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着自己两手手掌里的血,蓦地记起,没错,雾谭哥把秦不枢带走前提过,云藏有慢毒的解药。他还说,还说这慢毒但凡发病,一个月内不服下解药,就会……会…… 我顷刻间整个人都空白了,错乱道:“可我在云藏身边,并没有听说过什么慢毒和解药,他就没跟我讲过!……我,我不知道在哪……” 雾谭的声音,好像有一点哭腔,他对我每一个字都在咬牙切齿:“一个月内,见不到解药,我就带他走。此生此世,你连他的尸身都别想再看到,你不配。” 之后,他就把所有家丁都叫进了府里,锁上了门。这次连可供通传的人也不再留给我。 我定定看在手上流血的伤口,发现自己能感觉到疼了,好像魂魄归位,神思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是了,解药,解药。 要找解药。 回宫,现在,马上就回去找,不晓得在哪里就翻,一个月内必须翻出来。 回去找解药,回去找解药…… 宫里已经一团乱了,听说朝堂更是一团乱。我回宫后,因为没有人管,那封诏书已经找不到,愿意听我话的寺人只剩下几个。可能什么事情都泄露出去了。 这些我都顾不上,我只要找解药。 我翻遍云藏寝殿的所有东西,甚至连他床底下的密室都翻出来了,可根本没有像解药的东西。密室中还有一些方士炼的丹,我疑心这里面会混着有,可是我怎么都辨认不出来。而那些方士,除却我推荐的知根知底的几个,其他早就全都出宫了。 不管怎么说,我先把这些瓶瓶罐罐送到秦府,之后又蹲在外面等。我从早上等到晚上,等到太阳下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鞋底都磨破了,脚心里还嵌着一两粒粗粝的石子。 如果秦不枢在,他会抱着我走,不让我落地。他会亲手给我洗脚,轻柔仔细地帮我按揉,莫说石子,我的脚底板连茧都不会生。 我其实,就只是想让他陪我而已。 怎么会弄成这样。 如果,如果…… 他是不是再也不能帮我洗脚,再也不能抱着我走,再也不能环着我、教我读书了? 他其实……很喜欢我……他都愿意为我去死…… 可他要是真死了,我一个人怎么过,我该怎么活…… 光是被他赶出门,我就难受得跟生病一样。现在我都知道他特别喜欢我了,倘若以后再也没有他,我…… 我不行的,我会忍不住把自己杀了去地下找他的。 所以他一定不能死,他一定不能死…… 我胡思乱想地怀着一分希望,等待结果。 但撞运气的奇迹并没有发生。雾谭派出来的人说,那些丹药瓶罐,都测出了微微掺毒,都不过是所谓可供长生的“仙丹”,并非解药。 我只能爬回宫里重新找。 我找不到,我真的找不到。 我到处都又翻过三四遍,问了无数伺候过云藏的宫人,却什么都没问出来。可我找累了也不敢睡觉,在墙角打一会儿盹,就接着带着仅剩的听命我的几个寺人,一间又一间宫室地翻。 然后我就因为三四天没吃东西,晕倒了。 醒来时,我完全是懵的。我被放在不知哪间宫室的床上,周围一圈神色焦躁的叔叔和伯伯,云家旁支,堂兄堂弟。以前他们从没搭理过我,今日却全围着我,一边让人给我灌汤羹吃,一边展着遗诏问我这是怎么回事,秦太傅那边称病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敢说,但我很会装傻,作惊恐状,只管吃,就可以。他们交头接耳地聊朝上的事,我不大能听懂,我只想等吃饱了就找机会钻出去,去找解药。只剩二十天多一点点了。 如果我找不到,秦不枢就会死。 我有一种直觉,没了他,自己离开他后那种生病的感觉会发作得极其厉害,会比把心肺脾脏生生挖出来还痛。我肯定也是会死的。 找解药,得找到解药…… 我正捧着羹在等能够钻走的机会,忽然听到,他们严肃地提到了云知规,我大哥。 好像是说这一通乱,先帝身边的寺人少了好几个,遗诏内容怕已向北境泄露。这遗诏又很假,谁都晓得先帝生前想立的是大殿下。恐怕大殿下那边得到消息,会带兵进京打回来。 但他们不想立大殿下,他们想就按着遗诏立我,觉得我特别好把控。于是就该怎么应对我大哥这问题,都吵起来了。具体在吵什么我又听不懂了。 我这么听着,猛然想到一点。 大哥是云藏最看重的儿子,若非秦不枢矫诏,封太子的应该是他。 大哥那里……会不会有解药的线索?! 如此一料,我连羹也不喝了,一把扔掉便滚下床,靠着自己身子瘦小,两三下爬着从这群叔伯堂兄弟的腿缝中间挤出去。我知道他们肯定要喊人追我,但宫里我比他们熟悉,几个弯便成功甩掉。 我躲进处很难找的偏殿,寻来笔墨,撕了一片衣服,两三下写好给大哥的信。我在信中老实交代所有前因后果,交待清楚秦不枢毒发需要解药的事。之后我吩咐最信任的一个寺人,把所有金银都给他,让他走最快的路、用最快的马,将这封信送到大哥手中。事成之后,任何封赏都能跟我要。 二十多天,一去一回,应该是够的。 我没法再在宫里继续翻解药,因为那些叔伯正毫不避讳地在宫中胡作非为,以及翻找我。