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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何欢听完,二话不说,拿过朱笔立刻批了。 他把奏疏递给我,认真道:“以前云昭府上有一辆极宽大舒适的马车,现收在国库里,雾谭哥一定要走的话,我把这个送给他赶路;而且三天时间,我们还可以给他准备一份很丰厚的行囊。” 于是奏疏从尚书台发下去后,我们便行动起来了。 我挑了几件锦缎做的厚衣厚斗篷厚鞋,两顶颇为挡风的毡帽,贴身衣物也多备十几件新的,又去武库找出最锃亮的战甲、最利的横刀。 云何欢准备了种种京城才有、又能放比较久的点心小吃,由于我们都不清楚雾谭口味,印象中似乎喂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便都带了两样,鼓满一大堆。 另还有不少想到就抓来的东西。比如,专门拿个陶罐装了一抔新泥,如果雾谭思乡可以抱着思一思;笔墨砚备了新的,南方进贡的,方便他写奏疏上奏;还有少不了数百两银和百两金,本可以更多,只是再多就不方便拿了,且他也未必会接受,不如以后慢慢寄过去。如是等等。 第二天的晚上,内侍将这堆东西分门别类捆好了,真是巨大两包。 云何欢兴叹:“我半包都拖不动……雾谭哥是自己走吗?多让几人装箱抬着,一起送去北境,会不会更好?” 我摇头:“雾谭去北境是从军,由奢入俭,若阵势过大,会不够亲切,在谢将军那边,难以体现虚心从军的决心。这里头加起来估计有我的人那么重,但无妨,雾谭拿得动的。” 云何欢目光诡异地瞟向我,好像在想某些与我有关的不大好的事情,渐渐流露委屈,笃定点点头:“这倒是。他力气的确大,抱你……这么重的东西,一捞就走了,我追都追不上。” 我缓缓地疑惑:“?” 他溜开:“我……再去挑点吃的!路上不能把雾谭哥饿着!” 不多时,云何欢又找来几包糕点蜜饯、一些诸如核桃船之类占空小的玩物,蹲在两大包行李边,往缝里塞。也不让寺人帮忙,只亲手装,边塞边偶尔回头看看我,对上一瞬目光,慌忙又转回去,继续吭哧吭哧往包裹缝里塞东西,力图使行李再大一圈。可以说是在非常费劲地表现。 以前我以为说清楚我和雾谭的关系,就能让他心里头松和,谁知……这下无论我怎样看待雾谭,何欢此事上谨小慎微的态度,八成是改不回来了。 这些弄完,他又跑到案前,翻出一张信纸,仔细展平。我看着他这行为,问:“陛下还要写信?” 云何欢比划着局促道:“我觉得雾谭哥,嗯,应该不喜欢我送他走,但我又有话想给他说。” 我步近,坐在他身边抚摸他头发:“陛下这就瞎担心了,你一起去送,雾谭也会接受。不过臣觉得留信在行李里也很有必要,算作一个惊喜,陛下请写,臣帮陛下掌眼。” 云何欢提着笔,纠结皱眉,一会看我一会看信纸,半晌都不落字。 我极尽真诚:“臣就小小地瞧一瞧,不吃人。” 云何欢考虑良久,一拐身子跟我背对,将信纸挡在袖下,才开写了。我不信邪,抻直脖子从各个方向瞧,结果都被他敏锐察觉到,全给我挡住,一丝缝都不漏给我。看看又怎么样。 写完后他径直折起,塞进竹筒,再迅速把竹筒按进那边包裹里去,往里面摁,翻都翻不出来。完美收官。 我全程寂寞地什么都没窥见,很无奈:“……嗯好吧,陛下,天色已晚,咱们去休息。” 用过晚上的苦药后,我啄了啄他的嘴唇当蜜饯,再享受了他小半个时辰揉脑袋,神魂都舒展许多,便裹上云被,互相乱七八糟交叉着腿抱一起睡了,没有再做别的。毕竟明日送人离去,须起得早。 只是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听见殿顶传来踩响声,且来回故意不停,很像雾谭平日找我时打招呼的方式。 我坐起身,望天,确认我没有听错,正是雾谭找我的信号。扒我半边的云何欢也坐起来,揉着惺忪睡眼:“秦不枢,这个好像是……雾谭哥来找你了?” 我扯过一件斗篷给自己套上,又找另一件要给他套,想拉他一起出去,他却推拒:“不了,我等你,你一个人出去看吧。我这次,不偷听你们说话,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便搂过他后颈,贴吻两边面颊:“那陛下安心等我。” 月色如练,铺落一层薄霜,殿前树影清明。记得许久以前,我把睡得正香的雾谭从房梁强行扭下来,让他听我谈心,也是在这样一个澄澈的晚上。 老地方那角落里立着个黑衣人,我下意识想喊雾谭,但走近几步,就发现不对了。 黑衣影卫见我,快步上前,到我面前单膝跪下:“太傅大人。” 是前日见过的禁军小将之一,雾谭的左膀右臂,我记得名叫百方。 我抬手示意他起来,问:“雾谭派你找我?” 百方道:“是。首领命我……过来向大人交待一些话。” 我疑惑:“方才那声响是雾谭自己常用的信号,他为何自己不来,却派你来?” 百方深垂下头,沉默。 他这样态度,我霎时背后麻凉,隐隐约约,已有两分猜测:“雾谭……人呢?” 百方又迟疑,才缓慢出口:“首领在今日傍晚关城门之前……就出城北上了。” 我感觉,仿佛自己身上攒了三天的那股劲,顷刻便和心里紧绷的一丝弦一同消散,断了。 我的声音勉力耐着,还在问:“他,怎么走的?