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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阮是算计了一辈子,他找那些身体残缺,身世凄苦的人来做自己的手眼,是看在他们不容易被人关注,以及更容易被自己控制,而他那些意想不到的善意,或许只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人值得。 没有人天生该死,天生该被人瞧不起,与其说那是江阮的善良,不如说那是他对天下不公的戏谑。他要让这些人好好活着,来证明那些想要他们命的人是错的,这也是复仇的一环。 “他把人都留在朔州城里了,看来也是不想活了。” 陆栖野语气里的深意透过那一个“也”,檞枳看得出今日的陆栖野兴致不高,即使是如今打了胜仗,却还似心事重重。 “对了,我见到了二公子了。” 握着缰绳的手倏忽间缩紧,**的马儿左右晃着步子,好似比主人还要急切,陆栖野调转马头的动作停下,眼神看向檞枳的时候寒意森森。 “我下令关锁城门,他应该还在城里。” …… “妍儿,”晏离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霜栽应了一声,却不想从他背后起来,“你怎么进来的?” 霜栽像是没想到晏离鸿会问这个,她动作一怔,抬头朝着未央宫的方向看去。 “送她最后一程,我答应过她。” 在未央宫的鸾恩宫,宋衾褰的手里紧紧捏着江阮临走前给她的绣牌,侧卧在床榻上,身下是洇晕的血渍。 过去一个月,江阮总是躲着她,没日没夜忙活着什么,四日前她的生辰,江阮递给她一个朴实无华的小盒子。 “我记得你小时候因为‘衾褰’太难写,还怪过宋叔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可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觉得很好听。” 绣牌上用金丝缂着宋衾褰的名字,底下还镶着一块粉玉,江阮说话时笑眼弯弯盯着宋衾褰,他手很巧,毕竟是在泯川楼那样的氛围里长起来的,当然,他对姑娘的心思也一清二楚。 姚康被他杀了之后宋衾褰更加依赖他,她每日的行为举止里比以往更多了一分愧,江阮明白其中的意思,却只觉得悲哀。 天下的女子已经习惯了将污名揽在自己头上,好让污名成为她们抵挡下一次攻击时的盾牌。可江阮觉得不该如此,污名就是污名,她们本就不该受着。 “我知道我和你说再多也只是徒劳,可我只希望你好好的,有我没我都好好的。” “要走了吗?” 宋衾褰没有接过江阮手里东西,她只是盯着那个盒子看,眼睛慢慢红了,看到了他们最后的结局。 “事情都办完了,没什么遗憾了。梦里偷生二十载,得余几度醉春秋,足矣。” “那我呢?” 江阮笑着把盒子塞给宋衾褰,犹豫着用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抱了一下。 “活一条属于你的路,你这一辈子还很长。” “你也才二十三。” 江阮没再搭话,转身离开了鸾恩宫,当晚,宋衾褰就找不到他了。直到今日一早,霜栽推开了宋衾褰的屋子,看见她依靠在榻上如醉梦一般。 “来了?过来坐吧。” 宋衾褰说话一直很轻缓,要不是她手上的那几道打猎时留下的若有似无的口子,她有出身名门的风姿。 “你们俩同时给我递了消息,他让我送你离开,你让我送你最后一程,我要听谁的?” 霜栽嘴上说着玩笑话,可盯着宋衾褰时目光里只剩悲伤,宋衾褰惨白的脸上挂起一抹微笑,她招了招手让霜栽坐过来。 “好看吗?” 那块绣牌映着窗外的阳光,成了这屋子里唯一的光亮。 “好看,配得上你。” “霜栽,”宋衾褰突然握住霜栽的手,“你把我告诉你的一切都告诉陈京观了是不是?” “是。” 霜栽坦然承认,任由那双从小练就了一把力气的手攥得她生疼。 “为什么?你觉得把这些话都告诉陈京观,他会心软吗?他会放了小渊吗?” “我不知道,”霜栽别过头,喉咙上下震颤,“或许我希望如此。” “你也不想他死对不对?你也知道他不该死的对不对?他没做错什么,他做错什么了吗?” 宋衾褰的话被紊乱的气息切割成一段段细碎的音调,她额角的眼泪如同倒灌的洪水,有一滴正巧落在霜栽手上,她低头去看,看到了从未见到过的透彻。 “他没错,他也没输,他是认输了。” 第174章 霜栽离开的时候, 只在桌上留了一把裁纸刀,小巧,却也足够锋利。她的话说完宋衾褰就沉默了, 她再想开口时, 明白了江阮所说的徒劳是什么意思。 宋衾褰看上去是个文文弱弱的姑娘, 可毕竟从小跟着宋穆清漫山遍野地跑, 风雪不止粗糙了她的皮肤, 更粗糙她的心,她的执拗不输任何人,每一分都印刻在她的伤疤里。 从宋衾褰出事后, 她就再也见到过锐器。她有时笑江阮天真, 她如果想死的话方法有很多种,他根本拦不住。 是她还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他前面,她想陪着江阮把这辈子都走完。 不然她走了,江阮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直到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汗濡湿, 霜栽才抽动手指, 宋衾褰像是缓过神了,又恢复如常日般和煦微笑, “谢谢你今日还能来。” 霜栽明白这是宋衾褰下的逐客令。 “我劝不了你什么,我也并不觉得我能去劝住任何人。我只是出于私心想要你们活下去, 我不想孤孤单单一个人。” 这段话是霜栽给宋衾褰的最后一段话,她又一字不差地说给了晏离鸿。 霜栽走后,宋衾褰用闪着银光的刀割破了那道孱弱的脉搏, 止住了她早就奄奄一息的生命。 