听说云藏有些妃妾都被他们抓走,不知所踪。 再笨我也明白,一旦被他们抓到,我此身自由便没有了。我会变成皇座上的摆设,宫里的笼鸟。我再也不可能有机会用各种办法去救秦不枢。 我只能逃出皇宫,暂且当个露宿街头的小乞丐,把自己弄得脏兮兮,让人认不出来。 我每天蹲守在大皇子府邸不远。等大哥回来,成了我唯一的指望。 大哥回京,也许会带着兵,局势定然更加一团乱麻,我不知道我过去心心念念的太子位会变成什么样。可秦不枢没了解药就会死,这个也再不重要了。 能救秦不枢,怎样都可以,哪怕换成大哥当皇帝,判我死罪,都可以…… 大哥也和秦不枢一样聪明,只要大哥回来,他一定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 我饿了就捡别人不要的烂菜和馒头吃,困了就睡在破庙和街巷边。我被其他乞丐欺负过、驱赶过,抢过吃的,一条腿崴了,但我不在意。我只每天盯着大哥府邸,等他带着希望回来。 我等了十九天。十九天后的清晨,到大哥府邸的官路被清开,阻了隔布。我看不见具体情况,不过能辨出仪仗从城门一直连到这里。 大哥回来了,他还成功进城,并未引起什么兵马动乱。 这样顺利,真是再好不过。 我连忙去找了一缸水,认真把脸洗净,身上也极力擦干净些,好让大哥认得出我,好不耽搁尽快要到解药的线索。进大哥府邸的密道还在那,通畅无比,我两三下便钻到了里面。 然后,我在正厅,终于见到我大哥了。 茫茫的白,乌黑的棺椁,和雪水兜头的冰凉。 他们说,大殿下云知规,在接到京城种种消息后,转回后室,留了一卷书信和一些东西给秦太傅,便当场横剑自刎了。
第50章 永隔 我在混沌中浮沉了许久,也没能走到地府。 混沌不全是混沌,还有光怪陆离的梦。 破碎的梦里,忽而是柳邵在密室中向我托付大跪,忽而是云藏死前恨得青筋怒起的脸,忽而又是满目的鲜血、和一个原本眉目美艳如画的少年疯狂到扭曲的笑。 梦境中飘飘荡荡,无处安身。满心里酸得很、痛得很,我此生太累,只想就到这、就这样,却哪里都寻不着可以解脱的路。 梦太深,乃至从昏沉中醒转两个时辰后,坐在床头,雾谭给我讲近日发生之事时,我仍觉自己还身在梦中,他讲了几遍我都没反应过来。 他在旁边叨叨许久,我终于抓住一个重点:“云知规死了?” 雾谭第六遍重复:“传是听闻京城消息和遗诏后,北境十几位大小将军都请命回京‘肃清奸佞’。大殿下表面跟他们说要想一想,却当晚便留书自尽了。”他指了指我手中,“他给你的信在这。” 云知规的信,我捏在手里,反复翻看,已拿过很久。 信中说,父皇遗诏在上,知规谨遵圣谕。父皇曾赠吾一物,言可将来用以拉拢太傅、稳固朝纲,今吾骤知此物用法,故转赠与太傅,望秦太傅接受之后,一生悉心辅佐三弟,助其长成明君。知规欠三弟一命,今日作还,甘愿就死。再拜谨谢。 他给我的赠物,便是云藏慢毒的解药。解药竟然,在他手上。 我拿着这样一封信,似梦里那般想要的解脱,是再也求不到了。 雾谭在旁侧搅着吹着热气腾腾的药,瞧我一眼,风凉地问:“看到大殿下的绝笔,你仿佛想法很多。” 我叹气:“他有解药,可见云藏早已布局让我接着辅佐他,因此他必能猜到遗诏有问题。他手执北境兵权,我先前,实拿不稳事成之后该将他如何安置,如何才能避免战乱再起、同室操戈,却不想……他会直接这样。” 云知规一死,边将再无可冒天下之大不韪进军京城的由头;且再假的遗诏,也不会有更真的选择。 一切将尘埃落定。某些人终于稳稳地拿到了他想要的皇位。 他该高兴了。 我将信重新卷好,搁到旁边,吩咐旁边侍候的家丁妥善保存。而后向雾谭伸手:“拿来,我一口就能闷掉。” 雾谭微微皱眉,递给了我。可能我先前喝药经常都不按时辰或喝半碗就跑,给他留下不少心理阴影。因此这回我十分乖顺,说一口闷,真就捧着碗仰脖子饮尽。 待将碗还给雾谭,才可算见他眉头松和一些。 我道:“之前突然晕倒,让你担心了。”我记得我是喷了好大一口血后倒在了他怀里。 雾谭肃脸道:“没有。” 我认真说:“非是客气话,我意思是今后我会好好养身,多睡多吃,药该什么时辰喝就什么时辰喝,再不让你担心。” 雾谭扭头:“我意思也是说我没担心。当时我不过只寻思拖你回来放一个月,等放凉就干脆埋掉,如此这世上也能少个祸害。你如今能蹦跶,是你祸害活千年。” 我无法,只能干笑:“也罢,我可蹦跶不动。还是老实躺十天半月再说吧。” 我自己的身体,自能察觉到。即便已服过解药,浑身的隐痛和乏力并未消散,远不如过去一身轻快。华卓说过,倘若毒发,一月之内服了解药、接下来好生将养也只能活十年,恐怕为真。 我今年才二十四。 想到这些,隐约又泛起几分头疼。我这回该躺下就躺,安详合被,把手脚都盖好。死过一回便觉得世间都毫无意思,没有那个硬撑的必要。今后我再也不会为任何人或事硬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0 首页 上一页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