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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薛磐收起匕首,脸上染了一丝落寞,“老夫六十二了,夫人两年前也先我一步去了,昭昭有大皇子护着,我其实也没什么舍弃不了的。我啊,早就是槐州城墙里的一块砖了。” 说到这,薛磐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哽咽,陈京观看着眼前的老人,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情绪。 可他庆幸南魏还有这样的人活着,他庆幸他还活着。 “薛知州,请受陈某一拜。” 语毕,陈京观便跪倒在了薛磐面前,薛磐要去扶,可他还是坚持磕完了三个头。 “少将军您这是,老夫受不起啊。”看着陈京观拜完,薛磐连忙搀住他的手,“我这辈子其实没为槐州百姓作出过什么功绩,我薛某人不才,也只能在这时候挡在前面。” “足够了。” 陈京观起身后朝薛磐笑了笑,又低头看着握住自己的这双手,那上面有风沙留下的细口,也有刚才干活时磨破的血印。 官至五品,他的双手不该这么粗糙的。 可薛磐在那偌大的南魏吏部表中始终是不起眼的一个,而他所处的槐州也是南魏九州中最无人问津的一个,他们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这么默默守着。 不过薛磐的话,当然也多是自谦。 其实自他到任后,槐州再也没有传出过饿死人的消息了,他所住的宅院与府衙只有一墙之隔,是一个小却雅致的院落,平日里府衙放班后他便敞着府门,无论是谁家的事只要来找他,他永远披着外衣就上了堂。 更何谈在这次西芥的进攻中,作为离西芥更近的州县,它却比参州守得更久,城中的百姓也并没有遭到什么大损失。 这一笔笔功绩,都不该抹去。 而薛磐瞧见了陈京观脸上的笑,那一瞬他的眼睛竟还有些湿润,不过如今不是唠家常的时候了,他正了正衣冠,微微贴近陈京观。 “少将军,我们槐州城虽然大,可是因为接近西芥又远离皇城,但凡家里有些权势的都走了,拢共也就剩三十万人,其中大多也都是妇孺和老者。”说到槐州的状况,薛磐脸上还有些臊,“我们临时募来的兵加上府衙的守军,大致有一千人,我把他们都交给董将军了。” 陈京观点点头,他看得出老人语气里的愧疚是真的,可他觉得也是这低下头让他觉得这一场仗必须胜。 “放心,我们平远军会挡在前面,”陈京观说完像是突然想到了,朝薛磐笑了笑,“还有,您别叫我少将军了,叫京观。” 闻言,薛磐连忙推脱,论了些位高权重、品阶高低的话,可陈京观握住了他有些局促的手,说道:“我这个将军是平远军的兄弟给我挣来的,可您这个知州,是您年少时的笔墨与一辈子的勤恳换来的。” 听到陈京观这番话,薛磐也不再言语了,只是后来陈京观让他去后方休息时,他又用这些话回给了陈京观。 两个人经历了刚才那番推心置腹,都少了些对彼此的猜疑,陈京观也就放任薛磐去做活了,不过安排了席英做其护卫。 而他自己在赶到槐州时已近中午,忙着处理了多摩罗的事还没顾上吃饭,本想着再熬一熬去营里找些干粮,可又是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傍晚时分,看着大家都饥肠辘辘,薛磐便招呼人在府衙的厨房忙活,做了些简单的吃食。 虽然说不上美味,可是寻常的饭菜最暖心。 “京观,州府的粮仓只剩些白面了,我让人蒸了馒头烙了饼,你吃哪个?” 薛磐赶过来送饭的时候陈京观还在盯着城门的最后一道防御。 其实槐州临西芥,往日基本都是战备状态,守御的东西基本都能用,就是城门的门闩有些朽,他便派了董辉带着平芜去周边寻替代品。 “馒头吧,谢谢薛知州。” 陈京观朝薛磐笑,还没等薛磐的帕子递到他手里,就见他将手放在衣服上抹了两下,然后拿起一个馒头就开始大快朵颐。 “还真是小孩习性。” 如今二人也算是熟络了,瞧着陈京观这副样子,薛磐不忍打趣道。 “我听董将军说你不过二十?算起来竟比桓儿还小上两岁,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陈京观嘴里嚼着馒头,接过薛磐递过的水,顺了顺嘴里的馒头碎屑,有些咕哝地说:“那您就是老当益壮!” 薛磐被陈京观逗笑了,望着眼前的人喜欢的不得了。 他把手里剩下一个馒头也递给陈京观,然后往城门处靠了靠。 “我刚听你同工人讲是说这门闩朽了?那简单,我院子里有棵梨木,我搬进去的时候就听说已经长了百年。我瞧着这门闩做起来也不复杂,我带工人们去砍,赶着子时怕就能成。” 薛磐说完就要往自家院子里跑,陈京观忙吃掉手里最后一点馒头追了上去。 “百年的木头了,让它长着吧,我派董将军去寻了,这乡野一定能找到合适的。” 听了陈京观的话,薛磐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用手指着四周。 “你以为这里还是你雍州?抑或是那阙州?我们槐州靠近腾里沙漠,恪多每年派那么多人去种树都种不活几棵,你想在这短时间找到比我家那木头还合适的,怕是难。” 说完,薛磐就招呼着身边的工人朝城里走去,而陈京观见拗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老人的背影嵌在日落时分的晚霞里,多少有些英雄寥落的味道。 