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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余愣了愣,看着老侯爷,祖孙目光相对,老侯爷目光落在宋余发间的银丝上,不由得恍了一下神。他已过花甲之年,鬓边发见斑白,他的孙儿还不及弱冠,头发却白了大半,让他如何不心痛?宋余是他最疼爱的儿子留在这个世间唯一的血脉,老侯爷曾对宋余寄予厚望,就如对他父亲宋廷玉一般,可命运太过残酷,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接连失了儿子儿媳,发妻,就连这个孙子也险些没留住。 近两年,老侯爷突然觉得自己真正老了很多,变得力不从心,老而无力。年老本就是寻常事,可老侯爷却有些焦躁和恐惧,不是怕老怕死,而是怕他死了,就不能再看着宋余,护着他,这样,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三郎? 宋余抿抿嘴唇,道:“那孙儿先告退了。” 老侯爷回过神,在心里叹了口气,突然抬手按住宋余的肩膀,道:“罢了,五郎是有话想和爷爷说吧,爷爷也有话想和五郎说。” 宋余看着老人苍老的手,喉头滚动了一下,不知怎么,有些话就不知如何开口了。老侯爷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道:“五郎想和爷爷说什么?” 宋余深吸了一口气,道:“爷爷,孙儿不孝。” 老侯爷顿了顿,慢慢坐在了梨花木椅上,捏着扶手,没有说话。 宋余抬起头,看着老侯爷,道:“孙儿不想再去国子监了,孙儿想去边关。” 老侯爷说:“……是因为姜焉?” 宋余一呆,毫无防备,无措地想起身,“爷爷……怎么知道姜焉?” 老侯爷看着宋余这模样,就知道今日姜焉来见他时所言不假,有些头疼。齐安侯姜焉是新贵,皇帝面前的红人,和长平侯府向来没什么往来。老侯爷虽然知道宋余和姜焉有几分交情,二人甚至在休沐后一道出城同游,可他只当是年轻人交朋友——虽然他想不通,姜焉怎么会和宋余往来? 毕竟宋余那时还未痊愈,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傻子。可宋余实在没什么朋友,老侯爷想着不久姜焉也要离京,就由得他们去,哪成想,姜焉竟拐着宋余断了袖。 老侯爷脑海中顿时浮现今日酒楼雅间里,姜焉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说他爱慕宋余的场面就觉得牙疼。 难怪今日他访友回京时,姜焉突然拦了他的马车,说有事求见。老侯爷不是不知道姜焉给府上送年礼又递拜帖,他还以为是姜焉累得五郎受伤,心中有愧,人有远近亲疏,老侯爷也埋怨他连累了宋余,可宋余也因祸得福恢复了记忆,他想着毕竟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不好太不给面子,便随他进了雅间。 谁知道,姜焉进去二话不说就是一跪,送他一个惊天大雷! 这混账! 老侯爷惊怒交加,却也没老糊涂,如此一来,姜焉和宋余的往来就都有迹可循了。无怪大朝会下朝时,姜焉总特意凑他与宋廷微面前客客气气地打招呼,言语之间还有几分让二人摸不着头脑的伏低做小;无怪宋余被郝如非欺负,姜焉如此上心,又是上折子参郝家,又是亲自以身涉险搜查证据。他还想到年前自己点了头,让宋余跟着姜焉去城外小住了几日,顿时脸色黑如锅底。 姜焉自是知道老侯爷会气恼,换了他,有人拐了自家孩子,只怕已经拔刀了。宋余说过几日让他登门,可姜焉想,总不能事事都让宋余顶在前头,便先一步截了老侯爷坦白了他喜欢宋余一事。 老侯爷气得胡子乱颤,冷冷道:“齐安侯还是起来吧,你我品阶相当,老夫受不起你这一跪。” 姜焉陪笑道:“受得受得,侯爷是五郎祖父,就是姜焉祖父——” “谁是你祖父!”老侯爷差点抄起茶杯砸他,“五郎混沌懵懂,哪里懂得什么断袖,定是你小子引诱了他!” 姜焉抬头看着老侯爷,道:“的确是我先喜欢五郎,追求的他,侯爷,我是真心喜欢五郎,想与他共度一生。” “共度一生?两个男人如何共度一生!你还是个胡人!”老侯爷冷笑道,“五郎的情况你难道不知?五郎懵懂,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欺他不懂事趁虚而入,与禽兽何异!本侯警告你,离五郎远远的,否则长平侯府定不与你罢休!” 姜焉说:“五郎虽负伤,迟钝懵懂,却也不是真的痴傻,更不是孩童,他有自己的喜恶,也分得清自己的心意。” 