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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牢底沉默了许久,半晌,叮当的清脆声响起,随着刀片轻盈落地,狱中人躬身咳嗽。 邱茗站在栅栏外,手指划了道口子。 尽管这张脸藏在乱糟糟的头发后,血丝漫布,无比狰狞,可他仍禁不住想起多年前,行书院外,燕雀飞过,笑容如光的俊朗少年向他招手,问他要不要一同去飞鹤监。 弹指一挥间,光阴流逝,他总对身边没完没了缠着自己的人不耐烦,但忘了,身居宫内这么多年,唯独这人肯好好同自己讲话,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 嘀嗒一声,血滴在了地上,与污秽的泥垢融为一体。 他下不了手。 看着人脸上怔忡的表情,华师醉扬起眉梢哑声失笑。 “行书院的内卫还想谈感情,茗兄,知道吗?你这种性子,最容易把自己整得里外不是人。” 不会的…… 邱茗想反驳,但意外没说出口。 他把最柔软的一面留给了熟悉的人,忘了怎样拾起不近人情的面具防御。他想狠,但对在意的人狠不下心,他想把自己和地府的厉鬼区分开,可现实总逼着他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人。一面是万般煎熬良心,一面是深藏于心的秘密,两边对立的情感撕扯,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究竟是谁。 穿过层层监牢,一小卒颤巍巍前来行礼。 “副史大人……” “今日午后,陛下可有过问刑部,太子遇刺的事?” 小卒一愣,咽了好几次嗓子才开口,“陛下不曾过问,说,春猎回来,便没这档子事。” “是呀,谁说殿下在宫外遭遇不测,市井玩笑罢了。”邱茗唇边莞尔,语气冷得骇人,“既然如此,这里便从未关过行刺太子的罪犯。” 那小卒一时没听懂,歪了脑袋不解问,“大人?您的意思是?” 一双桃花眼沉寂的眸色闪过寒光,大力提起人的衣领逼近,“还要我再说一次吗?这里没有刺杀太子的罪犯,从来没有。” 几乎一字一字蹦出,惊得小卒瞬间汗毛倒竖,拼命点头。 “明白、明白!” 猝然回身离开,不料华师醉幽幽和他挥手作别。 “茗兄,咱们好歹兄弟一场,有件事不妨告诉你,夏将军中的毒叫七日回,我本以为他撑不过春猎,没想到你给捞回来了,不过没关系,这种毒七日后会再发作,有没有命全凭造化。” 邱茗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不远处的人懒洋洋的声音继续道。 “算算你们回来几日了,如何茗兄,我送你们的定情礼,喜欢吗?”
第49章 走进仵作间的时候, 夏衍脸上布满阴云。 行军者必将生死置之度外,尽管他做好了完全准备,随时替兄弟们或是他自己收尸, 可当从年少便跟随他的小孩死在眼前时, 他依然难以接受。 掀开黑布,仅能从耳背后的胎记认出了熟悉的人。 不再是和他吵闹、追着他喊衍哥的兄弟, 取而代之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路勇的面颊干皱凹陷, 土灰的颜色, 脖颈处赫然一道血痕,贯穿动脉,几乎要把脖子割断, 如此残忍的手法让人不忍直视。 堂堂皇家亲卫,怎会被人残杀? 不可忍……不可忍! 夏衍彻底掀飞裹尸布, 颤声问:“有什么线索?” “今日报的案,死亡约三、四个时辰, 死因失血过多,”颜纪桥翻开卷文,一一核对文上信息, 愤然道, “一刀毙命。” “谁如此么大胆,敢对羽林军下手?” “不知,若非专业刺客, 功夫绝对能和你我一较高下,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你不觉得, 尸体过于干涩了吗?”颜纪桥指着垂在两侧的手说,“春日尸体不易腐败,但皮肤如此塌陷, 确实有异。” 夏衍仔细摸过手背,的确能按到凸起的血管。上京不比兖北,只有在大漠隔壁,猎死的瞪羚才会出现脱水,死去后尸体呈现风干的样貌,在风水宜人的神都实属罕见。 忽然想起了什么,低下头,掰开脖颈处的伤口查看,凝固的血块细碎掉下。 夏衍穆然抬起眼,再也压抑不住气愤,啪一声掰断了桌角。 “子桓,有人,放干了他的血……” 颜纪桥瞳孔骤缩,大步奔向书阁胡乱翻出几月前的旧卷,哗哗几页下去,摊在他眼前。 “记得陆崇文吗?你看看这个,听说人押到刑部已经没气了,可后来,我们去收尸的时候,也发现尸体有异。” 听闻人的名字,夏衍眉梢一跳。 陆崇文为去年凤陵台案的元凶,私结朋党,为了掩盖事实杀了欲退出造反的监察御史。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他第一次遇见邱茗的时候。 对了,押走陆崇文的,是行书院的人。 是邱茗。 心脏像被人捅了一刀,夏衍顿感胸口痛得不行。 “陆崇文也被人放了血,在死后不久,” 颜纪桥沉声,“除了刺客之流,还有人能取性命于分毫间,做得无声无息,我们都觉察不到。” 他扶着对方的肩膀,似乎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 “夏愁眠,你喜欢谁我管不着,但行书院的副史,这个人,你最好考虑清楚。” “不可能是他!”夏衍异常激动,“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和我在一起,若举止有异,我必定会发现。” “你怎么知道他一直在你身边?”