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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玄脸上沾了许多血和泥,反倒削弱了他脸上的棱角和冷冽,凸显出他那双眼眸,藏蓝色的,水润润的巴巴望着他。 殷玄如今这副样子……玉钦脑中突然想起一段他早已忘却多年的记忆。 他孩童时期,曾经遇到过一个这样污泥满身,困在牢笼的小孩。 他从没有把那个小孩跟杀伐果决的殷玄联系起来。 潘全说他跟殷玄早就见过,他只一心以为是殷玄与他在什么酒肆茶楼遇见过,他万万没想到,他竟然遇见过幼年时尚且身处地牢的殷玄。 那时候玉钦只有七八岁,趁着上学的时候跟朋友偷溜出去玩,跑到一处荒山上,地面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了一只落在地上的蝴蝶。 同伴们都吓的不轻,只有玉钦胆子大,上前去看怎么回事,发现在长满野草的地方,有一处地笼。 那地笼的入口不知在何处,只有一扇小小的铁窗连着地面,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那个男孩的手正是从铁窗伸出来的。 此刻他仰着头,警觉又渴望的望着外头狭小的天。 常年身处地牢,男孩蓬头垢面,看不清样貌,只有一双眼睛清澈干净,像山间一只灵动的小鹿。 玉钦朝伙伴们招手,让他们不要怕,只是个小孩,可他的同伴们还是没有一个敢过去,扭头跑回了学堂。 就在男孩以为玉钦也会被吓跑的时候,玉钦那张漂亮的脸贴近了他,笑吟吟跟他打招呼,问他叫什么,为什么在这里。 玉钦自言自语似的问了半天,这男孩却好像不会说话,连声音都不曾发出过。 后来他听朋友们说,那个地笼里关的是个没人要的怪小孩,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嬷嬷每天扔给他一些饭食。 那个男孩经常抬着头,扒在地笼的笼窗上,从那个小小的笼窗看外面的光,鸟群,蝴蝶和树木。 玉钦觉得他很可怜,时常会拿一些自己喜欢的糕点去给男孩吃,还会拿着书本去教他读千字文,试图教会他识字。 刚开始男孩很悲观,不说话,也不愿意听这些他不懂的东西。 但玉钦从小就很有当先生的天赋,一次次的告诉男孩,只有读书,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否则就算他有一日从地笼里出来了,也只能做苦工。 许是玉钦实在孜孜不倦的说了太多次,讲了太多道理,男孩慢慢接受了他读的那些奇怪东西,也认得了几个他教的字。 小玉钦觉得男孩没有他伙伴们形容的那么可怕,反而很喜欢跟这个男孩聊天。 这个男孩总是会很认真的听他讲话,虽然他不会表达,可他从不会走神,也不会打断他,还会用漂亮的眼睛真诚的回应。 小玉钦问男孩叫什么名字,男孩也只是摇头。 他没有名字。 小玉钦想了想,说:“人不能没有名字。” 于是他一时热心,给那个男孩取了个名字,那个字是……玉钦认真回想了一番,那个字是……玄。 他当时正教男孩千字文,里面的第一句便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对那个男孩说:“‘玄’字可用来形容大天,跟‘黄’色同样的尊贵,我给你取个名字叫玄,好不好?我给你取这个字,就是希望你不要自轻,也不要害怕。你一定不会一直困在这,哪怕身处绝境,也不要绝望,世事都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一天,等到那一天,你定可以有一番作为。” 他指着书本上的那个字:“玄,你有名字了。” 那男孩的面容与如今的殷玄逐渐重合在一起,那双漂亮眼睛看向他的样子,跟殷玄小时候如出一辙。 玉钦一下打通了关窍,没错了,殷玄曾暗示过他的,可他当时完全没想到这一层,也没想起那个被困在地笼中的男孩。 那段时间他总记挂着地笼的男孩,时常在上课的时候偷溜出去玩,父亲发现之后把他痛骂了一顿。 他央求父亲去把那男孩救出来,父亲反倒让人把他捆在凳子上狠狠打了一顿,勒令他再不准去后山,还把他关在府中做了十倍的功课。 他当时只以为是父亲气他顶嘴,如今想来……父亲应该知道那男孩是谁。 总之等到他终于又得了机会,再去看那个地笼里的小男孩时,那男孩已经不在地笼了。 他一直以为那男孩死了。 这段回忆对玉钦来说,的确只是他童年时期一段很小的回忆,随着时光的推移,也渐渐的模糊遗忘了。 玉钦没有想到,殷玄默默将他那些话记在了心里。 更没有想到殷玄会对他的话认了真,很长的时间里,殷玄都在想,他不能辜负玉钦给他取的这个名字。 他要做玄天,做天子,做尊贵的,有尊严的人,还要把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给玉钦,让他也成为这世上最受尊敬,最有尊严的人。 这个朴素的想法曾支撑了殷玄很久很久,直到他坐上皇位,真正将玄色的龙袍穿在身上,成为天之骄子。 虽然如今,他又什么也不是了。 不过现在的殷玄很庆幸,他当时让玉钦离宫,是个正确的决定。 否则,现在玉钦就要跟他一样,在牢狱里受尽酷刑,被殷慎折磨的不人不鬼。 殷玄朝玉钦挤了个笑容出来,轻轻的推了推玉钦的袖子,用口型对他说了个“走”字。 快些走。 这地方很多殷慎的眼线。 他能在死前在见玉钦一面,已经非常满足了,哪怕被殷慎生生的折磨死,他也能含笑死在刑架上。 殷玄有些着急,略用了些力推玉钦,不断用口型说着“快走”。 吕默在门外扣了三下门,提醒玉钦时间到了。 