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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燕珩走远,秦诏才小声道,“上舍大人,定要救我才好。说起来,我也不算读书的好料子,哪里有父王那等聪慧?虽这些时日用功苦学,可在父王面前,不过是皮毛罢了。若是明日考我,答得不算好,才叫人胆战心惊。” 老头盯着那《周治方略》笑了两声,“若你答得好呢?” 秦诏笑道:“若答得好,父王欢喜,不嫌我天资愚笨,便肯教我读书识字。兴许,一时满意,还会赏我呢。” “那我先问你,这《周治方略》讲的是什么?” “讲周王治理天下,因其何等的仁,方才能令四方称服,使天下太平,四海皆安,可这仁处,又有许多的道理,一时参悟不透。” “能读出这个‘仁’字,还不算愚笨。”老头道,“可你要学的,却不只是仁的道理。仁治天下,与帝王大有裨益。与旁人——尤其是你这等小儿,恐怕不是个好道理。” 秦诏怔了片刻。 老头又去捋胡子,眉眼眯起来似的打量他,“若是人人都能学会,人人都想做帝王,天下岂能太平?——王上敏锐,未必嫌你天资不聪慧。” 不等秦诏答,老头又补了句,“是‘不聪慧’,非是什么愚笨。” 秦诏忽笑了,原是这样。 在聪颖和愚笨之间,添一个中庸,岂不刚好? 因而,他拱手朝人行了个礼,“上舍实在通透,这样的道理,是秦诏想浅了。原来,这天资不聪慧,竟有这样的妙处。” 老头也笑,又捻着册子看了两眼。 “若是考你书上的几句话,你必得用心学,不然,就是实在的愚笨。若是问你旁的,随心性答,便不能算错。” 秦诏点头,将这两句话记下。 直到第二日,他父王果真考他。 那锐利的视线扫过来,顿时被人看的头皮发麻。 似乎是对昨日贪玩的羞愧,秦诏先是悄声打量了燕珩一眼,而后迅速垂下头去。 燕珩不悦,“寡人问话,抬起头来。” 秦诏便抬头,先请罪道,“昨日只在讲习的空子里,才聊了两句纸鸢,秦诏不敢不用功,更不敢辜负父王的期待。” 燕珩淡淡道,“既如此,你可准备好了?” “虽有不足,但请父王出题。” “好,既如此,寡人便先考你个简单的。”燕珩翻了下册子,问道,“你且说说,这南山之下,四海汇川,季春之月生水灾,天子何解?” 秦诏略一思忖,对答如流,“天子命司空曰,时雨将降,下水上腾。循行国邑,周视原野,修利堤防,导达沟渎,开通道路,毋有障塞,乃化危为安。[1]” 燕珩微垂眸光,还算满意。 “再有,伊洛竭而夏亡,厉王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大饥,天子何解?[2]” 秦诏略微一顿,又答:“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周之川源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征也,此为其一。[3]” “若天子不形不轨,有所失迪,当修身正形,以免其天灾神罚,此为其二。日充月盈以足稷,以备不时之需,此乃其三。[4]” 燕珩微微勾起唇来。 他将册子搁在一旁,依着斜榻,饮了一杯茶水,而后缓声发问,“那么……寡人再问你,这个问题,你可想清楚了再答。” “是。” “若是朝中硕鼠横行,酷吏仗势欺民,上野不宁、百姓难安,身为帝王,该当如何?” 秦诏沉默片刻,抬眸盯住他父王,而后,他开口,薄唇轻轻吐出一个字眼儿来,咬的力气都比旁的重。 “杀。” 利落干脆的一个字儿,挂在少年丰腴的脸上,极不相称。 停顿片刻后,秦诏又道,“书上说,仁人以仁治,然而,我却觉得,为政以仁,不如举起刀来。若身为帝王,权柄在手,岂不要将这等人都杀干净,才算痛快。” 燕珩冷笑,终于轻嗤,“蠢货。” 秦诏微微皱眉,去探寻人的双目,“父王……父王所想,乃帝王之道。我不明白那样的道理,为何不可?” 沉默良久,燕珩挑眉:“不明白?” 秦诏袖中的手紧了两分,脸上却写满真诚的困惑:“是,父王,我不明白。” 他如何不能明白? 怕就怕在,他明白,还学会了。 ——若是那样的威胁,燕珩岂能留他。 燕珩玩味儿的打量他。 直把秦诏看的窘迫,复又低下头去,轻声道,“必是秦诏天资愚钝,答不出父王所问。可……若真有这样的人糟蹋父王的心血,再若我手中有刀,只恨不能赶尽杀绝。” 贪名图利,乃人性使然。江山百代,若是赶尽杀绝,杀得了一个,又焉能杀的了全部? 少年看似倔强狠戾的答案,反倒显得天真无邪。 燕珩微眯眼,又问,“杀了?” 秦诏点头,道:“杀了。” “嗬,好一个杀了。那寡人问你,你可敢杀?” “我……”秦诏涨红了脸,水汪汪的盯着人,“可,父王,我还不曾杀过人。若是父王要我杀,我、我必是……” “必是什么?” “必是要去……杀的。” 那声音越来越小。 燕珩终于弯起唇来,哼笑。 “瞧瞧你,生的这样没出息,杀个人,有什么不敢的。”他慢悠悠的饮茶,拨开的瓷白覆碗撩开一片热雾,遮住幽深凤眸,“做了帝王么,权柄杀人,又岂是见血的。” 