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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温柔的罗网捕获时,衣绛雪也像是被黏住的蝴蝶,再挣扎也飞不出天罗地网。 但他并未挣扎,只是竭力睁着眼,逐渐合起的指缝罅隙里,清凌凌地望去一眼。 或许,蝴蝶根本没有想飞出这片网。 裴怀钧端坐在东君神像面前,将安睡如稚子的鬼抱在怀里,轻拢他的檀墨长发。 “进来。”无声的神谕传达,裴怀钧轻拍他的脊背,微微侧过冷淡的脸庞。 肃立在东君庙外的,不仅仅是身穿祭袍的司主,司命、司鬼也到齐。 司天、司地二人在外出任务,没有留守本部。 他们恭敬地垂首,向救世的神仙俯身瞻拜:“东君。” 以君为名,他权势滔天,合该是灵均界唯一的“君”。 连朝堂上的皇帝也都是儿戏,他一句话就能更换,这世上没有能够违背他的存在。 裴怀钧以化身降临,不似仙身那般全知全能,他需要从幽冥司得到最新情报,问道:“最近,余下那四只厉鬼有什么动向?可有厉鬼离开了原本的领地?” “我们的探子,暂时没有消息传来。”司主谨慎回答,“没有消息,应当就是没有异常。” 司主下意识地看向他怀里抱着的红衣厉鬼。 须弥山里爬出来的厉鬼,他们曾经以为的心腹大患,现在似乎是东君的家养鬼了。蓬莱门老祖去请神后,回来的态度相当微妙,他们还以为凉了呢。 司主心里寻思:“怪不得不问第五只,在东君怀里抱着,那就是人族这边的了。” “那就持续盯着。” 裴怀钧清楚,厉鬼倘若动了,一定是冲着小衣来的。他揉揉他的后颈,“有动向,立刻告诉我。” “还有,我最近会留在京师一段时间……” “您有事尽管吩咐。只要您一句话,幽冥司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司主顿时领会上意,“是要去除厉鬼吗?” 裴怀钧沉默片刻:“……考个科举。” “啊?” 幽冥司众人诡异地寂静了半天,他们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仙人这种层次的选手,也会去考科举。 对于他们这种身负修为的修士,科举压根没有意义,何况是站在灵均界巅峰的东君。 难道仙人通天彻地,也会烦恼没有编制? 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裴怀钧也知道这抽象了些,但那可是和小衣的约定,他必须遵守。 他很快就理直气壮了,语气平静:“不需要你们做什么,等到春闱结束,本君就带着他离开京师。” “在这期间,不要来打扰本君。” 司主会意:“东君庙里,最近不会有任何闲杂人等,隔壁的厢房已经派人收拾好了,最是清净,适合学子读书。” 幽冥司内部的东君庙,对皇家都没有开放过。 这次神仙降临,亲自来住,司主欢欣鼓舞,恨不得天天来刷脸。 不必去东帝山下开坛作法,神仙亲自来赐福,效果一定更好吧。 他觉得自个捣鼓时髦小破烂的本领又高了几分,今年往下分部发的福利稳了。 * 衣绛雪在做一场清醒梦。 舞榭歌台,灯影旖旎,在夜色里投下摇曳的波光。 水上的楼台漂浮,宛如莲叶亭亭,无数精魅妖鬼在此饮宴作乐,水袖摇曳,身段如蛇如魔,足以让所有误入的人以为自己身在极乐。 可这里分明不是极乐,而是百鬼宴席,地狱回响。 群鬼乱舞的怪诞之相中,水面最中央的台子里,端坐着唯一置身群鬼饮宴,却不会被鬼所惑之人。 冥楼楼主,衣绛雪。 美人披散着一头檀木乌发,瞳孔漆黑冷静,面庞却是如皎月的雪白,微微扬起时,下颌线紧绷,颈项勾勒出魅惑的弧度。 衣绛雪面前置着琴台,他随手弹拨琴弦,为百鬼的狂欢伴奏,赤红狐裘披在单薄的肩上,系带下的红衣如血。 “楼主喜欢这支舞吗?” “这首歌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改动的?” 时不时有鬼怪凑到他面前,寻求他的评价。得到鬼子的赞美可不多见。 衣绛雪孑然一身,常年与鬼为伴。 他漫不经心地指点几只鬼,听着百鬼的戏曲唱至高潮,却颇感萧索无趣。 “宴会就算开了整夜,恐怕也不会有人敢来观赏吧。”衣绛雪托腮,思考半晌,“也罢,还是定期让他们开心一下,不要出去瞎浪为好。” 与他美到森寒鬼魅的外表相比,衣绛雪的心思堪称明媚又和善,却无人会领情。 他明明习惯了这一切。 琴弦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或许除了流血还处于人族范畴,他的身上早已没有一处像是常人了。 “有人闯进来了。” 鬼在叽叽喳喳地交换情报,“又是那家伙。” “二十年前,我们也瞧见过他,他怎么还没死啊。” “果真是个祸害鬼的人,耐活的很。” 衣绛雪沉默片刻,一扯赤色狐裘,难得这样仓皇地站起,转身欲逃。 却被一个不温不淡的声音唤住:“别急着走啊,衣楼主。” “……” 深黑的夜色里,剑仙单手抓住一只飞过来的鬼脑袋,随手扔在地上,右手持着泛着雪亮清光的剑。 “衣楼主怎么不跑了?”