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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苏及扔了伞,他跪在地上,抖着手去捂他的伤口,连声音也颤得厉害,“老头,你忍一忍,我带你去医馆……” 血仍并未止住,苏及的一双手染成了暗红。 耳边似乎又听见了那些来自大火和山洞中的哀嚎,幽灵般撕扯着、吞噬着一切…… 苏及将嘴唇咬出了裂口,费力抛去那些纷乱的思绪,抖着手去解腰带,要缠在柳时清的胸口上。 “老头,你怎么样?” 柳时清半睁开眼皮,瞧见苏及难得这般见了鬼的神情,竟还有心思嘲笑:“明年清明,你可……别用这副表情来见我……太难看。” 雨水渐进苏及的眼中,他用力眨了眨,将雨水挤出眼眶:“你少说废话,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大夫!” 说着,他要将柳时清放到肩背上。 可他本就是个体弱的,又一路赶路,早没了多少力气,两人险些跌到地上。 苏及手指抓着地上的泥泞,头一次怨恨起自己来。 他为何偏偏是这副病弱的身子! “咳咳……” 柳时清的咳嗽声唤回了苏及神智,他闭了闭眼,转身解下柳时清的腰带,将两人绑在一起,又捡了根竹竿撑着地,终于费力站了起来。 因着这大雨,往日人来人去的官道上竟无一人,恍若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 两人已经浑身湿透,苏及的额上不知是汗还是雨水,他喘着粗气,费力朝前走:“老头,你撑住,马上就到城门口了!” 背上的人一时没有回应,苏及停了一瞬,继续道:“老头,你若活下来,我便做你的学生。” 背上的人总算有了声响,只听柳时清又咳嗽一声,缓缓道:“苏二,我从前总想让你做我的学生……说我的学生都能做官,能治国平天下……可如今看来,你是对的。” “朝堂污秽,权力无情,你还是莫要沾染……” 苏及顿了顿:“好,听你的,那就不做官,等你伤好后,我们去扬州。” “好,扬州好。” 苏及见他答应,心中缓了口气,可却没瞧见背上的人脸色越来越灰暗。 他继续道:“听堂兄说开封下游的河堤明年便可修好,我们可以顺道去看看。” “……河堤?” 柳时清总算睁开浑浊的双眼,他似乎透过雨幕瞧见了别的景象:河流滚滚,奔腾而下,却被两侧高高的石墙挡在河道之中,唯有溅起的水花落在河道两侧,滋润着两岸的野花…… 柳时清情不自禁张开嘴,雨滴落在嘴里,他虚弱地笑起来,好似又尝到了黄河水的味道了…… 没错,那是他心心念念的河堤啊…… 柳时清的声音混在雨声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苏及只觉得喉间哽了石头般痛,可他仍费力提高声音。 “醉春风的掌柜新酿了一批酒,比北方的烧刀子还烈,我留了一坛,你一定喜欢。” “好……” “你喝多了爱絮叨,到时候可别又拉着掌柜讲治国论。” “好……” “对了,珙桐昨日给你选好了石榴,装了一篮子,等着你回去吃。” “好……” “……” 苏及握着竹竿的手背浮起了青筋,他顿了顿,嘶哑着声音唤道:“老师……” 这次,身后的人却再也没有回应他。 苏及闭了闭眼,脸上的雨水越来越多,滚烫着,汇到下巴处,又落在了地上。 他垂下头,没有停下步子,也没有再说话…… …… 官道上,马蹄飞踏,几道身影飞速往前。 突的,为首的人勒住马绳,马蹄高高扬起,堪堪停下。 苏及坐在路边,雨水浇在身上,他却只是直愣愣地望着前方,双眼空茫,如同天地间的一缕孤魂。 他只着了中衣,外袍被脱下,盖在了旁边躺着的人身上。 眼前多了一双黑靴,苏及缓慢抬起头,看向来人。 他张了张嘴:“老头死了。” 陆英眼中有些不忍:“檀之,先带柳大人回家吧。” 苏及沉默着爬起来,转身要去拉盖在衣服下的柳时清,身子却晃荡了两下,两眼一抹黑,没了意识。 陆英连忙将人揽住,摸到怀中人额头滚烫,他神色一暗,将人抱起,对身后的仓术道:“先派人将柳大人的尸身送回去!” …… 苏及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他时常想醒过来,却又无法挣脱梦魇。恍惚之中,有人不时探上他的额头,又不时将药喂进他的嘴里。 耳边的声音颇为熟悉:“现在如何了?” “江离那边已经动了所有势力搜寻凶手,可还是毫无踪影……” “刑部呢?” “圣上……直接将案子交给了大理寺审理。” “大理寺从来只负责复核要案,什么时候要负责初审了?” “这……圣意难测。” 苏及转醒时房中早已没了人,床榻一旁还放了药碗,药碗温热,似乎放下没多久。 他望了一眼四周,这里并不是苏宅,想到梦中听到的对话,心知这里应该是安南侯府,他抬手拉了一旁的摇铃。 门外下人听见动静进来查看,瞧见他醒了,忙道:“苏公子醒了?” “我睡了几日?”苏及只觉得他这一觉恍如隔世,喉咙费了点力才发出声响。 “您已经睡了三日了。” 三日,他竟睡了这么久…… 苏及想撑起身,却发觉浑身乏力:“柳时清,何日送葬?” “柳大人他……明日送葬。” 下人见苏及垂眸不语,慌忙道:“我这就去告知管家您醒了!” 苏及望着匆匆跑开的身影,脑子昏昏沉沉,又缓缓闭上眼。