而薛磐前脚刚走,远处就有马蹄声靠近,陈京观抬头望去,是去巡视回来的董辉。 “怎么样?” 董辉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可陈京观拍了拍他,让他朝着薛磐的方向看。 “他去砍院子里的树了。” 董辉闻言,抿了抿嘴,半晌才开口道:“他之前同我说过,他之所以选那个院子,就是因为宸妃小时候体弱,那梨木能辟邪。” 听了董辉的话,陈京观喉咙一涩,突然间,他想起了过去某天父亲收到薛磐书信时的情形。 他那日不似往常一样雀跃,看完信后久久没有言语,只是望着那落款的名字,最后说了一句:“君慎小心了一辈子,也就苦了一辈子。” 君慎,这名字困住了他的一生。 “董叔,您说他怎么甘心的?” 望着薛磐的背影,陈京观莫名有些鼻酸,而他身旁的董辉叹了口气,也有些语塞。 陈京观再见到薛磐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盔甲。 今晚是他职守,带着一百人在城门口百里内巡防,虽说情报上讲遏佐这几日去了恪多部谈判还没回来,可他总觉得自己能瞒得过他,他未尝不会也用这招来降低自己的戒备。 而他刚领了兵士送回来的口信,就见着远远地一个黑影快步朝城门口走,他迎上去,正是薛磐。 他说他拿不起长刀,可依旧带头扛着那沉重的梨木。 “成了。” 薛磐领着人把新门闩换上,额角的汗珠子直往下淌,他顾不得别的,在袖子上找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擦了擦,然后笑脸盈盈地朝陈京观说。 “好,这门闩,能驱邪也定能驱鬼神。” 薛磐听了陈京观的话先是一愣,而后笑着叹了口气。 “女儿长大了,用不着父亲的庇佑了。那我这老伙计和我,便试着再护一护别人家的儿女。” 薛磐说起薛雯昭时,脸上的慈祥难掩半分。 “一定能护住,您放心。时候不早了,您先去歇着,明日早些时候您再来。” 陈京观的刀柄碰了碰薛磐的胳膊,而后者笑着拍了拍陈京观的肩也没有推辞。 此时,已是子时三刻。 可正当陈京观派人送薛磐入城时,他突然感觉到地面上开始出现有规律的震动,等着那震动愈加明显时,便依稀能听到西芥军队的军歌。 “关城门!迎敌!” 陈京观一声号令,周遭便是此起彼伏的传报声,他看着董辉从帐中冲出,一手系着扣子一手拿着刀,三步并作两步朝自己走来。 “他们果然还想搞偷袭。子时,还真会选时候。” 陈京观话音刚落,只见不远处冒出一个西芥人装束的骑兵小队,为首的,是遏佐的小儿子宛达。 “好啊,老子正愁报不了水患的仇呢!” 语毕,董辉一脚便踩在马蹬上,如箭在弦上,而周围的平远兵士也纷纷上马,循着几日前董辉安排的阵营向前冲锋。 那只西芥骑兵只是十二人制的游击部队,可带头的既然是宛达,势必后面还跟着大部队。 陈京观举手示意城墙上的弓箭手就位,同时在门前部署防御藩篱。 两边的士兵如今都醒了神,各个摩拳擦掌。他们中有一大部分都是随着陆晁戍边的,要说对西芥没有点新仇旧恨,那绝不可能。 此刻队伍前的董辉已经拔刀刺向了对面领头的宛达,而宛达自然也早有准备,长枪的枪柄直接迎了上去,两人后面的士兵也互相纠缠起来。 一时间,战马的嘶鸣和刀枪的碰撞声响作一片。 但是陈京观未变声色,他在等,等后面更大的那片云笼过来。 “唰”一声,一支箭刺破了陈京观面前的空气,只落在他脚边不足十米处,紧接着就是一阵箭雨来袭。 虽说西芥是骑兵为长,可是多年来的战争让他们吸取了许多别国的经验,加之骑射本就是他们所擅长的,于是他们惯常会用飞箭来开场。 可这些,陈京观自然早有准备。他在那支箭落下之前便下令闪避,护卫队的盾牌也早就如铁墙一般,但这箭雨的确点燃了战争的气氛。 只一瞬,四面皆传来喊杀声。 而陈京观往远处一看,为首的人胳膊上绑着黑巾,身形魁梧,骑在马上宛若巨兽一般。 那必然就是敌方首领。 “终于见面了,遏佐。” 第23章 陈京观意欲动手时, 前头的董辉已经与宛达打作一团。 其实要论能力,董辉在宛达之上,可是年岁不饶人, 宛达一个十五的小子有的是精神, 纵然身上已经被董辉的刀砍了三条口子, 但所幸都不致命。 反观董辉, 随着时间的流失他不免露出疲态, 宛达抓住机会,利用长枪的优势挑翻了董辉的马。马上的人倒也机灵,趁着马落地之时翻身跳下, 只是稍有些狼狈地朝后退了两步。 “呵, 果然还是老了,想当年,你父亲也不是我的对手。” 董辉苦笑道,一手用长刀撑着地,落地时突然的刺痛让他发觉不知何时腰部竟被刺中。于是他另一只手扶在伤口处, 准备寻机会再战。 可宛达的血气冲上了头, 显然不想给他缓和的时间,只见他双腿夹紧, 扬着鞭子掉转马头,微微俯身就朝董辉跑来。 “董叔小心!” 说话间, 一个声音从董辉耳边呼啸而过,他抬头再看时只见陈京观双手脱缰半悬在马上,手上的长刀作势就朝着迎面而来的宛达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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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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