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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事,云藏对此提出了个怎样糟践人的条件,都晓得了。 听他讲完后,我本斟好了一盏酒,却再不敢举杯。我不敢想象我的手会抖成什么样。 我竭尽全力,才能维持住出口字句的平静:“……多谢殿下告知。时辰将至,殿下快出发吧。” 回府路上,我几次险些跌下马,又重重咳了两声,掌心里刺目的红。 这次也不多,可人的气血经得起多少次这样消耗。 原来什么六年前惊鸿一瞥,心怀歉疚不敢再接近,都是假的。 我清清楚楚记在心里的旧事,不过是他憎恨云知规之余,恰巧撞见,玩耍的一个月而已。玩得足够,他又回去接着恨,比起此生十几年时光的纠缠,我那一个月根本不值得铭记。 连那一个月都是假的,重逢后,软语温香、投怀送抱,种种仿若对我爱得不得了的形容,是为了什么,显而易见。 何况他已经跳在我怀里,对想报复的人耀武扬威过了。在这种方式下,见到那人惶恐难受,他就高兴。 他这样做,我算什么? 第二日,我与云何欢难得一同起个大早,不仅不互相磋磨地拖延时间,还帮着对方套衣服。就是我给他换上一件深蓝色的直裾时,他低头看着,一脸的不开心。 我将他衣领压实:“宫里不比臣府中,殿下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殿下没有官服,那就穿正经些。臣还让人给殿下打包了一箱类似的衣物,殿下爱用的零嘴也放了,待会一同送入宫中。” “但我还是每天都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跟太傅分开的,”他往前朝我怀里靠,“说实话,我想着都觉得很不习惯。” 我捏住他抚在我胸前的细爪子,对他此言,很肯定:“臣也替殿下觉得。今后殿下要学着自己起床,自己漱口,自己用早膳甚至伺候别人用膳;殿下想吃羊腿肉又啃不动,不会有人给殿下撕成条条小肉搁进碗里;殿下想用雪瓜,也不会有人给殿下切成一块一块,还喂着吃。” “而且,还没人教我读书了。”云何欢拿出他惯用的可怜样,仰着脑袋对我眨眼睛,“秦太傅,我真觉得古人纵横捭阖的故事挺有趣的,我还想再听十个。” 我颔首:“殿下真好学,那以后臣每日都留宿官署,晚上给殿下讲书吧。相信殿下白日伺候君父,晚上定还有无限的精力来听。” 云何欢歪了两下头,道:“嗯,其实,细细品来,好像那些故事也一般。”他又往前依了依,一膝岔往奇怪的地方,“但我晚上一定会想太傅。” 我扫了眼丢在旁边的白绢团扇:“殿下把扇子带上,想臣了,就将扇子插在尚书台外边的花丛里。臣看见,晚上戌时就开尚书台的小门,放殿下进来偷情。” 他一下开心了,扑抱上来:“偷情有意思,说好了,要天天都偷情。” 波折一过,他又变回从前模样。每个动作都试图勾我,每一句话都柔情似水。我记得他起初就是这般。 云知规已去北境,他再如此表演,是给谁看? 总不能是把假的做成了真的,发自内心地喜欢朝我撒娇。 我一时陷入思绪,他两爪拍了拍我背:“太傅,你忘记回抱我了。” 我忙抬手搂他,极珍重地托住肩膀:“臣想到批不完的公文,有些失神,殿下见谅。” 他揪着我衣,闷闷地答:“哦。” 到尚书台后,果然如我所料。 公文真的批不完。 彼时我称病,随便交代交代就撤,走得十分潇洒。现在的结果是尚书台一团乱麻,文简摆放混乱,各人职责不分,这四个多月他们跑得动已很勉强。但前段时日河北那事出来,终于彻底跑不动了,大家都翘首以盼地等着我回来,等着我把自己当日的潇洒全吃回去,带他们跑。 无法,我只能埋进公文堆里,硬啃。 这么一啃,就啃到了半夜,子时还多。 坐了近八个时辰,我终于没耐住肋下隐约发疼。幸而这次本太傅聪明了,出门带了手绢七八张,一口薄血及时咯在了手绢上,没脏污了公文。只是之前咳血就仅仅咳血而已,这回却脑仁发昏,好半天才缓过来。 似乎劳累起来,这毒会发作得更快。 怕是云藏没想让我活过五年,只想我替他干活,干到把命耗干。 看着这手绢,我有些犯愁。出来前雾谭数了我手绢数量,要我散班回去后原样给他,沾血的也要,以监视我病情。要不下回还是出去找个草丛咳血算了,还能浇浇花。 等会。 现在已是子时。 草丛,花丛。 本太傅似乎沉迷公文太过、加之早晨许诺时便在走神,因而,忘了件极重要的事。 我慌忙起身,冲出门去。大半夜的尚书台已几无人影,我亲自开栓,推开大门,往旁边花草里瞧。果真……立着一把白绢团扇。 将团扇捡起,我再往远处望,十几丈外近拐角处的小门边,正倚墙蹲着很小的一个身影。越走近,瞧得也越清楚。是我的殿下,把自己抱着蹲在墙根里,一如那年流浪小猫的模样,蜷缩成了很小的一团。长且弯的睫在夜风中发着颤,染着亮。 我心头软了一瞬,却也只有一瞬。下一刻我想起那年此间是个谎言,走向他的脚步也不由慢了。 直至走到他面前,他都没有抬头。 我默默将心头那些纷乱按下,朝他伸手:“殿下,是臣的错。” 这时他才仰起脸,一手擦去眼中晶亮,对我笑:“以前太傅从不会忘记与我说的话的。自从太傅剖了一句今生今世很满足,再许了一次万死不辞,就开始忘记跟我说的话了。难道是说过就说过,不用做了吗?” 我说:“……臣只是觉得,世事变化无常,这些天有很多感慨。另外,今日公文堆积成山,臣实在处理不过来。” 云何欢停顿良久都不接我手,在撒气。我只得蹲下身去强行将他揽过,横抱在怀里,转身向开着的大门走,带起笑容:“这些天虽快入夏,晚上却凉,殿下还是随臣进去暖暖身吧。是臣失约,殿下手不冷了,再扇臣一耳光。”
