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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别这么说,公子也是担心您。” 容风随夏衍有好些年头了,从小跟人长在兖北,夏帅战死后又一同搬入京城,少年平日话少,可主子的心思一摸就透。这些日子见两人如此纠结,作侍从的看着着急,忍不住多说两句。 “恕在下无礼,但副史大人,心中事为何不与公子商量?只要您开口,他一定愿意帮您。” “容风,”被子里的人烦闷出声,“你会和他聊他爹的事吗?” 容风顿时语塞,关于大漠那一场场不堪回首的过往,战马嘶鸣、刀剑光影,堆砌成山的死尸,火红的夕阳下显得更加惨淡,骤然心头揪起。 “不。” “那就是了。” 在他完全弄清楚来龙去脉前,所有的痛苦只能一人承担,邱茗枕上胳膊换了个姿势,悲凉中透着深深的无奈。 “有些事,说出来没那么容易。” 寻求真相的方法只有一个。 屋外阴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视线仿佛穿过小院篱笆、繁华长街、厚重的宫墙。 直到,金凤云顶气势恢宏的明殿。 那个唯一能验证曲士良所言虚实的人。 皇帝。
第106章 号角声震耳欲聋, 明殿上,韩君侯首当其冲,酒杯一甩, 跨过桌案拱手拜上。 “陛下, 太子苍山封禅,险些遭歹人之手命陨落蜀地, 尚书大人同六公主顽强抵抗、宁死不屈, 恕微臣直言, 陛下秉天威之势,许羽林军歼灭逆党,功绩颇盛, 可君侧卑鄙苟且之徒,难道陛下置之不理吗?” “韩大人叫得真响, ”一年轻人微笑敬酒,完全没把规矩放眼里, “刑部已核查,苍山逆贼全部伏诛,今日陛下宽恩宴请, 怎么又议论起朋党勾结之事?” “蔡大人的意思是, 放任其为虎作伥?”韩君侯没正眼看举杯畅饮的年轻人,对这位新上任的刑部尚书颇为不满,“太子殿下性命受威胁, 身为臣子,怎能坐视不管?” “是啊陛下, 行书院副史为一己私利构陷太子,置天子威严于不顾,为何不重惩其人!” “陛下, 邱大人侍奉御前多年,可往日种种陛下想必心里清楚,曲大人生前兢兢业业,何故横死苍山?六公主生性单纯,为何无辜卷入战乱?这是他图谋权位,用尽手段诋毁太子啊!” “邱贼为上位杀前长史,现又巧言令色威胁太子,欺上瞒下、罪孽深重,其心可诛,陛下,您不能再纵容他了!” 大臣们的叫骂声起此彼伏,一浪高过一浪,颜纪桥如坐针毡,正欲起身反驳被他爹一巴掌扇下去。 可恶…… 大理寺少卿听不下去,有拳无处打,回头张望,夏衍不在。 也是,公主丧期未过,此人不会露面。可眼下朝上众臣纷纷倒向太子,陛下最近种种动作皆表明储君封立已定,行书院作为曾经皇帝制衡权臣的手段、压制太子势力的利器,也随之到了废除之日。然而如此一来,邱茗的处境将万分凶险。 颜纪桥和邱茗几番接触下来,心下以为这人不坏,至少对夏衍不坏,被这样口诛笔伐,一面是嫉恶如仇的臣子,一面是知晓太多秘密的君王。 他位居行书院长史,能活过今年吗? 手指攥紧,颜纪桥暗骂一声,再抬眼,突然发现殿角帐幔后站着个人。 那人身材清瘦,衣着素净,一脸的病态,心一惊。 他怎么在这? 视线穿过人群,邱茗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大殿上千万句怒骂仿佛和他无关,只默默撤下账帘,隐去身。 “众爱卿为大宋深思,朕倍感欣慰。” 女子幽幽的声音打断众人,方才骂得最狠的几人早弓腰驼背缩了回去。 赵知维扫视一圈,只剩站得笔直的韩君侯,以及几位力挺太子的官员,淡淡付之一笑。 “逆党苍山作乱,事情明了,刑部已审核完毕,至于行书院是否牵扯其中,朕必会详查,众爱卿近日操劳,切勿打搅佳宴兴致。” “殿下所言极是,西番美酒还是现饮最佳,韩大人常年带兵在外,放松点,别一点小动静便喊打喊杀。”蔡轼借坡下驴,举杯示意,那头人愣是理都不理。 可能对皇帝的答复不满,几位被下狱过的大臣恨得牙痒,恨不得现在就把邱茗拎出来碎尸万段,无奈天子发话,他们不好说什么。 一场所谓的宴席草草结束,众人散去,谁也没料到。 这件事没完。 上阳宫后的寝殿,先帝驾崩后赵知维以缅怀先帝为由居住于此。众人散去,小宫女们正忙活给房门装上暖帘,抬眼见来者,不由得吃了一惊,叽叽喳喳小声议论。 “这位大人不是先回去了吗?” “天啊,走近瞧更好看了,”年纪稍小的宫女吸着鼻子,“他身上好香。” “去去去,给陛下的紫姜茶煮好了吗?就会扎堆开小差,当心老娘抽你们。” 管事的宫女挽起袖子,一个个艳粉的团子纷纷抱头一哄而散。 邱茗未理会议论纷纷的姑娘们,眼中只剩大殿赤红的门框,一步步走入,层层叠叠,牢笼一样。 呼吸逐渐错乱,身在行书院多年,邱茗有无数次出入御前,但唯独皇帝寝宫从未踏足,仿佛某种神秘、可怕的禁地,尽管艳阳高照、敞亮的内室不见一丝阴霾,心中仍隐隐不安。 珠帘掀开,侍从均识趣地退下,他躬身跪拜,正坐殿中的女帝除了繁琐的珠翠,丹红描画的眼尾未抬,手边尚留几本摊开的奏折未批红。 “月落告病多日,朕欲遣人探望但明面不妥,不想今日得空前来,难道是苍山逆贼不服处置吗?还是说,听进了殿上那些不成气候的言论?” “陛下圣明,下官相信陛下不治无证之罪,新上任的刑部尚书已彻夜调查谋逆之事,下山前,以曲士良为首的主谋皆伏法,其余人等听候大理寺发落。” “朕一向知道你最听话,”皇帝微起眉眼,目光不如方才冰冷,“六部需稳,刑部尚书乃朝中要臣,公然起兵造反,告知天下必有动荡,北境戎狄方平,西蜀又生事端,月落,你不会怪朕吧?” 邱茗死寂一般的心稍有颤动,千万条罪责施如利剑刺在身上,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早失去了知觉,何尝在意又加一条罪责。 淡淡道:“有蔡大人在,逆反之徒皆下惩处,不会有失偏颇,连累无辜之人。” “蔡轼乃先帝良臣蔡公卿之后,在刑部处理案件多年,是继任最佳人选,贤儿先前举荐多次,看来是个可用之才。” 刑部侍郎蔡轼,在曲士良死后走马上任,先前他们见过几次,风流倜傥之人终有一日高升。 “陛下用人慧眼,京中陈年旧案,蔡大人正系数核查,已告陛下隆恩。” “旧案?”皇帝挑起眉梢,笑得饶有意味,“过往诸事追查是好的,不过切勿纠结太深,以免身陷囹圄,遭杀身之祸。” “因果轮回,陛下,旧事不查,往昔不思,何以得来日安定,后生可畏。” 邱茗没抬头,朱红字体落下,奏章合上,桌案前的人终于有谈话的心思,回以一笑。 “看来今日,月落是有话想说。” 女子声幽幽,邱茗攥紧衣袖,心脏狂跳不止,拖着长裙缓步靠近,在眼前停下,掩面轻吸了一口。 “好特别的香,月落啊,禁香之事,朕概不追究,因你许诺,此香只用朝上清除逆党派系,断不私自使用,而今是怎么了?” “江陵月起初并不用于散毒,以江州本地沉水木为饵料,协以谷雨珠水催焙,有调息安神之效。” “江州多香木,朕早有耳闻,”眉梢一跳,“月落想讲什么?” 邱茗抬起眼,眼前的女子荣色极佳,媚眼勾人,似笑非笑,无尽的岁月平添了几丝细微的皱纹,居高临下审视自己,威严难掩,让人不敢直视。 他咬紧牙关,努力平复情绪,缓声开口,“江州邻淮淩河而立,兵家走马商家行货必经要地,我朝开国五十年来安定无事,只因十二年前一场战祸致使城毁瓦摧,生灵涂炭,陛下,秧州沛王造反,为何偏是江州遭此祸乱?” “逆子无德,公然与朕作对,”宽袖甩出,皇帝直起身,静静道,史实俱在,沛王携两万逆党造反,占领秧州,不出半月破江州城门,因江州刺史从中作梗,致使江州彻底沦陷。” “陛下!” 再提先父名讳,邱茗心像被捅了一刀,不顾君臣尊卑拦话道,“沛王孤身前往秧州,同行不过几位幕僚,两万逆党大多地痞之流,何以力量同天朝军队抗衡?江州兵布三千,淮州兵布四千有余,怎可能打成败仗?陛下,当中是否有不清之处?若江州刺史存心造反,为何不在乱党抵至临安城外便卸甲投奔?为何拖了足足半月时间?” 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失了方寸,一声轻唤将人惊醒, “月落啊。”艳红指甲的手掐起他的脸,弯了嘴角。 “可惜了你这张脸,还有。” “你的旧身。” 一语轻言甚似叹息,落在耳里如雷贯耳。 他的旧身……江陵的旧身。 为什么这么轻易说出口!为什么!! 难道…… 皇帝知道他是谁?! 他用计接近韶华公主、谋求御前之位,动用手段调查江州旧案,一切的一切都暴露在天子眼下,他的没一个动作,每一丝心思,死尸一般被赤·裸裸拖到烈日下暴晒。 他江州的身份,那个叫许卿言的身份。 短短一瞬,邱茗瞳孔骤缩,血液几乎凝固,惨白的双唇发出颤音。 “陛下……” “月落可知,故人之名为何不再提?”皇帝言语如霜。 “……” “那是死人的名字。” 一把松开,邱茗脸庞落下红痕,皇帝丝毫不在乎他浑身颤抖不止,轻柔的声音仿佛描述一段平常不能再平常的家话。 “江州刺史许亦昌,承德年间进士,居刺史位十五年,鞠躬尽瘁,奈何十二年前与秧州逆党作战,身死城外。” 邱茗的心在滴血啊,强撑辩驳,“陛下既知刺史大人冤屈,为何不还他清白……” “江州刺史为大宋安定献身乃死得其所,朕也是无奈为大宋江山考虑。” “陛下当真为大宋考虑!”邱茗忍无可忍,“难道不是当年众臣反对登基,您才出此下策!陷害我。” 那言称呼还未叫出,来回踱步的人当即打断,回头望了他,笑容不在,一张冷峻的脸没有一点人间的温度,花样的容貌历经岁月,温婉不再。 “月落,如今你行书院长史位来之不易,再提过往有什么意思?”皇帝直逼面前,他垂着头不敢抬起,一方视野下只看见女帝华贵的裙摆,“你在朕殿前多年,朕知你是安分的孩子,不会想学张楠也的下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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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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