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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晚,必然咳得昏天黑地,不能再照拂他。 我回小舍解衣歇息,这一回,云何欢没再赖着跟过来。昏黄灯下,我委实耐受不住,将那血沫呛出,这次手帕上的红色泽极深沉。 可能是慢毒开始真正侵体的迹象。比预想中快太多。 每一个雾谭请来的大夫,都嘱咐了我要好生休养、不可劳累,怎么能每日看八个时辰公文。可我不兢兢业业做这些,如何稳得住云藏,如何在朝上说一不二。 我捏住胸口闭上眼,缓慢吐息,调整身体。 此次还好,虽眼花一阵,并没有晕。就是估摸这手帕拿回去,又要挨骂了。 成大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云藏在早朝时,让人读了云知规迢迢千里上的谏表,内陈边军边民生活如何苦寒,细数父皇种种与民争利不是。云藏听完,动了大气,当庭两眼一插,晕了过去。 而后人仰马翻,送回寝殿。等到下午,人醒了,召我前去御前。 云藏寝殿外跪着一地宫嫔,门口跪着一地太医,再往里,御榻前,云何欢正十分担忧、万分贴心地伺候亲爹,亲手一勺一勺喂汤药。真是个看起来孝顺得不得了的好儿子。 我近前后,还没跪,云藏便亲切地让我起来,赐座,再问我朝上动向。 我恭谨道:“陛下今早着实是吓着臣等了。臣已告知了众臣,一切静待陛下宫中传正式的消息出去,不教他们生乱,影响朝政。” 云藏半躺着,模样已使不上坐直的力:“有劳明之替朕分忧。依明之看,现在是否是召知规回朝的好时机?” 我继续忠肝义胆地恭谨:“河北之事未久,大殿下战功也尚且不足,恐怕世家那边,难以安抚。” 云藏道:“倘若有你辅佐知规呢?” 我滴水不漏地答:“臣自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之后,云藏跟我絮絮叨叨,聊了一个时辰当年之事,他在外征战我安定后方,我们君臣相处多么和谐。我听着聊着,逐渐坐近,乃至从云何欢手中接过匙碗,也亲手给他喂药,脸上笑盈盈,跟他“是是是”、“陛下说得没错”、“那段时光臣也很是念想”,忠心得恨不得把自己拧出水来。 当晚前半夜,云何欢都在云藏身边很有孝心地侍疾,直至后半夜,他才来尚书台,并带来了最确切的太医诊治结果。 之前是外强中干,现在外强也撑不住了,仔细将养,或还可续上一月。前半夜侍疾时,云藏躺床上还十分懊悔,悔不该一怒之下杀了华卓,哪怕让人神医再多看看呢。 因此,今日我先不与三殿下纠葛彼此之间的烂账,径直案前商讨计划。 我直下定论:“云藏可能会暗中下令,让大殿下尽快回朝。” 云何欢坐在对面,仍摆弄着核桃船,不说话。 我继续讲:“如今云藏周围近侍,已唯殿下马首是瞻。在药里掺些东西,让他就交待在这几日,应该不难。之后臣便在遗诏中替他立你为太子。” 云何欢又闷了片刻,才问:“还要赐死大哥,对吗?” 我道:“臣会安排好假死的药酒。” “能不能我先给大哥传信,与他说清楚?旨意上直接赐死他,他可能会误解。” “不可。这种信件若在途中被旁人翻去,殿下便万劫不复了。” “可秦太傅,这样……当真稳妥?”他将核桃船捏回手里,“万一他接旨后用别的方式,不喝我们送去的药酒呢?万一被看出来了,他生我气,撕了圣旨,要派兵打我?万一你……反正,有没有别的办法?” 万一,我。 他还是不相信我。 他没说完的话,我替他说:“殿下担心,万一我给的不是假死药,是真毒酒,对吗?” 云何欢面色一白,低头拨弄手里的东西,又猫起来不说话了。 我叹气:“殿下,你我做的事,本就是在如履薄冰,没有计划可以十全十美。此法对待大殿下,确有你提的前两样风险,但,臣真没有那么恨大殿下。” “既然有风险,那就不下这道旨意赐死他,”云何欢支着案急道,“太傅,我相信我大哥,只要太子写明了是我,他一定不会反。” 我重新强调:“臣早已说过,到这种关头,反不反不是他决定的。涉及储位之争,只要他在,有的是人想替他建功立业。” “你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那就我想。”他一手掐着边沿,生掐出了凹陷,“我这几天……我再想想怎么从我这把他诱回来。在此之前,你不准下任何旨意动他,否则你再也别想救危韶出去!” 在他心里,我与他的关系,还是只能靠这种威胁来维持脆弱的平衡。 不知前日的话,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我支臂扶额,在案上缓慢深作了几次呼吸,顺一顺气,才勉强压下这次胸腔发疼的滞涩感,道:“好。此事暂放,臣与殿下先进行最重要的一步,可行?” 我们曾定下的交易的最后一步,开始了。 我已完全做了一人之下,中郎署中,自也有我不少人。第二日中郎将便传信给我,陛下秘遣一使者出宫,往北去了。想必是召云知规回京待命。 宫中,这几日间云藏仍在用丹药。他不相信太医的诊断、赶走了许多太医,却大概觉得自己还能多用歪门邪法续一续,或至少看起来仍维持数十日矍铄表象,撑到云知规回来。 他不晓得,这几日他用的丹药,已掺了数倍于之前的朱砂。 他也不晓得,我已让雾谭秘遣几个在外的影卫,以最快速度,向北而去,将人截杀。 