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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茗默默站在对方身后,看惯了人诊脉问药,很少见过太医郎有过于情绪泛滥的时候。 这么多年心思全花在自己身上,然而提及往昔,他却不曾有闲暇顾虑对方的感受,可能是宋子期放荡不羁的性情,也可能是他们间很少提彼此的过往。 这一刻,面前人的背影让他感觉陌生。 积攒了多年的疑虑,不知从何问起的话题,如今变扭又强制的找到了宣泄口。 他眼中没有一丝波澜,静静道。 “连尘,你娘,是戎狄人吧。” 时间仿佛静止,宋子期手中的动作停顿,僵在半空中,刚摘下的叶片被风吹走,卷过头顶,同沙尘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子期回过脸,愤怒、惊讶,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我也是猜测,”邱茗长叹了口气,目光瞥向旁处,“先前有过疑惑,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你。” “怎么?你小子在行书院翻我的旧档了?”宋子期似笑非笑,拾起叶片搓了两把扔掉,“还是说宫中常驻之人,身份卷档你们都会查?” “我没查过你,行书院也没查过你,先帝御医极力举荐的人,又从太医署考核提拔上来,不会详查。”[1] “那你怎么知道的?我从小长在淮州,无异族相貌,连菩提寺的师兄弟都少有人知晓。” “连尘。” 心头揪起,邱茗掐了手指,“你在疑我吗?” 宋子期瞳色深邃,黝黑空洞,而后猝然一笑盖过,“谁疑你,我都不会,邱月落,般若大师门下弟子,善其行,知其事,许过承诺绝不食言,我说过保你一命,不求享常人寿,至少能让你应付完京中这些破事。” “对不起,我。” “别解释了,你性子我还不了解?”宋子期再次含下眼,摆弄框中药草,“说说吧,怎么猜到家母身份?这件事除了收养我的老郎中,连师父都不知道。” “没什么,只是平日你择药偏爱戎狄草药,怀婴、白桑皆是如此,还有更重要的。” 邱茗闭上眼。 “那时单凭我们间的关系,你不可能收常安为徒。” 与其说对宋子期身份是他私下的推测,倒不如说他从未信过自己。 那年红墙细柳弯垂,在春风里轻盈摇曳,印下条条绿荫,素色长袍的人腰间挂了太医署木牌,一手拎着药箱,对他满眼敌意。 与宋子期的初次见面,邱茗记忆犹新,来者没给他好脸色,嘴里蹦出了句,长得面熟、看上去不坏,怎么去当内卫了?当时的他戒备心极重,一点风吹草动便像只受了惊的猫,根根毛发炸起,听闻这人见过自己,差点拿断血刃割了人的脖子。 好巧不巧,他正准备动手的时候,无意中沾的香木被闻出是淮州路子制出的药香,宋子期人快嘴也快,一声沉水香喊出,师兄弟二人这才相认。 常安是邱茗捡回来的孩子,有一半戎狄血统,相较于中原人,稍卷曲的头发和硕大的眼睛,有些许异族的相貌。 可能是从小孩身上看到了自己儿时的影子,半推半就下,太医郎以医门需传承为由收了这小徒弟。 “常安是个好孩子,”宋子期低头笑了笑,“虽然笨了点,制药慢了点,但医理能背,教他的穴位针法过几遍也能记住,有他盯着你,我至少安心点。” “你的徒弟,自然不会差。” “邱月落。” 一声名字唤得思虑深沉,面前人抬脸,眼里酸涩又难过。 “菩提寺六年,你过得开心吗?我从没听你喊过我师兄……” 邱茗手指僵住,心跳声骤然停顿,冗杂翻涌的悸动在心底奔腾,被压抑记忆深处的往事浮现眼前。 缘启山烟雨蒙蒙,草木葱绿,蜿蜒的小径通向山顶,淹没在寂静里,层层叠叠台阶延伸,师父背他走过雪堆,师兄弟们互相打闹。 十一年前的一个寒冬,下山采药的般若大师在灌木下捡到了快冻死的他,醒来时,破旧的屋舍里,端着药汁的老翁慈眉善目,门框后一群光葫芦小和尚喊他“妹妹”。 再后来,他无视师父的劝阻执意离开,细雨绵绵,长长阶梯上院门紧闭,无人送行。 邱茗认为自己从不属于菩提寺,虚无缥缈、若即若离的感觉令人怅然若失。六年他很好,师父对他很好,师兄弟们对他很好。 空念会在雨天提醒他别坐屋顶上发呆,空知知道他畏寒会偷偷给他留热粥,师父说他气质不似普通人家的小孩,日后总会离开,便没让他剃发,却不想最后一次会面不欢而散。 有太多美好舍不得放下。 可他不得不放下。 牵绊越多越容易迷失,因此,邱茗从不认为宋子期是他师兄。 他不敢认。 见人许久没回音,宋子期知道他答不上来,轻笑带过。 “算了,一个称呼而已,我瞎说的,你我在菩提寺没见过面,师父没机会敲我脑瓜子,我岂能自行涨辈分?”摘叶片的人背过身,遮住表情。 “邱月落,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师兄,我都当你是我师弟,你想查令尊旧事,师兄帮你,只是人心难测,我保你一两次保不了永远,别再做危险的事了……” “身处朝局,便不能像从前那样安逸,”邱茗沉下音,顿了顿,“连尘,其实我。” 感谢的话语还没讲出口,不远处嘭一声门被踹开,一黑影唰一下摔到地上。 