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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月楼本就是鬼怪的大本营。衣绛雪在全是鬼的环境里,判断鬼的状态就会弱化,他有些好奇:“安全的房间,为什么是桂花间?” 裴怀钧无视了那剑痕,将寒铁锁打开,推门进入桂花间。 他点燃油灯,看向桂花间的内部。除却房间四处画满了镇压的阵法,有碍观瞻外,倒是寻寻常常。 这些痕迹,都是当年住过的修真者留下的,也正因为房间内满是驱鬼法阵,鬼无法住进来,才最安全。 裴怀钧看见时,眼眸里也流露出几分怀念:“很多年前,仙门修士和幽冥司曾联手,试图攻略过鬼城,最终铩羽而归。也就是说,鬼城里的一些封印、术法痕迹,很可能是当年的修士留下的。毕竟,鬼不会自己封印自己。” “也就是说,桂花间和槐花间留下的术法痕迹,是当年住过的修士所为。槐花间是封条,人不可能住进去后再在门外贴封条,只可能是封印房间内的鬼怪。桂花间的术法痕迹则是朝外,房内住着人,他们防备的是外部的危险。” “天字上房的那三间,房门观感确实好一些,名字也没有地字房那么凶。实际上,桃花间的桃花是从房间里绘的,像是有血从内部溅在了窗户纸上,又补上几笔,才有那娇艳的桃花。” 裴怀钧微笑了:“会为血点补上枝干,将杀戮的痕迹伪装成桃花的鬼,已经具备了基本的智慧了。” “原来如此,是狡猾的坏鬼。”衣绛雪恍然,“还把房门打扮了一下,想骗我们进去杀。” “杏花房里,压在门上的那个人影,非人非鬼。”裴怀钧说,“如果是人,掌柜不会将其归为‘空房’,如果是鬼,那么近的距离,小衣不会没有丝毫察觉。” 衣绛雪点头:“不是鬼,我没有感觉到鬼气。” “所以,那是一具尸首,而且,不知道在门上压了多少年,可能已经风化为干尸了。说不准,是哪位倒霉的修士着了道,死在了里面。杀了他的鬼,说不定至今还住在房间里。让我和小衣住一晚这种房间,还是算了吧。” “那梨花间……就不必多说了吧,小衣也感觉到了。”裴怀钧笑道。 衣绛雪的红袖滑落,半环住裴怀钧的腰,将下颌搁在他的肩头:“里面有东西,大概是某种动物,很浓的腥气……” “不好吃,不想碰。”衣绛雪难得露出了倒胃口的表情。 裴怀钧温和道:“不想吃,那就开一个张家宅院里带出来的罐头鬼兽。” 所谓的罐头,其实是封印鬼兽的神龛。最后却被厉鬼当盲盒拆了,呜呼哀哉。 衣绛雪很怜惜书生,不会让他在鬼里鬼气的地方做烧烤,善解人意道:“我可以坚持一阵,现在不饿,只需要吃一炷香喔。” 裴怀钧把他制作好的可爱鬼包打开,不但用的是上好的绸缎料子,还缝着两只茸茸的棉花猫耳朵。 他取出一座灵位,娴熟地给小衣点晚安香火。 衣绛雪立即从他身上滑下来,绕着那四根檀香飞来飞去,吸溜着缭绕的香火。 裴怀钧温柔地看他吃香,将随身携带的贡品摆上去,与家养厉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现在需要探查的,就是子时的歌舞表演。究竟是什么样的歌舞,才能让观看者不适到必须寻找‘不存在的大慈恩寺’。” “那个在地图上‘不存在’,在禁忌里却似乎存在的佛寺,又究竟是什么地方?” “如果遇到夜巡的金吾卫,会发生什么事?” 裴怀钧拉开帘子,那是一面观景雕花木窗,打开后,视野正对着一楼的舞台。 子时已到,表演要开始了。
第45章 鬼城怪谈(4) 子时, 表演开场时,两人在雅间坐定。 一声悠扬的琵琶开场。旋律时而高昂,时而低徊;靡靡音, 声声缠,如梦似幻。 邀月楼瞬间焕发了生机。 仙子起舞于琼楼, 绫罗拂过紫阙,乍起天籁。 起舞清影间, 仙子肌肤无瑕, 身段窈窕, 随着红绫翠袖招摇,异香飘散。 裴怀钧蹙眉, 这是近乎浓烈的尸香。 他忍不住抬袖,掩住鼻息。 为了避免那飞舞的鬼怪飘到他面前,青衫书生甚至从雅间处倒退两步, 沉声:“若这是活人的表演, 或许我称赞一句绝妙。可惜,这是来自幽冥的舞,在下消受不起。” 裴怀钧苦笑:“闻久了这香气, 恐与之同化。” 衣绛雪本是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数鬼:“二十七、二十八……” 作为进入鬼城后就一直饿肚子的鬼,飞天曼舞在前,衣绛雪却丝毫没有欣赏的兴致,反而思考晚餐菜谱。 闻到熟悉的尸香味,他想起东君庙里的鬼母,悲从中来:“白数了!这些都不能吃!” “全都是行尸系,会不消化的。” 不论今晚唯二两位异乡客怎么想,邀月楼的演出如常。 乐声再激荡。 层楼间、厅堂里, 沉寂多年的楼宇活过来。 前朝纸醉金迷,觥筹交错的场景,在深黯夜色间重现。 楼宇内飘荡着嘈杂的欢笑声、歌咏声,有王孙公子追逐歌姬,百般调情,浑然不知疾苦; 亦有朱衣紫袍,头戴翎羽的官员,在此推杯换盏,满桌珍馐玉馔。 当年旧京的靡靡繁华,尽在楼中。 裴怀钧双手垂落在膝头,眼眸不笑,唇却冰凉弯起:“王朝晚期的盛景啊。” “二百年前,锦州、松州、泸阳,三城地动,七年大饥。关外流离者数十万,易子而食。” “鬼怪横行,是天灾。” “如此时局,朝廷还奢靡至此,是人祸。最终被义军打到旧京城,有什么稀奇?” 衣绛雪仰起脸,看向穹顶处。 