第34章 心事 官署中没有大房间,亦无大床。 只有低矮窄漏的小舍,置一硬床板,一陈年竹枕,一床旧被。 云何欢被我抱到这,脸上肉眼可见地露出嫌弃。 我道:“放心,臣都叫人洗过,只是陈旧而已,不会脏着殿下。” 他在我怀里悠悠地叹气:“偷情好太艰苦。云藏给我安排的住处就很不错,屋大,床大,锦缎的被,可豪华了。” 我道:“那殿下现在回去?即便臣孤灯寂寞,想必殿下也不会在乎。” 云何欢瞪了眼:“太傅说什么胡话呢,富贵不能淫,我就是每天和太傅一起吃糠咽菜,都是愿意的。” 我笑道:“是吗?那臣若明日就辞官,殿下可愿与臣归隐田园,真的去吃糠咽菜?” 他急起来,摇我肩膀:“太傅尽瞎扯,我等着当小皇帝,太傅等着当大权臣,你怎会辞官。你……说这些,真奇怪。” 是啊,他在这陪着我,本就是因我于他有价值。我辞了官,肯定什么都没了。 我重新将这些思绪压下,将他搁到小床软和些的被上,脱鞋去袜。明明都快夏天,他的脚在外面吹了会风,还是这么凉。该去烧些热水,让他泡泡。 也不知我每日这样照顾他,究竟有没有暖热过他的心。 “秦不枢?” 云何欢唤我,我回神:“殿下,怎么?” 他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哥?还是不喜欢我以后,让他回来?” 我垂了目答:“臣讨厌他作甚。”云知规,他比我可怜太多。 云何欢绞着手指说:“你这两日都不太高兴。若你实在不喜欢,那你另想个安置他的法子吧,只要以后他活着即可。我哥,他看样子也不想当皇帝,不会有反心,我以后……再不见他也行。” 我扯来一角被子,遮住他的脚:“等到那时,大殿下对殿下的威胁,是不以他意志为转移的。正如山阳公,禅位以来,他从没出过行宫半步,却仍有许多老臣为他前赴后继。因此,届时大殿下的羽翼,必须被完全剪掉,让他绝无翻身机会。” 云何欢道:“所以就算你不高兴这事、不喜欢他,想让他活,也只能把他锁起来,且锁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现在敲定这个为时过早,成事再说。”我不想听他继续这话题,“殿下稍待,臣去烧水,为殿下洗脚。” 尚书台内可烧水的小厨房,也是破屋。 我往灶里扔着柴火,不自觉便感到似曾相识。破屋旧榻,只差再来堆茅草,又是当年之景。 肋下又有些泛疼。 不能再想,再想会伤身。 端了氤氲的热水回小舍,云何欢的后爪子泡在里头,脚趾十分舒展。他舒服得向后仰颈,喉间柔软地滚出轻吟。 瞧着这颈,听着这声,我自觉总不能处处吃暗亏,要多找他偿一些。 于是我便趁机向前,托住他后脑,欺上他身,沿颈吻下。 他湿漉漉的腿在我身上蹭,一蹋之间水都溅到了我脸上:“欸,秦太傅,我脚冷,我还没洗完。” 我支开他腿,摸进他衣襟:“无妨,殿下待会自然就热了。” 我还是一个很能乐观起来的人。 只需告诫自己,那都是过去的事,不要太过介怀,眼下,也勉强仍能照之前在府中一样,每天晚上把云何欢当小猫哄。 就这样,除了回过一次府,几乎是每天。 一个月后,我在小舍内,一边把跟我挤成一团以免掉下床的云何欢搂着,一边提议,要不将插团扇为信这多余的事情省了。 我越来越觉得此事多余,还劳烦我去门口捡。捡完又要至小门,还团扇外加将人抱走。 他一脚把我勾得更紧:“不行,这是偷情的必要流程,类似于从二楼扔手帕到一楼落到公子哥脸上。没有这一步,会显得很肤浅。” 我环视了圈这一伸手都能摸到墙壁两侧的屋舍,无奈:“殿下,以前在臣府上,我们好歹还有些看书、写字、做菜、做点心之类的其他活动;如今却每晚硬卷着缩在这么小的房间里、这么小的板床上,次次都只睡觉,别的什么都不干,难道殿下不觉得,这本身就很肤浅?” “那些其他活动,最终不都是为了睡觉得顺理成章?这叫直奔主题,干脆利落。”他着急地摇晃我,“太傅你也晓得啊,我是来找你睡觉的。你除了第一二天,这些天怎么都不爱跟我睡。” 并非不爱,毕竟无论他对我究竟揣着怎样的感情,这种事上我都是赚的。实是不能。 为了晚上不在他面前咳血,我白日里多咳了些。前几日回了次府,手帕拿回去,雾谭审视着,那神情恨不得把我吞掉。之后无论我怎样说,他都要给我请大夫,找不到最好的就先找最近的。估计近日某个晚上又要勒令我回去看一次大夫,让何欢独守一夜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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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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