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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都道温书让从来没有站过队,他立于朝堂就像是静止的风帆,可他毕竟侍奉过先帝,能在那般敏感多疑的人手下坐到侍郎的位子,料想他也不会是个简单的角色。 当初陈频登门,温书让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可陈家算得上高门,他温家倒是高攀了,况且那时的陈频是萧霖手心上的宠臣,女儿又确实心悦于他,于是温书让应下了这门亲事,他觉得只要他调教得好,陈频能堪宰相之位。 可温书让从不做受制于人的事情,他侧身看到立于门前的蒋铎羡慕地看着陈京观,温书让知道,蒋铎喜欢温浅,他却做不到陈频这样。 当日,温书让叫了蒋铎去自己的书房,二人彻夜未眠聊了一夜,第二日清晨蒋铎不辞而别,再后来就听说他做了长公主门生,成了那朝堂上又一炙手可热的新星。 只是后来温书让的算盘珠子崩了他自己一脸,他没算到陈频真的不要命,也没算到蒋铎出卖了他束之高阁的尊严,他选的两个女婿一个比一个疯。 当然,蒋铎甚至算不得他的女婿。 还没等蒋铎来提亲,温浅就被一纸诏书叫进了宫,也就再也没出来。 那之后,蒋铎住进了威岚坊,终身未娶,开始了他如日中天的仕途。 日子就那样一天天过,萧家两姐弟明争暗斗,崇宁和苏扬的交锋夹枪带棒,可不知怎的,崇宁知道了蒋铎的心思。 纵使蒋铎隐瞒得再好,可每逢节日群臣赴宴,他的兴致总是不高,他会借口醉酒早早离开,却也会站在温浅回宫的必经之路远远望她一眼。 一日,崇宁如常般叫了蒋铎入宫,那时候的温浅刚生下萧祺栩,她从小身子就不好,一经生产更是雪上加霜,崇宁给了蒋铎一个方子,说是她寻人开的可以滋补血亏。 蒋铎疑心过,可他找太医院的大夫看了说的确是滋补方子,于是从那天起温浅的餐桌加了一碗汤药,温浅知道是蒋铎送的,从没犹豫地一口饮尽。 后来温浅就死了。 那方子是好方子,只是温浅小时候就是药罐子里泡大的,她闻得到,那汤药里的石斛她吃不了。 温浅下葬的那日,陈频刚好出宫去西芥,他一去半年,再回来的时候,萧祺栩就顶替了萧祺枫成了质子。 而后,陈频死,温润入狱,蒋铎亲手带人抄了陈家和温家。他的确没放火,可他在陈府成了一片废墟后又回来过一次,在一堆朽木里捡到了温浅的玉佩。 温浅送给陈京观的玉佩。 蒋铎握着玉佩甚至不敢哭出声音,直到他又一次听到陈景豫可能还活着的消息,自那之后蒋铎才敢回想那些住在温家的日子,才敢将玉佩从上了锁的匣子里拿出来。 蒋铎也说不上自己是不是对陈京观手软了,以至于给他留下了那么多破绽,亦或是蒋铎自己觉得累了,便借陈京观的手把命赔给了温浅。 临死前,蒋铎手里的玉佩被他捂得发烫,他真舍不得把它还给陈京观,他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可他又怕带着玉佩下去温浅会认出他,他不敢再见温浅了。 “这么多年我在崇州活得如此安乐,他做了很多,”温书让再开口的时候气若游丝,“我知道他心里有愧,也知道他进退两难,可选择是我们自己做的,我们就得自食其果。” “你是在给陈频养虎为患。” 温书让笑着点头,“对,我以为有了蒋铎做制衡他会收敛些,却没成想他是疯子,连苏扬都没猜中他。可我也没想到蒋铎会把手伸向萧祺栩,我以为他会看在温浅的面子上至少护住她的孩子。” “他凭什么?” 温书让一怔,随后就见他冷冷发笑,“是啊,他凭什么,都到他那个位置,和崇宁唱反调他能得什么好?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把所有人都想成了痴情人。” 陈京观的脑海里,蒋铎的故事替他把过去的一切画了最后一个句号,至此,有关陈频的一生他都清楚了。 可突如其来的怅然若失包裹住了陈京观,他望着温书让,也突然卸了力气。 “所以,你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吗?” 温书让没有否认陈京观的话,他缓缓闭上眼道:“既然刑文不能治世,那就让刀剑来。江阮比我看人更得准,他替我将萧家姐弟用你的手除掉了。” 所以,直到温书让说出真相的前一秒,陈京观都依旧是棋盘上的那颗棋子。 他自以为破了陈频的局,可温书让,亦或者江阮的棋盘,他一眼望不到头。 第162章 “可实际上你才是杀死你两个女儿的凶手。” 陈京观的话锋利却又真实, 温书让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只听他呢声应道:“是啊, 是我亲手葬送了我的玫瑰, 我却在责怪风摧枯拉朽。” 温书让话音刚落, 陈京观眼睁睁看着他轰然倒地, 方才被酒渍染湿的地方变成了更深的伤疤, 就长在温书让的心口处,他好像亲手掐断了最后吊着自己的那根丝线。 席英几乎是瞬间跑过去接住了温书让,刚才的话她听得懂, 可眼前的人她也不能装作看不见, 温书让的这副皮囊只要在,席英就忽略不掉对他的恻隐之心。 陈京观的步子一点点地挪,却是在慢慢远离温书让。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何温书让会突然倒地,明明刚才他还好好的, 他讲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故事, 久到陈京观不知道温书让何时选择从了他的愿。 “你不该活你知道吗?” 陈京观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温书让挣扎着想要起身拦他, 可奈何心肺早就千疮百孔,他只能由着席英将自己架在膝上, 他仰头看着席英笑,嘴里念叨了一句“谢谢囡囡”。 “景豫,我很感激宁渡将你教得这般好, 他教出了我和陈频都教不出来的孩子。我知道你不愿意再听我唠叨了,可你权当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你好好的, 还做回从前那个陈京观。” 温书让脸色煞白,方才强撑着的一口气,等着话说完也就散了。 席英怀里的人慢慢变得很轻,她想要张嘴再叫他一声“温大人”,可最后只剩下眼泪滴落在温书放的耳边,替她说了话。 “可从前那个陈京观做不了这些事,也没办法做您的刀。” 陈京观跪在了地上,试图将整个身子埋进土里,这一叩铭心刻骨。 他感觉自己要被眼泪迷了视线,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他不是个坚强的人,从来都不是,可平海在他哭的时候给他说过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难道脆弱的人就该死吗?” 陈京观知道温书让已经听不到了,老人的手垂在雨后的泥土地里,如同枯木一般摇摇欲坠,可他还是想说,方才说不出口的话突然都涌到了他的嘴边。 苏清晓说过“我们是什么时候才能不在失去后追悔莫及”,陈京观觉得自己还是没能做到。 明明刚才温书让就在他面前,他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一句,我好想你。 “您知道吗?是您亲手把陈京观推回了那个火坑,您没死,他却死了。可他都已经替您死了,您活过来好不好?” 温书让手里的玉佩慢慢滑落,砸在地上的时候如同一颗石子坠进了陈京观的心湖,他看到席英低头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审视,像是在问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我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是他撑着我走到现在的,我明明那么希望他没死,可为什么他没死,我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温书让落地的那一瞬陈京观也差点冲过去,可他又退却了,他喉咙里的“阿公”呼之欲出,温书让却到最后也没听到陈京观叫自己。 “你是在怪他强硬地改变了你,最后却让你做回从前的自己。” 席英一语中的,她横抱起温书让走近草庐,用一张席子卷住了渐渐没了温度的躯体,然后将他缚在了背上。 “你也没错,没有人该被最爱的人蒙在鼓里,他们一个两个都说视你如珍宝,可又将你弃在棋盘,你合该恨他们的。” “我不恨,真的。” 陈京观嗫嚅着,席英没有接他的话,温书让只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地贴着她的后背。 “你想带他回阙州吗?我问过清晓有没有能存住尸体的方法,他说口中含珠,可保尸身不腐。” 陈京观却摇了摇头,“回温公堂。” 就当他真的死在了那一日吧。 可陈京观还是不甘心,温书让临了都还在骗他。 从今往后,陈京观再也不想吃糖醋小排了。 出门时,陈京观跟在席英后面,跨过门槛的时候突然脚下有东西绊了他一跤,他回身望,看到是温书让不小心洒掉的酒壶。 那一刻,陈京观突然笑了。 席英回头看他,只见他摇了摇头说“走吧”,倾身带上了门。 温书让知道陈京观喜欢喝酒,可方才那顿饭他甚至没有给陈京观准备酒杯,那酒壶就立在桌上,从陈京观进屋时就在桌上。 从他们透过窗纸望那摇曳烛光的时候,就在桌上。 温书让也知道自己不该活,可他还有好多话要同陈京观说,他听到陈京观的军队打进崇州城的时候就预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站在草棚子下面,陈京观喊了他一句“老人家”。 温书让那时候特别想回头,让陈京观叫自己一声“阿公”,可他觉得他不配了。 那包藏在枕头下面的药他备了很久,倒也不是为了陈京观,是自从温书让假死脱身住进这草庐的时候他就调好了方子。 如果陈京观死了,温书让就帮他把没做完的事情都做完,然后下去亲口和他说声对不起。 如果陈京观没死,温书让就告诉他所有真相,然后如现在这般,让一切好像没发生一样。 温书让没告诉陈京观的是,其实他的棋盘早就没有子了,他告诉莫汝安的是真话,告诉陈京观的也是。 他希望他们好好的。 所以方才温书让一次次叫住陈京观,那一声声“景豫”越来越温柔,是因为他也舍不得了。 那天席英和陈京观后半夜才回到崇州城,他们去温公堂边上挖了一个坟,两个人像是做贼一样将祠堂的主人埋进了祠堂。 等以后再有人来,他们祭拜的就不只是温书让的牌位了,而是那个真的让人念了一辈子的温大人。 进城时席英走在前面,陈京观的眼睛还有些肿,他拿斗笠盖住了自己的半边脸,却见到平芜和苏清晓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陈京观随口问了一句陆栖野呢,平芜顿了顿,“陆将军过凌州被元煜埋伏了,如今生死未卜。” …… 那日平远军拿下崇州和盛州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仗虽然算不得打得多焦灼,可毕竟是从江阮手里拿到的胜利,可以称得上一句普天同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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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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