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这样,第二回滚到龙床上、迫他抓着床头背对我时,殿顶传来一声很响的嘎吱声。 待我出门瞧,又过去一个半时辰,已是半夜,在我将云何欢洗干净、包起来哄睡下之后。 老地方,地上摆着装药的水壶,水壶下压着密信。 我心中暗道三声,抱歉、很抱歉、非常抱歉委实是太忙没顾上,才拿起壶喝药,边喝边看密信。 能找着的吏卒皆已问话,并无人当年接到京城要杀那位软禁公子的命令。小屋偏僻,当地乡民更不晓情形。起火原因仍然未知。雾谭说,他会尽快再找到那些已不当值的旧卒,继续盘问。 不晓得是没问到对的人,还是……云何欢根本没下过这命令。 两种可能,皆有逻辑不顺的矛盾点。哪一种可能更好,我更辨不清。 只能继续等待结果,稀里糊涂地过了。 又过两日,云何欢要的西域炙羊肉总算送上他的晚膳。他嚼着羊肉,再瞧瞧爵杯里热乎乎的羊奶,再反复来回地看,终于发现问题。 “不对,”他拽拽旁侧的我,“我想起了,我很不喜欢喝羊奶,以前就不喜欢。秦不枢,你骗我。” 我早料到会如此,漫不经心地哄:“陛下多喝,对身体好。即便不爱喝,为长高长壮考虑,陛下当年也甘之如饴的。” “那更不对,”云何欢肃下脸色,“我绝对没有‘甘之如饴’过,都是你逼着喝的。” 我继续车轱辘:“怎么会呢?陛下以前一度很乖,都自己主动喝。” 云何欢放筷,认真地扭过身来,端坐向我:“秦不枢,我想起了,我不爱喝羊奶,印象中,我还为此跟你提过好几次把它撤掉。”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我想起了。”
第60章 微醋 我静听着他每个字,没动。 其实我眨眼就听出了他话中之话,可稍往那方向一料,便全然不敢再深想。 我移开目光,将爵杯挪到自己面前:“陛下实在……不喜欢喝,以后臣不让人上就是。这些就先莫浪费了。”拿起囫囵饮尽。上回我一次喝这么大一口还是那盏毒酒。 云何欢怔了怔,道:“秦不枢,自你一直陪着我,疯病就再没发作。我听太医讲过,疯病不发作,症状将慢慢好转。所以我应该就会……慢慢全部想起来。” 我轻轻颔首:“嗯。” 他很小心地凑近前些,问:“你是不是不希望我想起来?以前那个我,特别坏,利用你……甚至可能压根就不喜欢你,你不想我变回原样。” 此时,他是虚假的;彼时,他对我是假的。我从没真实拥有过。 我私心他此刻的虚假能长久些。 我闭目,微微点头。 下一刹,他向前捏住我双肩,我嘴唇便被湿润的温软碰住,被渡入的热气启开。他纵情地缠在里头,而后越发坐得近,直至坐上了不该坐的地方,仍然相纠不停。 之后,我也忍不住混沌进去了。 不知有多绵长。 纳够了气息分开时,云何欢不忘舔去唇角银线。他一双瞳眸像在云雾氤氲的潭水里浸过一回,变得不分明,连说话,都断续:“秦不枢,秦不枢,你听我说。以前的我坏,伤你心;可现在的我好。即便我恢复记忆,我依然会坚守住现在的我,不会让以前的我把身体抢去。我绝不会变成坏蛋、变得不喜欢你。” 我忍俊不禁:“陛下尽说胡话,你就是你,又不是两个魂。” “我觉得就是两个人,”云何欢死死搂住我颈项,好像不是怕他自己变了,是怕我散了,“我讨厌他,他太坏,害我受了快两年疯病折磨,害我跟你几百个日夜都见不到,害得你恨我。我讨厌死他了。”而后他腿一起乱绞在我腰上,声音微哑,“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让你愿意继续陪着我,我不想他回来把我挤走,不想你重新又开始恨我。” 我叹气,慢慢抚他的头发:“陛下莫再乱想,病愈是好事,顺其自然吧。” 自我选择继续陪伴,他痊愈就只是时间问题。这是注定,人力所不能改。 我只想再贪一日,再多贪一日,最好在这期间,能弄明白危韶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可以了。 秋天过后是冬天,冬日最深时,又是正月旦。 提前十日,我便下令让蔡让去准备,今年正月旦前一日在宫城正殿未央宫大办宫宴,宴请群臣。陛下要身着十二章冕服上坐,我更要领着群臣三跪九叩,深谢君恩。 我下这令时,云何欢正坐我怀里看一份奏呈,因内容他不喜,另一手抓着朱笔在草纸上写了上奏者的名字,并画了只巨大乌龟。 蔡让走后,他急起来:“宫宴?去年都没办呀。” 我道:“去年陛下这当然没办,都办云昭府上。今年自然要办回来。” 云何欢却左右摇我:“办这有何用,他们的奏呈不够气我吗,还要当面来?我不要,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吃顿年夜饭,且最好是我们自己做的。”他说罢一凛,慌又改口,“……也不一定自己做,御膳房做的也可以。” 他在一点一滴地记起,却不愿表现。 我权当不晓得,就事论事说:“陛下近日也算开始亲政,不少臣工已发现部分朱批是陛下字迹。借此宫宴,陛下正可行君主之责,让众臣刮目相看,为将来恢复朝会做准备。” 