玉钦站起身往牢外去,可殷玄那双眼睛好似千丝万缕的线,纷杂的缠在他心上,越勒越紧,硬拖住了他的脚步,让他再次回头,对上那双湿润的眼眸。 吕默又扣了三下,催着玉钦快些出来。 玉钦狠下心快步离开大狱,吕默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直到离开刑部很远,两人才敢放下警惕。 玉钦将头上的兜帽摘下,阳光刺着他的双眼,让他眼前一阵黑眩,心也跟着绞痛的厉害,像有把刀子剜去了他心上的一块肉。 吕默扶了他一把:“清源。” “我没事。” 吕默看着玉钦此刻的模样,忽问他:“你是不是……喜欢他了。” 这话他上次就想问了。玉钦对殷玄的感情,绝对超出了君与臣。 玉钦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他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他总觉得自己对殷玄的感情不是喜欢,也没到爱那么深。 可他看到殷玄的眼神,心里却又像让针钻了。 吕默握了握玉钦的肩:“回去休息一会吧,我看你累了。” 玉钦知道以他的力量救不出殷玄,他更不可让吕默做劫狱那种杀头的事。 或许这一面,就是他跟殷玄最后的一面。 玉钦躺在床上,接连几天不是梦到幼年时的殷玄,便是梦到殷玄在牢狱里受尽折磨。 终于,在一个下午,他悬空的心终于死了。 吕默给他传来消息说,殷玄死了,被破席子卷着扔去了乱葬岗。 玉钦心肺像是堵了一口气,半天没有喘息上来,吓得许仕安给他顺了半天。 “清源,你别吓我……”许仕安吓得不轻,“我去给你请个大夫看看。” “不用。”玉钦拉住他,“我没事了,不用麻烦。你帮我熬一碗梨汤润润肺,好不好?” “好,你等一会。” 玉钦一个人到屋里坐了会,他屋内好像没什么殷玄的东西,就连那对兔子,他也还给殷玄了。 可他屋里,好像又充满了殷玄的影子,他的这些玩意儿,衣裳,都是抄家的时候,殷玄特地吩咐人留下来,归还给他的。 他的心,他的脑,都无法接受殷玄死了这件事。 殷玄命硬的很,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死了。 玉钦也不知是疯了,还是入了魔障,一个人骑马往乱葬岗疾驰而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殷玄死了,他也要把那尸体翻出来看一眼才肯死心。
第53章 许仕安刚拿了两颗梨子的出来,就见玉钦骑马而去。 “清源!你哪儿去!”许仕安喊了他一声,玉钦也不曾回头。 许仕安心思微转,放下梨子跑去了骠骑将军府。 另一边,玉钦一路快马到了乱葬岗。 宫里的死尸大都会扔在这片荒野,任由野狼山虎啃食的残肢破碎。 隔着数百米,浓浓一片尸体腐臭的味道。 玉钦勒住马,嘶鸣声惊起几只啄食腐肉的黑鸦。 一地的腐尸少说有几百具,有些甚至已经腐烂的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哪一个是殷玄。 玉钦踩在腐败的烂肉堆里,用手扒开卷着死人的草席子,认清不是殷玄后,又用席子将死者面容遮蔽。 他不记得自己扒了多少死人的草席,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握在他肩上。 玉钦心里狠狠的跳了一下,猛地回头看过去。 对上的是吕默担忧的神色。 吕默:“你这样一具一具的找,要找到什么时候。” 玉钦眼里的那点惊喜一瞬间烟消云散:“不知道,总归会找到。” “找到之后呢?” し “他若死了,就安葬他。”玉钦看似平静的望着满眼的尸骸,“他好歹曾经是国君,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几城百姓的命,应该得到安葬。” 吕默无话可驳,他心里其实一直瞧不上殷玄,觉得殷玄出身草莽,身上又带着野性,不像正统出身的皇子,更不信他有治国之才。 但殷玄会为了几城百姓主动退位这件事,吕默也不得不生出敬意。 吕默那些劝阻的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我跟你一起找。” 玉钦原本想笑一笑表示感谢,可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地方实在笑不出来,便转身抚了抚疾风的马头:“好马儿,你是他养大的,你一定记得他的味道。” 疾风的眼睛亮亮的盯着玉钦,好像在很认真的听他说话。 玉钦恳求道:“找到他。” 话音一落,疾风忽然扬起前蹄,回应的嘶叫了一声,跑进乱尸里。 吕默跟玉钦分两边搜找,日头渐落,吕默抬头看向玉钦。 玉钦的言谈举止都十分克制,没有恸哭,也不曾崩溃的失了理智,只是不肯放弃的掀开一具又一具死尸。 他分明平淡冷静,可吕默却觉得他摇摇欲坠。 太阳夕沉下去,光线也逐渐变得昏暗,吕默握住了玉钦的手腕:“天快黑了,明天再来找。” 玉钦侧头看向日光:“是……太阳要落山了,是该明天再来找。” 可他不想明天再来找。 他怕明天再来,找到的就真是一具死透了的青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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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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