带了多少行李?” 百方回答:“……两个时辰前,首领背了个小包裹,一人一骑,在雍门出城时回头长望了一眼,而后马鞭一挥,便扬尘而去,再没回头。” 我这两日都只顾着为雾谭收拾,不大敢再去面对他。我想,若有要说的,在送别之时怎样酸涩抒情,都会比较合理,于谁都不容易尴尬。 所以我真的很想给他做一场隆重的送别,如此我欠他的,或能弥补两分。 我没想到他会不声不响地提前就走了。 眼眶微有些热,我忍了又忍,才忍下来:“我和陛下给他准备了大马车,两大包的行囊,有衣物、战甲、精刀、零嘴……说好三日后辰时送别,可明日才三日后呢。” 百方又向我拱手:“首领希望,大人莫要因此难过,所以才让我当夜就来告知大人,并为大人带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百方一字字道:“首领说,他记得大人您想去草原跑马,他提前一天走,就能提前一日去草原上,看一看了。” 我听着这话,在清亮的月下,默默静立好一会。 我曾与他有此约定,去城外跑一跑马,后来诸事繁杂,我失约了,也没有再想起。 立很久之后我问,雾谭还有没有留别的话。 百方答,没有,仅此一句。这就是雾谭要传给我的所有消息所有的话。 他讲完,恭敬退下,像雾谭以前那样跳上殿顶,越过无数宫室,消失在夜色里。 我回到寝殿,脚步有些虚浮,拨开帷帐的速度也慢了许多。到最后一层帷帐处,里面的小人蓦地撞出来,隔着一层朦胧带着风扑进我怀里。当帷帐完全拉开,他脑袋更死死靠在我心口,挤得更紧。 云何欢将我抱过一会儿,仰起头:“雾谭哥他怎样?” 我说:“雾谭已经自己骑马北上,离开了。” 他有意的。这一走,已是再也见不到了。 云何欢瞳眸收缩:“怎会……” 我不想再说什么,只是也如他一般,反过来将他往怀里揉,死死地抱紧了。此时此刻,我真的只想抱他一会。 云何欢不挣扎,手指勾在我肩膀,由我揽了良久后,开口道:“没、没关系,秦不枢你别哭,我们准备的行囊不会浪费,明日我就让人带到北境去,务必亲手交给他。没告成别,你也可以像我一样,把想说的写在纸上,给雾谭哥留信的!相信他一定会读……你别伤心。” 我轻轻抹了一抹眼角:“无妨,我不留信。雾谭不需要我再对他说什么,这包裹,明日就直接寄过去吧。” 云何欢还纠结着,我牵出笑,将他稍稍抱起:“很晚了陛下,睡个好觉,才是我们现在最要紧之事。天下很大,国事很多,明天,以后,我们还有得要忙呢。” 我把他重新抱回床上,一起裹被,做回互相交缠的姿态。我闭上眼时,他手触到我颊边,动作轻柔地细细擦拭完毕,才道:“秦不枢,不哭了,不哭了就好。雾谭哥无论在哪,都肯定希望你身体康健,你也要听你自己的话,养好身体,睡个好觉。” 我向前,吻上他的眉眼:“臣遵命。晚安,陛下。” 今晚好眠,为了明天。
第89章 遗表 我靠坐在床头,榻边一位胡子花白老拉长的老大夫为我把脉,而后探我额边,观我口齿。 近两年,除却那副找墨门医师的张榜,云何欢同时也在重金求取各路江湖名医入宫为我一看,几乎每十几日就来一个。譬如今天这位,就是蜀地揭榜、核实身份后火速礼送进京城来的名医。 我次次要被他们翻看七八遍,都已习惯,让干嘛干嘛,一向乖顺。 看诊完后,这位大夫也写下一副新药方,交与旁边寺人。另再嘱咐我一些老生常谈饮食清淡等等的话,我一一答应。老大夫这厢说完,就出去了。 殿外的是一大群太医,以及云何欢。我仅能大约听见他们交谈,期间老大夫叹了口长气。 去年起,讨论病情便不再在我面前进行。每一个人总笼统地说,让我安心养,莫要忧虑。他们什么都没对我明讲,但越来越疲惫的身体、越来越难熬的头风,以及肺中旧伤时常复发、冷不丁咳一滩血出来,我是傻子,也能明白这是怎么了。 当年太医诊断,只有三年无虞。今已四年。 晚些时候,太医熬了新药来,云何欢跪坐在身边,用匙舀起,亲手喂我。我看着他,张嘴一口一口抿下。 几年过去,他长开了些,眉目不再那么张扬艳丽,眼角微垂,染上两分难得的温柔。以前把着他如此这般,尚有一丝莫名的罪恶感,而今好许多,他从小美人变成一位大美人,虽还是瘦,却总叫人想要肆无忌惮地亲吻,再贪恋。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是很想。 “陛下,”我尝试问,“今日那位蜀地大夫,如何诊断臣的?” 云何欢悚了一下,回答:“就……还是那样,让你按时吃药,放宽心情将养。他说,过去几年都能平平安安养过来,以后注意着点,也没问题。” 我笑了笑:“是吗。可最近几月,臣总感觉头彻夜地在疼,用过安神药也难以睡着。” 云何欢放下药碗,搂过我颈,贴唇在我耳边轻吻,安慰:“是你忧虑太多。别瞎想,慢慢地就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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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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