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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寂静,那句“多起杀伐兵戈之争”仍萦绕在耳边,迟迟不肯散去。而说这话的那位,正饮茶,而后将目光落在殿外,微微叹息。 两人就这么静了一晌。 秦诏才要说话,燕珩便先开了口。 “喜欢吃些什么?” 秦诏一时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口,没出声。 “秦诏。” 秦诏忙答,“是,父王,我在。只要是父王赏的,都喜欢。” 犹豫了片刻,他又道,“早先秦宫冷清,不曾见过世面;而今得了父王照拂,每日吃的都新鲜美味。” 听见那话,燕珩哼笑,却眼皮儿也不抬,只垂眸饮茶。 “用过朝食再去罢。” 德福得人示下,特意在王上最喜的清淡朝食单子里,添了未足月的嫩羊羔腿,炙烤去腥,再添两碗蛋羹。 秦诏眉眼一弯,“父王,我吃不得那么多。” 燕珩勾起嘴角,“寡人只怕他日,你拉不开弓、取不下灯笼,又要人抱罢了。多吃些也长身体,免得那秦王并天下人,再寻人短处,说是寡人亏待了你。” “……” “父王——我这等年纪,并不算矮。” 燕珩这才抬眸,上下睨他一眼,颇好笑的“嗯”了一声儿。 叫这实打实的不屑堵住,秦诏虽嘴上不肯承认,可那日的朝食,却结结实实的吞了羊羔腿儿,佐了两碗蛋羹。 秦诏吃的香,发觉那位看自己,便并着唇角油光,冲人甜甜喊“父王”。 燕珩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意。 早先他没发现,养个崽子,竟比他幼时添的鹰犬还有趣儿。 没大会儿,秦诏鼓起的两腮终于陷下去。他转过头来去看燕珩,为那优雅的姿态而发叹,又瞧见人桌案上零星的玉盏,终于开口问道,“父王,晨间吃的这样清淡吗?” “嗯。” 秦诏跪过去,候在席间,“那……父王,我给您布菜。” 白玉瓷小碗里盛放着细粥,裹了肉沫与金碎子,清香诱人。 秦诏乖乖守在旁边,目光自那唇边游移。 薄唇轻吹,勺柄微吞,而后抿起唇瓣来,沾了一丝水光的唇显得滋润,吞咽时喉结好似宝珠一般滑动,引得秦诏发了呆。 燕珩被那热烈目光盯住,忍不住停下动作。 “这么看寡人作什么?” “父王,您吃的……”秦诏没好意思说,真好看。 燕珩以为他想吃,遂将那勺柄搁下,“没吃饱?……” “不、不是……” 秦诏骤然红了脸,垂眸去看那碗粥。 燕珩微怔,瞧着那羞赧之色,微微挑起眉来……他伸手去扶碗,那目光便锁在他手指尖,弄的人有几分哭笑不得。 燕珩遂将碗往他跟前推了两分。 “尝尝?” 秦诏想推脱,自己真不是没吃饱。然而鬼使神差的,他到底是扶住碗,咬住勺,细细的尝了两口。 ——燕珩回过眸,瞧着他将自己用过的勺子吞在唇间,去拿另一只勺柄的手,便顿在了原处。 “……” 两人对上视线。 秦诏磕巴了两句,“父王,我,我只是……” 燕珩沉默了片刻,在秦诏脸上扫了一圈,也只照见那神情天真无措,还带点无辜气。 堵在喉间的“放肆”和“失礼”又噎了回去,他到底也好意思没怪罪,只道,“罢了,你……你吃了吧。” 说罢这句,燕珩便拂袖起身,拖曳着华袍往外走去。 ——秦诏想追,被人临了回眸的目光逼住,又老老实实坐下了。 “吃完。” “是……父王。” 秦诏乖乖吃干净剩下的半碗粥,尝着那勺子尖,竟比粥还香甜。 他起身,视线掠过桌案,又顿住。 凭几旁搁着一条软绸白帕。 秦诏展开细细瞧了一晌,见角上绣着一只凤凰翅羽,浓艳的一抹红焰烧灼,竟有决绝之狂魄——想来是他父王遗落的,他便将那帕子小心收起来,搁在怀里了。 他没急着去还,而是转出金殿,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过扶桐宫不远的小径,转过廊门是一道精致的花园,那处夏日有盛景,冬日却冷清,然而……冷清处,偏有一人呵着冷气静候。 秦诏冲人行礼,“公孙大人,好久不见。” 公孙渊拢着袖子,眯眼笑道,“才见了,公子怎么能说好久呢。” “刚才那位是秦公子,眼前这个,不过是个远离故土的秦人。”秦诏笑着盯住他,“这会子,无人处,才敢与您说说心里话罢了。” “公子若是不嫌弃,我自是愿意听的。”公孙渊故作姿态、佯作路过,“不过,今日不凑巧,我正要去的。” 秦诏随人装傻道,“原是这样,我还以为大人特意等我呢。” 公孙渊笑答,“今日殿上,多谢公子解围。若是公子有什么……” “这话才生分。”秦诏截断人,轻笑道,“当日我自秦国来燕,一路吃穿用度、行路艰难,幸得相宜大人照拂,也曾许了愿,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必不能辞。况且……今日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公孙渊言犹未尽,“公子得王上青眼,实为喜事一桩,就是不知……他日归去,怕不是要伤了这舐犊之情么。” 秦诏淡然一笑,“九国五州,岂有哪处,不是燕地?” 那龙目微眯,陡然挑起两寸眉毛来,将话锋微转,“再者,秦地虽小,但也少不得一位储王,不是么?我自坐镇,守在北秦,替父王鞍马劳动,岂不正好?