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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便得寸进尺了。 背往我怀里柔柔地缩,把自己揣成很小的可怜一只。不能扯衣襟勾我,便将袖稍微捋起,露出藕白的手腕,来挨贴我手臂。 我不得不又将他手捞过,衣袖一层层拽正。 到宫门口后,便须分道扬镳。他往内廷,我去大殿。 我下了马,云何欢不动,照旧伏在上面,手里紧紧捏着马的后颈毛,扯得马嘴里直嘘嘘。 大概,还在等着我亲自伸手,像把他扶上来那样,抱下去。 我站远两步,抬袖一揖:“臣家里不缺这一匹马,殿下既喜欢,就送给殿下。臣去上朝,殿下自便。” 我刚转过身,听见他在背后急切地喊:“秦不枢!你真就再也不理我了吗?!” 我略想了想,没搭理,走了。
第37章 同死 下午的时候,我公文看累,起身四处转转。不自觉便步到尚书台门口的花台边,朝里一瞧。 几簇花草里头,仍倔强地拥着那一面白绢扇子。 今日公务又很多,且是处理河北世家种种联系的要务。这些事情处理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本太傅能否再度在朝上说一不二、以后我矫的诏能否有说服力。所以晚上,我还是住在尚书台里。 临近戌时,我大约又看累,再次不自觉去庭中溜达。我先溜达到大门附近,停住脚步,再溜达到小门附近,又住了脚步。 这面墙外,这扇门外,可能又在墙根处蜷着一只没人要的小猫,像很多年前那般,灰扑扑的,眸中却流转着夺目的光,让人一眼瞧见,便会沉溺。 然后,他就会绵软地扑过来,将剖骨削肉的刀子悄无声息扎进我肋里,再旋一圈。 我的血本就快流尽,禁不住这么一直流。 是以我没有开门。 之后几日,我都见着了那白绢扇子,但我都未开门。 再后来,扇子就没有了。 半个月多下来,日子归于平淡,重掌大权重掌得十分顺利。一来我事情办得漂亮,二来云藏利用柳邵对我的考验也顺利过关,他越发信任我,渐连有些奏章都直接拨来我这让我看着批。 手里接着这些,我自然也忠义无比,越发卖力干活。 偶尔上朝时,我能见着云何欢。在珠帘掀起、云藏从后殿走到前殿的一刹。 他住在宫里,身上穿的是绣着金线的绸缎,连后脑系发的绸带都泛着光,精致得像只金丝雀,想必过得很好。 然他从未被准许过来到珠帘前面,踏足朝堂,让朝臣多见见。他这模样很明显,就是云藏专留给我看的。若他来前殿,会给人以云藏欲传位于他的错觉。 没关系。 我本就无须三殿下有什么人望。只需待我能一手遮天,皇位上这老儿在该死的时候及时死,就行。 只是很快,却有另一年纪轻的人先走了,走得比云藏更早。 七月初九,大玄危氏皇帝山阳公危玥薨,年仅二十六。 废帝离世,没有全城戴丧,没有辍朝缅怀。云藏在朝上提了一嘴,“那该按什么丧仪办,就按什么丧仪办吧”,之后便没再提过。下朝后杨宗正毛焦火辣地找到我,问我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按皇帝制,还是公侯制? 我道:“按帝制,但从简。” 杨宗正大悟,对我连连三揖,太傅真是救命大恩。 第二日是旬休,时隔多月,我又去了城南行宫。 危玥此人,我极少见到。他为对我扬威,往往故意隐匿行踪、单把柳邵放出来与我聊。 印象中是个面如冠玉的青年,眉目张扬,浑身透着劲劲的桀骜。若时间再往前,回到他携手柳邵指点江山之时,那个时候,他应还只是个刚长成的少年。 虽不知为何后来变得喜怒无常,可天下皆知,在他做皇帝时,对柳邵的好,是恨不得将一切都奉给他。 他甚至为柳邵绝亲嗣,收养宗室远支中无父无母的孩子做太子。 这日天色阴暗,细雨绵绵。行宫外面如常,直至走到行宫内才见素缟。再往里走,一直走到正殿之前,才见着有十几个宫人在这里跪着,干嚎,一个落泪的也没有。 柳邵,也没有。 他在殿内,人跪在金丝楠木的棺边,面色平静寂然。 我进了殿,先对山阳公棺椁拜过三拜,才到柳邵旁边,隔着些许距离坐到他身侧,唤了一下他的名字。 他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细雨飘入灵堂,润颈冰凉,他仿佛才魂魄归体:“嗯。” 得到回应后,我问:“我想来跟你道一句,对不起。” 许下诺言,却在他最需要时没能帮他。有万般不得已又如何,我该来这里忏悔,直面自己的过错。 我想他或许会唾骂我;也有可能,聪明如他会因知晓我进退维谷的境地说:“我不怪你。” 我敢来,就能听任何话。 柳邵眸中依然涟漪不起。他慢慢挪跪到棺边更近的地方,声音与平日里一样和缓:“秦太傅,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该谢谢你。我们多在一起了六年,已经很长了。”轻轻的话语飘散在风中,哭腔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很长了。” 他一手抚在棺木上,指尖触及后那么轻柔,像在抚摸谁的脸庞。我便在旁侧等着,不再打扰。 又过很久后,我见柳邵稍稍回神,才接着问:“柳丞相,你即便不恨我,也不应谢我……不知你之后有何打算?可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或者有什么心愿需要去做?