云知规回不回来、怎么回来,三殿下还在想,他怀疑我用心、不要我插手,那且让他去想。但反正,不可能是他云藏喊回来。 一切就绪,万事俱备,我静静等着,等他驾崩,捏造遗诏。 不料三日后晚,云藏急召我入宫觐见,还让新晋的中贵人蔡让连夜亲自来请。彼时我正靠在榻边,才咳了阵血发了阵病没完全缓过来,嘴边碗里药喝了一半。无法,临到此处,只得披衣出发。 我刚在卧房里换好官服,走之前,雾谭拽住我衣袖:“药没喝完,一个时辰后还有一碗。” 我只好道:“今晚恐有大事,会是个不眠夜,不能耽搁。好雾谭,我回来一定补。” 雾谭问:“你快做成了?” 我颔首。 他随即道:“那你今晚怕是有的忙,回不来。我把药倒壶里替你揣着,与你同去,并暗中护你。” 我干笑:“雾谭……你监视我喝药也太严谨。且那是皇宫。” 雾谭径直行动,去找装水的陶壶,并不忘翻我一白眼:“以我武功,你当皇宫我进不去?你非要玩命,我只能搭把手,避个万一。” 我道:“这要真有个万一,大事没能做成,那我除却被你抓去强行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也没别的路了。” 雾谭呵呵两声:“若到这地步,你再不情愿也没用。” 其实我还想说若出意外,三殿下比我更危险,再想还是算了。到时真如此,我求一求他,他亦会帮我将云何欢一并抓走的。 这次云藏寝殿外,没有跪一地的宫嫔与太医。夜幕下寂静如水,唯有蝉鸣。他这是不愿自己身体不行的消息宣扬出去。到现在为止,众臣那边,还尽皆一派茫然,什么都不晓得。 龙榻边,云何欢正殷勤地捧着碗人参汤,拿勺舀一点收到唇边吹一吹,再小心翼翼喂到已几乎支不起身的云藏嘴里。 按计划,前几日零零散散喂的,和此刻这汤里放的量叠起来,今晚便足以致死。接下来便是在云藏老儿还有力扑腾时,将人稳住,避免他高声喧哗、唤来远处的侍卫搅局即可。 我小步踱上前,合掌向下,恭谨跪礼,叩首:“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第46章 忠奸 我端跪了一会,没听见他叫我起来。用余光瞥去,原是努力咽了参汤、再努力吸气,最后一努力,才出口:“……明之请起。”而后对云何欢道,“你先下去吧,回自己寝居,今夜不必过来侍疾了。有太傅陪朕。” 云何欢放下汤碗,从容起身,行礼很有人样:“诺。儿臣亦不会让闲杂人等惊扰父皇休息,儿臣告退。” 云何欢走后,云藏朝我疲惫地使了个眼色。我由跪起身,捧过那碗人参上前。氤氲着热气的汤中泛着些微不正常的朱色,其实挺明显的,可云藏一直在睁眼眨眼,怕是昏花看不清了。 我拿匙子搅了搅,再如方才云何欢一般坐到他身边:“臣伺候陛下用膳。” 他抿了一口参汤,叹出我的字:“明之。” 我耐着性子应他:“臣在。” “朕近日身体空乏,时常梦魇。梦里回到了五六年前,西凉州军将将向京城开拔的时候。那时明之尚且年少,朕也意气风发,为了奉迎危氏天子回京,连年征战,不知起了多少兵戈、死了多少人。那时候,明之与朕真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啊。” 他苦笑:“如今朕不久于人世,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没有答,再盛了勺汤水递近,想多喂他喝两口:“陛下用膳。” 云藏没用,又提过好几口气,望着帐顶,缓缓道:“朕其实,很后悔一件事。朕当年不应不听明之的谏言,急于求成,逼禅危氏天子。以至于内忧外患、战火纷然。若朕只做个王,或做个丞相,朕与明之……君臣之谊,也不至走到今日光景。” 听起来像是说,很后悔自己的登基弄出许多纷争来,才不得不授我以权柄,令我在后方坐大,掣肘于他。 我将那碗参汤搁回边上,温声奉承道:“陛下在说浑话。这天下是在危氏天子手中纷乱四起,若无陛下奉迎、讨逆,天下早已四分五裂。危氏无德,陛下取而代之,理所应当。”多奉承一会才能多拖时间,让我再想想还能怎么编。 云藏开口,声音涩哑:“明之,再唤朕一声主公吧。” 人之将死,是真怀旧。我垂头:“臣不敢,这是冒犯。” 他转头盯过来,浑浊的目亮了一些:“明之可是在一直怪罪朕?” 我谦卑:“陛下是君,臣怎么敢怪罪陛下。” 云藏目中寒芒迫向我,他像是提起了些不寻常的精神,类似回光返照:“但过不了多久,这大玄就是你的了。朕想要你一句保证,永为大玄之臣,绝不僭越,你可能发誓?” 这问题要命,我从软垫上滑开,麻利掀裳就跪,压低了脸:“陛下折煞臣了,臣万不敢僭越,大玄世世代代都是云家的。何况臣的命还在陛下手里,陛下让臣做什么,臣自然也只敢做什么。” 车轱辘这一阵后,殿内又陷入沉寂,窗外风声猎猎,就这么过了似一炷香久。终于,云藏卸了力,开口:“既然如此,就劳烦明之为朕拟诏。朕如今已……写不了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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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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