秦诏被他这句话骤然击中心口。 那种云淡风轻的狠厉,那种从容不迫的睥睨……清高孤傲的肺腑腔子里,就该藏着这样杀人不见血的轻狂。 ——果不愧,是他的好父王。 然而,因沉思,秦诏面皮上生出一副呆样来,叫人曲解了去。燕珩睨了他一眼,顿时收住话茬。 …… 才没说什么,竟吓住了不成? 燕珩悠闲解释,“寡人是说,做了帝王么,岂能总想着杀人?也该想一想别的办法才是……你这小儿,蠢钝。” 秦诏方才咬住唇,模样像是才回过神来,委屈的要哭了似的,“父王,是、是我不曾杀人,又天资愚钝,生的这样没出息……” 燕珩:“……” 自己可没说几句重话! 眼见那片薄唇都咬破了,燕珩略显不耐的抬手,拇指和中指紧扣下去,轻捏住人的下巴,又拿食指将那咬住的唇拨开了。 秦诏仍这么望着他,唇上一粒血珠。 可怜,委屈,好似被他骂哭的。 “……” 向来高冷的帝王,忽然有点理亏。 燕珩抿唇,“你这小儿,好端端的,又哭什么。寡人只说你愚钝,又不曾说不教你。” 挂在眼眶上的泪摇摇欲坠。 然而人却先咧嘴,笑出了声儿。 秦诏凑上去,抱住人手臂,“真的吗?父王。” 燕珩:“……松,手。”
第17章 羡咎繇 秦诏见好就收,乖乖松了手。 那位轻饮一口,方才将那茶杯搁下,转眸睨视,一抹笑落下去,却迟迟不肯开口。 秦诏眼巴巴等着。 半天,也没等到。 他只好小心的去问,“父王,那……可是从今天开始?” 那位饶有兴致的挑眉,轻笑着戏弄道,“寡人竟不知道,你还这等好学?” 这话着实将秦诏臊住了。 二人心知肚明。 片刻后,燕珩饶过他,开口算作替人解围,“罢了,寡人今日倦的很,不碍再教你读书。不过……”他话锋一转,顿时将人那略显落寞的神色点亮了,“寡人教你下会子棋,你可愿意?” 秦诏道,“自然愿意。” “相传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燕珩轻笑,“如今……寡人也来教一教你。” 传说丹朱愚钝,暴躁任性,尧帝便造围棋,磨炼其心性。 方才出言轻狂——他父王为那一个“杀”字,也学尧帝教子,要自个儿收敛几分呢。 秦诏听懂了言外之意,只得讪笑。 “父王,我此前从未下过棋,怕是比丹朱强不到哪里去。”秦诏道,“只求您能够手下留情,好歹的给我留几个子儿。” 燕珩唤人布弈,坐榻相对,暖室盈香。 “技艺不精,偏该好好学才是。留几个子儿,有什么中用的。”燕珩淡淡道,“寡人可不喜欢教那蠢笨孩子。” 一句话给秦诏吓住,连眼皮都不敢再抬,只得聚精会神关注棋局。 那棋法规则寥寥数条,难就难在这“简单”上。棋艺见人品、见锋芒,纵横之道,尽在方寸,杀伐之术,一览无余。 秦诏试探性的出棋,燕珩悠闲的落子,逗弄似的,特意给人留了活路。 错综复杂的棋局里,慢慢逼近猎物,游刃有余的戏弄够了、玩腻了,再整个倾吞,才有趣。 那是帝王惯常的恶趣味。 秦诏下的慢,燕珩便十足耐心的等。 没大会儿,德福来禀,“王上,赵大人求见。” 燕珩不耐,“遣他去,为这点小事儿,日日烦扰寡人。” 德福才趋行两步,燕珩忽然又抬起手来,“等会儿。”他冷不丁的朝人发问,“昨日说,想放纸鸢?可是没玩儿过。” 秦诏落子的手顿住,抬起头来,答道:“父王问我?因我的那两个仆子眼花耳聋,年纪大了,也没处去顽,只在闲暇时,瞧见长兄去放,一群人守在那里奔逐,好不热闹!——昨日与舍卫大人说起来,是天气见好,春日里,若是去试试,当是极畅快的。” 燕珩似笑非笑,“怕是那浑人,又同你说些有的没的。” 秦诏忙装傻,“什么有的没的?父王,我可不知道。” “既如此,倒好。他秦宫缺的奇罕东西,寡人的燕宫最不缺,区区纸鸢,哪怕金银做的,也多到装不下。”燕珩冷笑,垂下眸光去,低笑道,“传寡人之诏,命那赵威、李时道,并公孙渊着手去操办,不日……便要将这八国的纸鸢集齐,送到燕宫来。” “趁着三月春好。”燕珩复又睨了秦诏一眼,话音仍淡淡的,然而,字句间的威胁与锋锐却藏不住,“与吾儿……办个春鸢宴。” ——与吾儿,办个春鸢宴。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惊得八国王君,寝食难安。 那能是要纸鸢么? 这几位做质子时,谁不知道,燕珩的那点秉性?——那是要他们的怯懦,要他们俯首称臣将厚礼奉上。然而,何时添的公子,倒不知了。 三月春归,东风起暖,杨柳生芽。 诸众衣衫轻薄了三层,自清点八国送来的金银珠玉。 燕珩特意将秦国来的那封书信拆开,摁在桌案上。一片轻薄的纸页拂乱棋盘上的几粒黑白子,滚了一圈,坠落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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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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