五彩琉璃堆砌,拼凑成色彩鲜妍的八十八美人图,巧夺天工。 随着舞至高潮,邀月楼的穹顶缓缓打开,猩红的月光毫无保留地照入楼中。 看似美好的幻象,都在照到月光那一瞬间,化为极度可怖的真实。 人眼看到的就是真实吗? 换句话说,什么才是真实? 裴怀钧扶着栏杆,从二层仰起头,看向三层他没选择的雅间,每个房间都有了动静。 那个压在杏花间门扉上的高大尸首,此时正将脖颈扭曲到不可能的弧度,俯视着他们,眼神诡异冰冷。 衣绛雪无声无息地覆上他的背后,绯衣垂落,像是与书生天生一体。他也不甘示弱地仰起头,与那尸首对视:“看什么看,坏鬼,就你会瞪人吗?” 鬼保护人,鬼瞪坏鬼! “那具尸体,身穿的道服,是上清宗。”裴怀钧习惯性地将他的长发缠在指尖,却是一凛,“死在鬼城的上清宗修士,是天驱子,齐阳。” “白天看他,还并非鬼怪,夜晚见他却形如大鬼……” 他认出一人的身份后,又向侧面的槐花间看去。 苍白的女人头从雅间的竹帘里探出来,转过脸时,笑容扩大宛如裂口,脖颈以下却是悬空的,缀着几条血管状的东西。 所幸他们处于“安全的房间”,那漂浮的头颅无法违背邀月楼的规则,擅自攻击他们,只能诡异地盯着看罢了。 桃花间里也有了动静,鬼如房名,里面是一株生长茂盛的桃花,正用苍劲枝干掀开雅间的竹帘。 无数朵桃花状的眼睛不断眨着,似乎在认真观看表演。 梨花间没有东西出来,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危险。 正相反,那多半是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衣绛雪说,房间里可能有“动物”。 衣绛雪环住书生的脖子,鬼雾细致地覆盖住他,似乎怕他直接暴露在月光下,遭受什么精神攻击: “月光就是‘真实’。他们是为了沐浴月光而出现的。” 人类失去的月亮,已经属于鬼怪。 鬼怪会本能地追逐血月之光,在黑夜里狂欢。 衣绛雪会无师自通地理解属于鬼的知识。 他却保持了独立思考,不会如仅凭本能与规则行动的鬼怪,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而已。 “真实吗?”裴怀钧也扶着栏杆,向着完全改换模样的邀月楼内部看去。 他以人之身,仙神之精神,直面这一切: 疯狂,极致的疯狂。 无尽恐怖从天空降下,血色月光正如“祂”的低语。祂们正在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变成猩红的血肉地狱。 那些表演的飞天舞姬鬼仍然穿梭楼层之间,月光是飞散的血雨。 裴怀钧看去,在真实的月光下,鬼的背后也连着赤红的血管状线条,像是傀儡线控制着它们,让整座鬼城一如往昔。 好似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要前朝繁荣在黑夜里得以重现。 衣绛雪苍白的手从背后伸出来,盖住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冷凝而平静:“不要再看了,人不该理解这一切。” “注视着真实的时候,真实也在注视你。” 衣绛雪抬起下颌,眼底浮现出血与莲花,与那天穹幽月里的惊悚瞳孔对视。 他已经是鬼了,可以直视“月亮”。 但人是很脆弱的动物,就算保护好了身体,精神也很容易失控。他不希望书生变成疯书生。 即使被厉鬼遮挡双目,裴怀钧的精神也与寻常人表现无异。 他弯起唇,反而安抚家鬼:“小衣,我不会有事。月亮这点程度的‘污染’,还无法令我失去理智,完全发狂。” 不像是衣绛雪身为厉鬼,完全免疫恐怖的种族天赋。 裴怀钧纯粹就是精神数值太可怕。 衣绛雪歪头:“真的吗?你这么厉害?” 裴怀钧拍拍厉鬼的手背,笑道:“不如说,直面人心的可怖,比起直视鬼神,更加幽暗深邃。” “小衣,我大致知道邀月楼里的‘动物说话‘之谜了。还有,应该怎样找到‘大慈恩寺’。” 随着月光的普照,“真实”的范围在扩大。 原本是悠扬乐声的表演,也化为无数嘈杂的呓语,成为人无法理解之音。 想要理解这一切,唯有成为鬼。 裴怀钧暂时无法到达听得懂呓语的范畴,“小衣,听得懂的话,就帮我翻译一下这些呓语。” 衣绛雪鼓着脸,很郁闷地翻译:“这些声音在说:动物,吃,规则,回归。从天空降落,从地底升起,祂们会回来。” “我不理解。”衣绛雪听得懂,但是并不知道这是在说什么。 裴怀钧莞尔:“这是月光的污染,也是黑夜危险的源头。凡人听懂这些声音的那一瞬间,就会从人变成动物。那个桃花间里会动的桃花,是动物。还有梨花间里的未知存在,也是动物。” 他低声自语:“如果我是人,再直视这场景一时半刻,大概就能听懂这两间房的怪物在说什么了……可惜,我无法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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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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