我,愿重新许诺,只要力所能及,此次绝不相负。” “多谢秦太傅,可我没有打算了。”他柔和地笑起,“七日后我会与陛下同入皇陵,为他殉葬。” 他跪在这里,死人一样地静。我观他容色,这答案其实在意料之内。可我不明白,我已想不明白整整三年了。 “……为什么?” 柳邵说:“他一个人,会怕冷。” 我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为何他能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你已还了他六年蹉跎,现在你明明可以走了,只要你想走,我能为你安排一切!你为何……还要再平白搭上自己的命??” 柳邵仍笑:“因为,这是我应得的。” 我只能摇头,说我不明白,我真的想不通,可我更建议你莫要如此想不开。即便你哪都不去,继续守在行宫之中,哪怕还是为山阳公守着,那也能有许多事做。 柳邵微微摇首:“我意已决,太傅不必相劝。” 我还打算问,他已抬手向我制止,一指点唇,示意我莫再在此喧哗。 我陪柳邵无言跪到傍晚,天色渐暗。这时候城门也快落锁,我必须走了。 柳邵仍跪在棺前,手里拿长针挑着一盏灯烛,试图令其更明。 我起身到他面前,沉沉一揖:“柳丞相,殉葬这件事,我始终不认同。我还会在七日内找机会劝劝你。” 柳邵淡然牵了牵唇角,长针在铜灯的灯沿轻敲三下,而后道:“太阳将要下山,秦太傅慢走。” 我出行宫后,跨上马,不由望了眼天。 柳邵方才说,太阳。可今天分明阴雨绵绵,全然无日。且在此之前,他敲了三下铜灯。 若我没猜错,他的意思应是:三日后,他会来找我。 行宫之中有太多眼线和耳朵,他怕是要与我说一些不方便为他人所晓的话。若还愿意让我帮忙,若有托付,应也在三日后的话中。 是我缠他两年,给过他希望又许下重诺,他才会在走投无路时孤注一掷,在我府门外生等两天两夜,却最终等到一句空言。可我不能不还他空言。 此错终究在我。 若他还肯托付,只要与云何欢的事不冲突,我必全力以赴。 回府后,我揣着沉重的心情,写了三日后告假,向云藏递上奏呈。 近来云藏老儿有人性不少,掀起珠帘给我看殿下的次数多了,且我每回告假都批。他若早些如此有人性,我在家休息得舒坦、朝上又得君王信任,还有县公可封食邑可用,何苦一杯毒酒葬送余生,何苦谋反,何至于许诺又食言? 一桩桩一件件,根源都是他。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须好好考虑,将来让他如何死,才能杀人诛心、死不瞑目。
第38章 真相 三日至,我清早便让雾谭安排诸影卫,于府邸附近严加观察,但见可疑人士,立刻请至本太傅面前。 不到半个时辰,可疑人士被雾谭拎来了。 这是我头一回见云何欢被提溜后领,像被捏着后颈毛,四爪垂着,很安静,很委屈。 他被提至我面前时,我正于屋中喝药。见被抓来的是他,我当即呛了一口,全呛进了碗里。 云何欢疑惑:“秦太傅,你风寒还没好么?” “养身体是长期之事,臣要避免下一次风寒。”我瞧着碗中唾沫,陷入纠结,接着喝还是不接着喝。 云何欢低头说:“我看见太傅告假的奏呈,就也告个假回来。我这烂爹在此事上难得大方。” “他最近看着奏疏就烦,自然见了就批。”何况云藏尚需拿云何欢吊着我,不放我二人相聚怎么行。但这药,总觉得喝了,有些埋汰。 云何欢对手指:“太傅,你只说尚书台不让我进,没说秦府不让。我真的知错,我再也不吃柳邵的醋、也不非要让我哥回来,你就重新理我,不扔我出去,好吗?” 我踌躇良久,决意不干不净,仰头闷掉,将碗搁到旁侧,道:“臣今日回府,是因与柳丞相暗中有约。” 云何欢爪子立刻开始扑腾:“他怎么又来,还暗中?!” 给了他半个月时间想,他还是不信我与柳邵的关系。 我道:“正好殿下在,不如今日殿下就旁听臣与柳丞相要商讨何事。” “哦,只要太傅不扔我出去,我听就是了。”他又颓丧地垂爪,“好太傅,快让雾谭哥哥放我下来吧,我胸前被勒得好疼。” 我让雾谭将他拎到我床上来。雾谭嘴脸纠结嫌弃,但照做,搁完即飞速远离。我靠坐着软枕,云何欢依在我臂弯怀间,一腿搭我身,搂我腰搂得紧。他就以这样姿势凝着眉抿唇仰望我。 仰望了我一会后,云何欢将脸也贴上我身:“好久没抱过太傅。我一个人睡那么大的床,都睡不着。” 我说:“臣略有不同,臣一人睡,倒睡得挺香。”少见着他,少积些火。 他听这话,一改委屈柔弱求全神色,将我衣襟拧住:“秦不枢,你都不想我的?” 我低头瞅着他:“殿下睡觉次次都压臣身上,臣一人睡自然比与殿下同睡舒坦。” 云何欢更怒:“所以你晾着我?说句明白话,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因你早对我有意见,柳邵一主动找你,你马上又回去喜欢柳邵?” 我捏住他这只手,定向他眼问:“这话臣也想拿来问问。殿下可有真心喜欢过我?若,大殿下并未被派往北境,他还在京城,殿下会否有一天再不要臣这枚棋子,回去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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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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