颜纪桥神情严肃,毫不留情面,“万一他找你是想留个人证?你忘了凤陵台案,他是怎么利用你的吗?” 夏衍不会不记得。 若寻常人问起,他会没心没肺地答,当时自己不识好歹以下犯上,惹了人不悦。但这话出自颜纪桥之口,大理寺少卿推断案情自有一定道理,无论这个答案他有多不想听到。 难道一切的温存、依偎都是在作秀?是为了接近他、接近太子演的戏? 不可能! “他答应帮太子出东宫,未曾食言。”夏衍的手在抖,“筹谋春猎行刺,没有他,我们不可能办到。” “是,殿下的事他确实帮了很多,可你怎知他不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他有和你提过朝堂上的事吗?” 很遗憾,没有。 邱茗从未和他聊过。 见人久久不答,颜纪桥叹了气,沉重地拍了拍肩头,“夏愁眠,恕我直言,你喜欢谁都可以,我都不拦着,但行书院的内卫,你了解他多少?” 夏衍心头一颤。 江陵河畔灵动的身影晃过,轻声唤了句哥哥后瞬间化为虚无,消散在寒冬里。 太子劝他离行书院的人远一点,颜纪桥怀疑此人牵涉人命要案。 难道他真的变了?变成了满腹算计、杀人如麻的内卫? 握了手掌,昨夜温热的触感还在,他不信,一切都是假的。 忽然间眼前景象翻转,胸口一顿,夏衍捂着胸口径直跪下。旁边的颜纪桥一怔,一把拽住胳膊。 “你怎么了?不会又中毒了吧!” 中毒?夏衍额头冷汗直冒,咬紧牙关,意识逐渐模糊。 对了,上次春猎的时候,他也这样晕倒过。 为什么又会毒发?难道上次余毒未清理干净? 来不及等他细想,脚下失力,眼前发黑,昏了过去。 模糊的意识中,有人唤他的名字,紧随焦土的气味袭来,战马嘶鸣,刀光剑影。大风卷起尘土,他又回到了久别的兖州边境。 连绵的营帐燃起熊熊大火,雁云军乌鹊旗帜被烧了大半。戎狄骑兵身披叼毛斜领,高举长矛向士兵劈砍,只有刀剑的士兵抵不过大力挥扫被掀翻,惨叫声、厮杀声此起彼伏,一排又一排人倒下,尸体成山,血流成河,戎狄首领高傲地立在原地,身后是黑压压的军队。 夏衍攥紧拳头想冲上前杀敌,可刚迈出脚步,披戴鎏金战甲的高大身影横在眼前。 长襟翻动,剑端戕乌腾云的烙印溅了血后清晰可见,左耳上的玄铁耳饰照耀在火光下。温暖、粗糙的大手摸过他的头发。 深沉的声音在耳边徘徊。 “衍儿,活下去……” 说罢,只身一人提剑冲向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军队。鲜血染红了战甲,长枪·刺穿身体,眼睁睁看着那人中箭无数,弯刀落下,残破的肢体分崩离析。夏衍心脏狂跳,可浑身不听使唤。 “父帅!!” 转眼间,战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清冷的月下,兖州城外一片死寂。 “夏衍……” 谁?谁在叫他? 悠扬的芬芳扫过鼻尖,冰凉的温度探过额头,碰上嘴唇,腥咸的味道在口中融开。 “夏衍,你会没事的……” 是谁! 夏衍猛地坐起身,嘭一声打碎了茶盏。 “公子!”冉芷惊慌失措扶起他,擦去鬓角的汗珠,“毒才刚解,别动气,小心伤了身。” “谁来过?” 冉芷张了张口,皱起眉,不开心道:“副史大人来过。” “他人呢?”夏衍喉咙冒烟,连咳带喘,狠狠锤了心口,“我有事想问他,他去哪了?” “公子,副史大人回去了。”容风躬身上前道,“少卿大人带您回来后,说去找大夫,不过副史大人先到了,说您身上的毒不能耽搁,私自给解了。” 为什么是邱茗,不是宋子期? 夏衍清楚地记得,上次毒发是宋子期制的解药,虽说邱茗善香道,也听闻香有辅助医治的效果,但万万达不到精通医理的地步,怎能轻易解他身上的毒? 正琢磨着,咣当一声门板飞开,颜纪桥拉着一头发花白的九旬老翁跌跌撞撞滚进屋,急得火冒三丈。 “你快给他瞧瞧,看能活多久!有口气能吊就吊,老子暂时不想给他送终!”定睛一看,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夏愁眠?你魂回来了?” “放屁,谁他娘的需要你送终。”夏衍冷哼一声。 “少卿大人,凡事讲究个轻重缓急,再严重的状况,您急也急不来啊,哎呦,老夫这老胳膊老腿的。”老大夫揉着老腰大气喘不上来,缓了好一会才坐定诊脉。 闭眼摸了半晌,对众人道:“老夫未诊出异样,只是身体略有亏空,想必为劳累所致,将军年轻,底子尚在,日后注意调养即可。” “当真?”颜纪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抢言在先,“他一周前昏倒过一次,太医署的人说是中毒,今日是怎么了?” “中毒?”老大夫见床上人一副不怕死的模样,蹙起白毛眉又摸了摸,点了点头,“确有毒物过体的迹象,两次下去也损了点,老夫开个方子先喝几日吧。” “两次?”冉芷抓住老翁的袖衫,快要哭出来了,“公子怎会中两次毒?以后还会复发吗?有危险吗?” “小公子莫急,看脉象应是褪得差不多了,放心吧,”老大夫慈眉善目解释道,“有种毒叫七日回,第一次毒发后隔七日会再次发作,很多人往往防得了第一次却折在了第二次,这第二次毒解后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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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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