眼下,大人忙碌许多,哪里顾得上;等到哪日封功稳坐太平椅,恐怕才知,这——大有大的好处,小嘛……自有小的滋味儿。” 公孙渊猛地抬眸,探究的视线撞上那笑,方才顿住神情,不动声色又将情绪压下去了。 那话意味深长,语调缓慢,“也是……呵呵,公子,志气难当。” “哈,大人……谬赞。”秦诏偏去承下那夸奖,继而又缓声笑道,“不过一句玩笑话,大人不必当真。倒是今日见您,又想起一件别的事儿来。” “何事?” “早先托您送的卫莲,父王甚是喜欢。” 公孙渊愣住,不敢置信似的抬眼看他。 秦诏微微一笑,眼神锋锐而幽深,“可不知为何,赠与您买卫莲的金簪却……” 耳边寂静只剩枝桠被吹拂之后,轻轻摇晃的声音。刺骨的风掠过袍衣,携裹着难当的冷,将他激得清醒两分。 [燕王有命,令大人将秦诏亡母之金簪奉上,即刻送入宫来。] 诏旨言犹在耳。 那话没有说下去,但公孙渊却在寒风呼啸的刹那间,顿皆明白了。 ——秦诏有意救卫。 ——秦诏审时度势,要的不是宠,要的是……权。 这个站着他眼前、微笑着的少年。 是未来的秦君。 是王。 而绝非一颗被舍弃的棋子。 浓霜稠雪之下,压得是桀骜不驯的身骨。 “大人,您出汗了。” 公孙渊浑身浸透似的冷,却听见秦诏这样说。 他僵硬地抬起头,瞧见秦诏仍笑着,却递出一张帕子。 风吹过,绣在一角的鸣凤抖动翅羽,好似浴火嘶鸣。 如他们王上睥睨的姿态。
第15章 握佩玖 秦诏佯作不经意透露的几处端倪,已足够公孙渊往深里揣测。 燕珩贴身的细帕,为他讨公道要来的金簪,从不热衷花草的人竟“甚是喜欢”?公孙渊越想心肠越是乱纠缠……要说自新主子登基这三年来,没人打过圣宠的主意,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长袖善舞、溜须拍马的人精们,竟从没得手。 每个人都清楚,新主子还都没燕正好伺候。 燕正好美姬,喜歌舞,好恶鲜明,宫中筵席经月不歇——至于燕珩? 登基三年喜恶不辨、无亲臣、近臣,不近姬妾少年,更不好歌舞,不兴土木行宫。当然,也算不上何等的勤勉……他们实在摸不透那冷透的眉眼里面,是什么样的心思。 公孙渊不敢猜下去。 他躬身走在金砖玉瓦的燕宫长廊下,直至出了三道金门,才敢展开手心那张濡湿的纸样。 [金簪既还来了,诏不能使大人受亏,此信,可兑三百两官铸黄金,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忆起秦诏回眸那幽沉一笑,公孙渊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唉,可说呢。 相宜老兄,你可真是弄了个祖宗回来啊。 但他没注意到信上覆盖的别致印痕,那是季三江的买卖。才等到那三百两黄金连夜送上门,季家便得了信儿,知道那位新主子盯住了人。 再三月,趁着征兵起赋,季家极大手笔的捐了金银锭子,乖乖地讨好了燕珩一番。 燕珩自笺子上瞧见这茬,也只哼笑一声。 还算他识相。 跪在一边给人捶腿、伺候人批笺子的秦诏,抬眸笑,“父王,怎么?是有何等喜事么?” 燕珩便垂下眸去看他。 三月以来,秦诏日日不落的请安,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茶方子,晨间先要奉上一碗与他醒神,再与人揉一会儿太阳穴、陪着吃一晌朝食。 如今再看这模样,竟觉得丰腴两分。 想来是早先吃穿用度不足,才将人苦熬成那等瘦削姿容的。因着面庞白里透红,养的华贵可怜,一双龙目骄扬,居然比早先更可爱动人起来了。 燕珩唇角勾的更深两分。 秦诏又问,“怎么了?父王。” 那手自华丽椅座上垂落下来,拨住人的脸蛋狠捏了一把;触感柔软,挂住指尖叫人舍不得松。 秦诏茫然,只听见他父王居高临下的笑了一声儿,带着点嘲讽,“那秦王不识货,原是给吾儿饿的。” 还不等他解惑,燕珩便松了手,淡淡发问,“这些日子,不见你去射箭骑马,怎么总赖在寡人这里?” “父王,每日自请安用过朝食后,我便去射箭骑马,必是不敢松懈的。只偶尔一次,才赖在您这里。”秦诏笑道,“今日,父王已批了许久的谏子,不如歇息一会儿?” 燕珩复又转过眸来,问,“你守在这儿,不觉无聊?” “陪着父王,怎会无聊?”秦诏跪直身子,托腮垫在人扶手上,凑近了几分,“父王若是愿意,我给父王研墨可好?” 燕珩睨了他一眼,颔首算作应允了。 秦诏便起了身,站在一旁,替人研墨。桌案上堆放的笺子高而整齐,还有一本未曾听说过的书。 见秦诏盯着那本“论术法之治策”看,燕珩便出了声儿,“原先,可曾读过什么书?” “曾随长兄一起,上过几年学。再有些深的,便不曾读了。”秦诏转过脸来,悄不做声的打量人,“父王的学问那样好,必是什么书都识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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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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