。 直到所有人都死了, 他也差点死了,陈京观终于放弃了给江阮洗白,可就在这时有人把这封信递到了他面前。 陈京观觉得可笑, 因为他就快要变成江阮了。 这段时间陈京观经常一个人发呆, 苏清晓以为他是在感慨胜利来之不易,实际上陈京观在一点点拼这块名为“江阮”的拼图,他把江阮的行为逻辑理清楚了,随之而来的却是如潮水一般的无力。 陈京观太清楚仇恨的滋味了,他一遍遍死去活来, 又一遍遍提刀再战, 他忍受着内心的折磨和思想的拉扯,就是为了报仇。 如此说来, 江阮也不过就是个比陈京观更加高明的复仇者。 他们拥有同样的内里。 “你从哪里翻出来的?”陈京观岔开了话题,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谁让你随便翻我的东西,我们已经熟到这种地步了?” 苏清晓笑而不语,可他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陈京观, 陈京观被他盯着发毛,扭过头不再看他,“是, 我承认,这些日子我做了很多思想斗争,某一时刻我竟然觉得如果我能赢,那他更该赢。” “他为了能走的今天做得比我多多了,计划也比我更周密,他有一句话说的对,我的确是运气好。” 陈京观哑然失笑,他重新把信打开,明明依旧很久没有见过江阮了,可陈京观还是想到了他说“我想做你的耳目”时的情态,那是江阮最拿手的皮笑肉不笑。 陈京观在想,当时江阮对自己到底是利用更多,还是他也觉得他们俩太像了。 “因缘和合,”陈京观顿了顿,“他当时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他因为我对关策的善意第一次发了火,是因为他发现我们其实不一样,而在那之前他比我先发现了我们很像。” 陈京观这些天的挣扎,江阮都曾经受过,那时的他也觉得陈京观该赢,可他也不想输。 “看到贺福愿的时候,我问他到底为什么选择了易帜,我是在问他,也是在问他背后的江阮。我知道贺福愿不会给我答案,江阮也不会。现在细细想来,如果不是因为温书让死在了江阮手里,我其实从来没有一刻将他当过敌人。” 可温书让的确死了,他的死催发了陈京观的一切不理智,导致那时的他做出了很多意气用事的决定,也导致他一步步走进了江阮的陷阱。 江阮太懂陈京观了,他看着陈京观的时候就好像在照镜子,只不过他把自己的这面镜子打碎了。 “那打下崇州后,你势必要越过泯川江,时至今日,你们早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陈京观点头应下了苏清晓的话,“我知道,所以我把将军之位给了席英,她比我冷静,也比我少了许多心理障碍,等真到那一天,她一声令下,我俯首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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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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