邱茗心下一惊,瞬身挡在宋子期身前夹断血刃防御,再抬眼,见竹简之风流倜傥一个健步上前,支胳膊摆好姿势炫耀。 “意外收获,公子哥和我抓到个人,熟面孔,相信副史大人一定感兴趣。” 邱茗定睛看去才发现,那两人甩进来一五花大绑的人,身材枯瘦,佝偻着背,咳喘声连连,还有沙尘中细微的梅花香。 这味道,他闻过。 悠远清苦,带着冰寒,好像是。 返魂梅? 竹简之:“记得你在荆安托我查的郎中吗?” 邱茗愣了两秒,顿时想起先前对付俊阳侯的时候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当时他疑惑不懂香的人怎会知道以植物方芬催化返魂梅发作。 难道说这人是? 说话人留意到他疑惑的表情,给了地上人一脚。 “诸位大人见过,由我介绍一下。” 竹简之眉梢高挑,冷哼一声。 “兖州走地郎中,薛芒。”
第79章 乞丐模样的人摔了个狗啃泥, 满嘴土,灰白头发在脑后随意用草杆扎住,狼狈仰起脸, 缺了半颗牙咧嘴。 “大人饶命啊, 小的不过卖偏方赚小钱,几个子儿罢了, 您抓我做甚?” “我们没抓你啊, ”竹简之装得天大的委屈, “不过问你一句梅香从何而来,你小子自己先撒丫子跑。” 而后迅速压低声音,表情阴冷, “荆安的郎中不好好在城内待着,何故到兖州边境来?” “误会!误会!”薛芒慌乱解释, “小的家就在宜县,自知医术不精, 平日多到处走动,几月前实在没饭吃了才跑去荆安,正好听说侯府找懂香的大夫, 小的旁门左道学过点, 就混进去了,没干缺德事啊!” “明知草木香会催化返魂梅毒发还予以告知,”宋子期最痛恨利用医术走邪魔外道的人, 愤然道,“你真不知道他会用此方法作恶吗!” “喂, 都是行医的,混口饭而已,别满嘴仁义道德, ”薛芒看见对方太医署的腰牌,更加不屑,“吃皇粮的精贵,不知地方疾苦,你们收点好处诊点脉就叼几两碎银,真当自己华佗在世了?” “你说什么!” 宋子期气得要揪人衣领,哪知刚迈开腿,地上人看见了他的脸,乱发后眼睛忽然瞪大,惊讶地张开嘴,不等人上前便连滚带爬扑来,邱茗反应快,薅起宋大夫的袖子猛地甩到后面,下一秒刀片横在薛芒鼻尖。 “这位好看的大人,我同故人叙旧,您犯不着杀我吧?” 邱茗一怔,手里断血刃未放松,可薛芒没事人一样,撇脑袋冲后面人打招呼。 “兄台,你借了我一车安胎药给嫂子急用,打算何时还我啊?” 此言一出,众人惊讶,认识的皆知宋太医年二十五,尚未曾娶妻,何来子嗣之说? 简直荒谬。 竹简之摸下巴思索,竖起大拇指:竟私下有缘,承让承让。 邱茗扫了眼宋子期,后者同样目瞪口呆,说话打磕巴。 “我、我什么时候认识你了?” “哎?兄台不会赖账吧?我两车紫苏、砂仁,说拿走就拿走了,害我损失惨重。” 宋子期更加莫名其妙,“刚才不是一车吗?!” “我功德加满,你不带点子福报?按现在兖州关税,得一百两吧?” 明目张胆讹人,这人果真混蛋。 一边竹简之笑得开心,说遇见活祖宗了,刚想再给人点颜色,还没抬胳膊,邱茗一刀擦过脸颊割断一缕头发,指尖寒光翻转,架在人喉咙口。 “不谈借物本钱,但论替反贼谋事的罪名,阁下以为如何?” 薛芒顿感不妙,动也不敢动,当即换了张脸,哆嗦地笑,“大、大人,您也明事理,俊阳侯就给了我一破布片,我盖脸上闻半天才闻出来,完事后就一锭银子把我打发了,没动刀动枪,小的哪知他会造反啊?” “怎么知道是返魂梅?” “哎呀,大人,这兖州地北不比南方气湿适合香木生长,本地香多数就地取材,勉强掺清苑毛尖能制出的香物,只有返魂梅了,其他那些俗物侯爷肯定看不上吧,” 说罢咂嘴回味,说衣片上的返魂梅味道极佳,留香持久不甜腻,加了冰片更显天寒气息,制香人肯定是香道老手。 感情薛芒把死人衣服搭自己脸上了? 邱茗没点破,眼前乞丐样的人手指小心翼翼推了推他的刀片,哆嗦问:“大人?我真认识您后面这人,几年前他骗我的药,您做回主帮我讨回来呗?” “谁认识你了!老子他娘的毛长齐后没来过兖北这地方!” 宋子期脖子都红了,竹简之见状忙招呼,“他就一疯子,认不清人,算不准年月,和他较劲累得慌。” 扭头懒洋洋冲邱茗喊,“别下手太重,审完了记得放回来。” 被单独扣下的薛芒眼睛发直,看着邱茗手里冷冰冰的刀片,平静的双眸下渗出森森冷光,令人不寒而栗。 “大、大人,我可都交代了……您长得好看,不会下死手吧……” 夜晚风起得快,戕乌空中转了两圈没意思,乘雪扑腾翅膀落进窗户,依偎烛火,蛄蛹脑袋朝人手心蹭了蹭。 “要下雪了,风大,别跑远。” 微弱的灯火颤了身,桌边人长发瀑布一样顺胳膊流下,苍白的肌肤隐于其中,缠绷带的手腕支着额头,领口处半解衣衫,垂下的眼眸蒙上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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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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