无论他记不记起、变成何模样,那都是我与他的纠葛。天下真的不能再乱,需要尽快出现一位主张休养生息的守成之君。 就这些时日他的进步来看,他成为这样的君王,并不会太难。 云何欢不悦:“秦不枢,我……先说清,自己并非不想担事。我是总觉得,你费心教,让我独立,是在时时刻刻准备离开。会不会等我完全想起,你又要走了?” 案边上有切块的雪瓜,我顺手舀来一个,送进他叭叭不停的嘴里:“陛下,待会又该用晚膳,这还剩不少。为君者厉行节俭是美德,快些用完吧。” 云何欢吃了一块,我舀第二块他不接,抓住我手:“我已在很努力地与另一个我作斗争了,他决计抢不过我,说真的。” 他眼见着不好骗,我也一时想不出别的方式拐话题,正犯难,殿顶忽然传来两声极响的嘎吱。好雾谭,真是救我老命。 我理所当然地拨开他手,稍一揖:“陛下稍待,臣出去一会。” 雾谭仍在殿后那没人角落等我,小井前,不怎么打理的废花台边。手里拿着装药的水壶。 我接来喝下后,归还,再问安乐乡那边的消息,依然没有进展,未找到是哪位吏卒接了烧死危韶的命令。 雾谭道:“但这顿细查,有一疑点。当时看守就环在小屋周围,要杀危韶,进去一刀砍了就是。放火,较来略有些麻烦。” 我微微颔首:“我曾以为何欢若生性恶毒,烧死能更加折磨。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我希望能明明白白查出不是他下的手。可若非他所作,他当年为何要认? 始终有想不通的矛盾点。 谈完这些,我欲走,雾谭扯住我袖:“等会,手拿来。” 我不明所以,依言递出。 递出后我这手直接被他两手握住,由掌心向腕一顿摸索,激得我头皮发麻。不过他动作在手腕处停住了,两指左寻右寻,最终似乎搭在了脉上。 我试着使力,完全收不回,有点害怕,小心问:“雾谭,你这是……?” “你天天待皇宫,多久没瞧过大夫了。”雾谭注视着我说,“我试学了两手,帮你看看。” 于是我不敢再动,屏息静待。 我快屏不住,也没见他给个结果,反是眉头凝了又凝,思索得很辛苦。我忙道:“医道艰深繁杂,非是这么几日容易学懂的。我晓得了,等正月旦后事不忙,我便回趟府,专门看你请来的大夫。” 雾谭不放,问:“你近日身上可有不适?” 我道:“其他没什么,最多的是头疼。可能是累的。” 他继续按着,忽轻忽重,认真体会脉象。我只得很老实地看他脸色。 如是又过许久,雾谭道:“轻按即得,重按不显,我的确未学精,但这绝非什么好迹象。我先记回去给大夫说,你自己也要注意。” 我点头又点头:“知道。” 他这才松了些,另拿出手帕,一边擦拭我手掌手腕上的细汗一边说:“兵书,我已寻不少来看了,我还请教过几位回京的北境将军,了解边民、戎狄和北境军情。禁军中有两人是我一手从末等士卒提拔上来,再等一年,他们就能放心给你用。” 我一惊:“雾谭,上次我就感觉,你好像非是本心想做将军。” 雾谭没理我这话,接着说:“另外墨门,这医术江湖门派在中原搜不到半点消息,我猜想可能位于西域或塞外。那里鞭长莫及,恐还会花费很长时间。” 我只好道:“无妨,你尽力即可。”我从没指望过找墨门,也不觉得自己有脸去找。 今日与雾谭聊过许多曾商议之事,耽搁时间长,终于聊到没可聊的,他放开我,甩身:“走了。” 回殿中后,我立刻感到气氛不对劲,极不对劲。 云何欢虽仍在案前坐着,可现在他从坐得东倒西歪变成板一样地直,且手边画了大乌龟的草纸、以及时不时摆弄的核桃船都没有了。看似十分用功,但偏偏,他竹简拿反,搁在边上的鞋也从朝外变成了朝里。 好像,出去过一趟,又局促地回来,赶紧伪装成无事发生。 我走近时,他也发觉自己拿反,忙不迭倒回来,若无其事道:“……雾谭哥又走啦?” 我在他身侧落坐,顺口就编:“嗯。雾谭与我直接交待事务成习惯,不爱写奏疏。我也就随他。” 云何欢朱笔拿不稳,一副魂飞天外的样:“噢噢,习惯啊……很多年的习惯,对,没什么的。” 于是朱笔落字时也拿反了。 而后他又魂不守舍地看过几份奏呈。批每一份,都抓来倒转着看,再纠正;朱笔也每回都孜孜不倦地没注意,先拿反。 等晚膳传来,摆好,我双手给云何欢递筷,正一起要用,他突然神情认真肃然地指着装着茶的爵杯道:“秦不枢,我忽然觉得,羊奶真挺好喝的。我想以后顿顿都有,这样才能长高长壮。” 我缓缓地疑惑,未应。 云何欢再靠近了强调:“绝对出自真心,我一定每一杯都心甘情愿地喝完,我保证。” 我想了想,真诚道:“可能是新症状。陛下,若脑中不舒服,疯病有复发迹象,臣马上传太医。” “我没发病!”他几乎要跳起来,“我就……就是变口味了,想喝羊奶,你喜欢我喝我就多喝,就这么简单而已!” 我抚他背,嗯嗯地哄,小心地不刺激到人:“好好,一点小事,陛下莫急。羊奶明日早膳便有,一定不缺了陛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0 首页 上一页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