第56章 念头已起 苏及再一次醒来时,外面已经天黑,他咳嗽一声,喉间一片腥甜。 “醒了?” 陆英不知在房中坐了多久,见苏及醒了,命人掌了灯。 苏及费力撑起身:“多谢陆大人相救。” 陆英未接话,他手背在苏及额上探了探,又端过一旁的药碗:“你此次病重,只好叫了府上大夫帮你瞧瞧,我已差人通知了苏府,你可放心在侯府休养。” 苏及:“凶手找到了吗?” “……未曾,那日城外人少,并无目击者。” 不仅如此,连日大雨,周遭的脚印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除了知道柳时清及几个下人是被利刃穿胸所杀,其余再无从得知。 一只手握住了端药的手,苏及垂下的睫毛颤了几下,最终鼓起勇气般直直望向陆英:“陆大人,你喜欢我吗?” 陆英看了眼他苍白的手背,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我还以为二公子要一直装作不知。” 是了,苏及怎会不知,他不过是一直在装傻充愣罢了。 苏及舔了舔苍白的唇:“陆大人若能帮我进大理寺……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 陆英盯着苏及的脸,那双凤眼升起一片浓雾,声音带了冷意:“二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苏及自觉说得足够直白,他手心已经开始出汗,叫陆英的指尖也沾着了潮湿。 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可他似乎别无他法。 “我今晚……可否住在陆大人房中?” 苏及只穿了中衣,他已经异常消瘦,隔着布料也能看到嶙峋的肩峰。 陆英一抬手,挑开衣服,露出掩在其中的苍白肌肤,皮肉虽细腻,可也瘦得不成样子。 苏及僵着身躯,陆英“呵”了一声,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陪我睡一晚就换得一个大理寺官职,这可比国色天香的头牌还要值钱。” “二公子怕是高看了自己。” 苏及愣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陆英这番羞辱折掉了他的全部尊严。 陆英的指尖冰凉,点在他的心口处,那里不久前才有蝴蝶驻足。 陆英的叹息含着不解和失望:“你想要什么本侯都会给你,可你却用了这样的方式,苏及,本以为你是胆小,可我错了,你是没有心……” 他收回手,碗被重重放在桌上:“苏二公子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罢,陆英摔门而出。 房内悄无声息,映在墙上的半个影子一动不动。 良久,苏及佝偻着腰,抖着手系好散开的衣带,他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眨了眨眼睛,眼中空茫一片。 他真的没有心吗? 可为什么会痛呢…… 苏及在房中枯坐了一夜,房中再没人来过。 次日清早,苏及收拾好东西出了门,正好在门外遇上仓术。 仓术神情有些尴尬,指着他身后的房间:“今日柳大人送葬,我来帮侯爷拿披风。” 苏及这才恍然,原来他这几日住的是陆英的房间,他顿了顿:“侯爷昨夜睡在何处?” “这几日侯爷都睡在书房。” 苏及默了默:“这几日多有叨扰,请帮我向侯爷转告谢意。” 仓术点头答应。 苏及沉默地出了侯府大门,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仓术隔着帘子将披风递上。 马车正好从旁经过,苏及不自觉放慢步子,可车内的人却未瞧他一眼。 马车走远了些,仓术这才道:“侯爷,苏二公子看起来也是去柳府的,当真不搭上他同行?” 陆英摩挲着手上发簪,闻言斜睨他一眼。 仓术知他未消气:“想来苏二公子也是病急乱投医,并非当真要轻贱侯爷的心意。” 良久,陆英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罢了,让人送他去吧,别让这几日在侯府耗费的药材白白浪费了。” …… 江离一身素色白衣,长发披了满肩,他双膝跪着,任由泥泞沾了满身,只是面无表情望着柳府门前进进出出的人。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屋外又下起了雨。 苏及撑伞走出,还是头一次见江离卸去一身华贵鲜艳,不由叹息一声:“已经盖棺了,你当真不进去?” 江离脸色惨白,摇摇头:“老师不会想见我,我在门外送行便是。” 苏及只好作罢。 这一跪便是一天,人们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门前白幡和灯笼随风晃动,柳府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可这清静却不同往常,因为主人不会再回来了…… 那家主人曾用一碗阳春面为捉襟见肘的江离解了围。如今阳春面的摊铺还在,请他吃面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把伞撑在江离头上,少年举着伞柄,劝慰道:“老师,你跪了一天了。” 四下再无其他人,江离愣愣道:“我的老师死了。” 一日下来,唯有这一刻,难忍的悲痛从中泄露了出来。 白荔从未见过江离这副模样,他人前总是戴着一幅面具,或笑面或阴毒,见了他的人只会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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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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