谈不上殉情,宋衾褰也不明白自己对江阮到底是什么感情,可能就是泥潭里躺久了, 彼此都成了对方唯一还能靠着取暖的人。 她最终还是比江阮先走一步,权当是替他先去探探路,她是姐姐,理应如此。 “哥,你真的忍心丢下我一个吗?” 霜栽听到有脚步声逼近,凭着在泯川楼练就的听力,她能分辨出对方人数不多,几乎在顷刻间便计算出自己带着晏离鸿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晏离鸿感觉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警觉,只一句,“你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环着自己的手没了力气,晏离鸿没忍住低头看了看,葱白的玉手,指端的茧透着微微的光亮,昭示着这双手的主人曾经多么努力想要自己活下去。 那是她最需要的哥哥的年岁,可他不在她身边。 “当初陈京观问过我,问我知不知道江阮到底想干什么,那时候我没骗他,我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后来我慢慢意识到,我一直都知道江阮是什么样的人,我在割肉饲虎,在下意识依靠江阮的阴影遮蔽我内心的阴暗,我发现只有待在他身边我是安心的,前所未有的安心。我找了同类,不再是孤单一人。” “陆家人一辈子活在光里,可我不行,泯川江的水把我的所有骄傲和骨气都冲尽了,我活成了另一个孟知参,孤僻,自卑,冷漠,”晏离鸿听到霜栽一遍遍说着不是,他却只能笑着摇头,“在他们身边只会让我觉得自惭形秽,过去如是,何谈将来?” “你不是他。” 霜栽泣不成声,短短四个字想要了她的命一样,晏离鸿终究又一次感觉到了妹妹对他的依赖,可他的肩膀已经撑不起他们的未来了。 “再叫我一声哥,行吗?” “晏离鸿!” 陆栖野的声音盖住了霜栽那句犹如呓语的“哥哥”,晏离鸿却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终的满足。 “走!别回头!” 晏离鸿话音刚落,那条搭在马身上的长腿旋即而下,他将手里的长鞭挥斥在烈马的脊背,只听一声嘶鸣,一席墨蓝色素衣的女子策马而去。 霜栽没有从马上摔下来,那次之后再也没有,她坐得稳稳当当,直到消失前都没有再回头。 晏离鸿努力稳住脚,喉咙里的血腥气提前一步逼近了他,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陆晁将他接回家后汤药就成了他的一日三餐。 这么多年他装得不露一丝破绽,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个病秧子,实际上陆家两兄弟能做的,他晏离鸿都能做。 晏离鸿从孟知参那里继承到的,只剩下这藏巧于拙的本事。 “你为什么不跟着她走?” 没有想象中的声嘶力竭,陆栖野那声呼喊仿佛将他憋了两年的愠怒消尽,再张口时,晏离鸿在他的语气中甚至听出一丝迟疑。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她的命是你们留下的,谢谢你们对她既往不咎。” 眼前的人好像从没离开过,晏离鸿恢复了在陆府时的温吞,纵使疾风起,依旧波澜不惊,陆栖野慢慢握紧拳头,晏离鸿盯着他凸起的筋脉微微一笑,又走上前一步。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陆栖野背后的檞枳拉远了与他们的距离,却又时刻保持着警惕。他不觉得晏离鸿会伤害这个总是和他不对付的傻弟弟,可他还是心有余悸,这一次他不会让陆栖野离开他的视线。 “怎么感觉你又长个子了?快比陆伯父还高了吧。” 陆栖野不说话。 “这身铠甲穿在你身上还挺像样,壮实了,能撑起来了。” 回应晏离鸿的依旧是鸦雀无声,他倒是满不在乎。只是当他想要继续寻找个话题时,他发现没有人可以再做他们之间的纽带了,那些人的名字他都不配再提起。 “陈京观呢?” “江阮呢?” 晏离鸿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我们散伙了。” “他把你留下来等死?” “你说是就是吧。” “为什么?” 陆栖野显然没有相信这一套说辞,晏离鸿此时再想看看这双眼睛,竟要微微仰头才可以触及,可目光交互的一瞬间他又低下了头,“等你。” “等我做什么?” “你这是明知故问。” “我就想听你说。” 短短几句话,晏离鸿的心像是被细密的小虫爬完,它们在啃食,它们在抓挠,喉咙的酸涩下压着两人心知肚明的答案,你不说,我也不说。 一如过去无数句行将出口的“二哥”和“小野”。 “你该恨透我了。” “是。” “那还等什么呢?” 陆栖野的喉头上下翻滚,睫毛颤动的瞬间覆盖着眼前人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说一句对不起吗?他可是晏离鸿,他不会说的。 那是等他认错吗?陆栖野也不知道。 晏离鸿是有错,他牵连起的风浪吞没了无数人求救的信号,他身卷残云般掠过,死的死,伤的伤,只凭假传军令一条,如今身为昌安营副将的陆栖野就可以将晏离鸿就地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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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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