剑仙微微一笑,却泛着冷意,“还是说,还想再死一次,继续摆脱我?” 剑柄铭刻“东华”二字,正如剑仙本人,煌煌曜曜。 他仅是站在那里,就如此风姿俊秀,光彩夺目,是世人关注的焦点。 衣绛雪神情一僵,辩解道:“那只是个意外。” 剑仙平静地瞧着他,神情宛若不起波澜的水,但衣绛雪总觉得,他像是冷静地发疯。 “什么样的意外,会让衣楼主隐瞒身份,甘心为我死一回,还不告知我你会复生?” 长剑抵在衣绛雪的颈侧,剑仙的神情平静冷漠,与他遥遥对峙:“绛雪难道喜欢这般感觉?在暗处看着我被愧疚和后悔折磨到痛不欲生,却兀自高高在上,不肯相见……是这样吗?” 衣绛雪却沉默了。 他其实并未转世几次,大抵也就两、三回吧。 他不知道轮回的尽头在哪里,只知道自己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岁,所以在寿数临近时,根本无所谓死活,自然也就不介意自己如何死去。 结识剑仙那一世,他投生于凡间某偏僻小城的一个大户人家,自小就是令人畏惧的鬼子。 那户人家不敢得罪他,却也厌恶他,让他独自居住在一处小院落。 衣绛雪闲来无事时,就经常翻墙去山中修炼鬼术,暗中积蓄力量,打算在近几世彻底掌控那座冥楼。 他隐隐知道,那是他的命运之地。 直到衣绛雪十七岁时,一名云游至此,前来除鬼的年轻剑仙上门,询问:“我欲进山除鬼,不知你们家中可有熟悉山路的向导?” 山中有大鬼,凶恶喜食人,更爱好残忍虐杀,名为“山魈”。这剑仙登门多半是为它而来。 那户人家恨不得赶紧让剑仙带走鬼子,道:“我家有一名少年,是鬼子之命,拥有看穿鬼怪的眼睛。你尽管带走,不必送回。” 剑仙笑着道,“只要熟悉山路,我会保他无恙。” 然后,剑仙叩响偏僻的院落,在晨光将落欲落时,他在庭院最深处,见到了那被人畏惧地称作“鬼子”的红衣少年。 少年的红衣翻飞如红蝶,身条修长匀称,檀色的长发垂落如丝缎,在风中微微摇曳。 少年赤足走在雪地上,积雪没过脚踝,他微仰起头,露出那张美到勾魂噬魄的苍白脸庞。 那一瞬间,剑仙看见万千天光落在他的身上。
第66章 第一世结缘 或许是那日的天光太美了。 来者青衫玉带, 腰佩长剑,长身玉立,端得是飘逸洒脱的剑仙模样。 可剑仙失神片刻, 面对转过脸的红衣少年,竟然一时间忘了说话。 还是红衣少年站在他面前, 微微偏头,漆黑瞳仁在清光白雪下, 显得有些透明。 “我名衣绛雪。”他的声音如清泉:“就是你, 想要进山驱除‘山魈’?” 他微微冷笑:“罢了, 在这家也呆够了。你既然是来除山魈,送你一程也无妨。” 这是个少见的姓氏。 剑仙想起, 这家人可不姓“衣”,且在提起鬼子时,眼底透着实打实的畏惧。 剑仙目光闪烁, 他见红衣少年面色苍白, 几乎毫无血色,眉宇间隐隐有鬼气萦绕,照理说, 这是被鬼缠身的征兆。 但是呼吸与体温,无疑彰显着活人的身份。 与其说是鬼缠身,不如说这些鬼是在保护他? 衣绛雪见他瞧着他的脸发愣,心中难免有些恼意,“我带路,还去不去?” “去的,麻烦衣……”剑仙作揖,唤到姓名时,反倒卡住了。 他作为修仙者, 自然是年长,唤兄台拘谨,唤贤弟占便宜,少年也没到德高望重,可称先生的年岁。 可剑仙交游广泛,朋友遍布四海,他讲义气,持身正,誉满天下,但凡是与他交游者,几乎都无法说清风朗月的剑仙半句不是。 他轻笑一声,厚着脸皮道:“麻烦绛雪了。” 衣绛雪大惊失色:“……” 这是何等恐怖的自来熟。 须弥山是一整座庞大的山脉,其中包含大大小小几十座山峦谷地、高峰绝险,不一而足。 剑仙拜访的小村落,位于须弥山脉的无妄峰下,山路复杂艰险,常年被浓雾封锁,需要找个当地人带路。 大雾弥漫的山间,少年的身形轻盈,时而跳上山石,时而踏着树枝,红衣的鲜艳色泽,正如最清晰的路标。 衣绛雪横眸,又是一抹清雪的光芒落下,他道:“山魈性情暴躁,不但喜欢吃人,还到处吃动物。你若能除了他,我自是不介意为你引路。就怕你修为不济,反倒被他塞了牙缝,我可不会救你。” 剑仙的身法也不慢,正如他的剑,是山间最自由的风,笑道:“绛雪,谢谢关心。” “在下虽然修为不精,但也略懂些剑法。如果真打不过山魈,我即使是死,也会拖住它,保护你先逃。” 剑鸣呼啸时,他那股自信与朗然,更像是不落的骄阳,“不必担心我,我没那么容易死。” 衣绛雪快要被他面上的曜曜光辉闪瞎了,不自然地别开头:“别叫那么亲近,我们不熟。” “诶,不熟吗?”剑仙惋惜,“我以为和绛雪同行了半天,谈笑风生,已经是朋友了。” “……谁和你是朋友。” “绛雪通情达理,愿意同我前往除鬼,造福百姓,这难道不是意气相投,交托后背的情谊?” “……”简直是舌灿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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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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