老侯爷冷冷地看着他,姜焉沉声道:“我在许多年前就见过五郎,那时他还未受伤。” 老侯爷微怔。 “我对五郎一见钟情,只不过当时我不知他就是宋余,他也不知我是谁,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姜焉认真道,“我真的很喜欢他。” 老侯爷:“本侯怎知你所言是真是假?” 姜焉:“小子所言,绝无半点虚假,侯爷若是不信,也可以问问五郎。” 老侯爷沉默片刻,道:“五郎与你……” 姜焉说:“我与五郎情投意合。” 老侯爷脸色变得难看,他也许不清楚姜焉,却了解自己的孙子。人人都说宋余痴傻,可他并不是真的傻子,他在国子监这几年,不是没有人心怀叵测接近他,可宋余交好的不过一个阮承青。其实宋余并不喜欢与人往来,他能和姜焉亲密如此,或许宋余对姜焉也不是无意的。 猜想归猜想,老侯爷依然很是愤怒,自家孩子乖巧单纯,若不是姜焉,他岂会断袖! 姜焉诚恳道:“我自知是姜焉冒昧唐突,也请侯爷相信我,我喜欢五郎,也会穷尽我一生,尽我所能地爱他,护他。” 老侯爷叹了口气,宋余迟疑道:“您今日见了他?” 老侯爷说:“见了。” 宋余手足无措,窘迫道:“他……哎,他今日和爷爷说了什么?” 老侯爷冷笑道:“都是那小子欺你不懂事,哄骗了你,我绝不与他罢休。” 宋余说:“爷爷,姜焉没有哄骗我。” 老侯爷瞪他,“你还替他说话——” 宋余道:“孙儿是真的喜欢姜焉,想与他在一起的。” 老侯爷阴沉着脸,没有说话,宋余低声道:“不是冲动不懂事,是深思熟虑,发乎于心,孙儿想与姜焉过一辈子。” 老侯爷看着宋余,道:“五郎,姜焉不止是个胡人,还是个男人,他若是个胡人姑娘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个男人,两个男人如何能过一辈子?” 宋余道:“爷爷,真心在人,而不在男女,身份。” “爹爹和娘能相守一生,只是因为他们彼此深爱,若是没有真心,就是世人眼中的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也未必能相依相守。” 老侯爷呆了呆,宋余仰起脸望着他,轻声道:“爷爷,我想和姜焉在一起。” 过了许久,老侯爷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你和你爹一样,尽都给爷爷出难题,你爹放着京都多少名门闺秀不要,非要娶你娘一个商贾之女,那倒也好歹是个品行俱佳的好姑娘,你倒好……” 宋余道:“可爹与娘很幸福不是吗?爷爷,你相信爹爹的选择,也请相信孙儿的选择。” 老侯爷两眼一瞪,道:“那能一样吗?” 宋余说:“如何不一样?姜焉是男人,孙儿也是男人,莫不是爷爷觉得姜焉会欺负孙儿?” 老侯爷说:“他敢!” 宋余拉着老侯爷的衣袖,道:“就是,有爷爷做五郎的靠山。” 老侯爷看着宋余,长叹了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傻孩子,爷爷老了,运气好些还能再看着你三五年,若是时不予人,爷爷也就该去见你爹娘了,你让爷爷如何放心?以后又有谁能给你做主,替你出头?” “你还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呢,你选择这么一条路,只会走得更艰辛,到时候爷爷就算去了,见了你爹娘,也不知如何向他们交代。” 宋余眼睛一红,几乎忍不住落泪,他摇头道:“不会,爷爷身体康健,会一直陪着五郎的。” 老侯爷道:“爷爷也想一直陪着五郎……” “可人都会老,会死,”老侯爷说,“到时候爷爷走了,你与姜焉在一起,现在你们都年轻气盛,有情万事足,可情之一字最难捉摸,过个几年,情了了,你要怎么办?” “更不要说姜焉是武将,战场之上,谁也不知明日事,就如你爹娘一般,如果姜焉——”老侯爷说,“你又要怎么办?做个孤零零的人间鬼吗?五郎,人活在世上,不能做天上的纸鸢,只有一条线系着,否则线断了,纸鸢也毁了。” “两个男人在一起,不止受人冷眼,说不得还会被疏离冷落,到时没有子嗣,没有亲朋,哪日你们之间的线断了,要怎么活下去?”老侯爷悲悯道,“人世多艰,多些牵挂,才更有抵御风霜的意志和勇气。” 宋余已经没有了父母,身边虽有如宋冯等家人的爱护,可到底不是至亲,老侯爷怕自己有一天也去了,宋余真的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怕他孤单。 宋余怔怔地看着老侯爷,他没有想到,祖父已经为他想得这么远,他眼睛泛红,用力眨了眨才忍住,他哑声说:“爷爷,孙儿明白你的意思。” “孙儿相信姜焉,更相信自己,”宋余朝他露出一个笑容,道,“这些年来孙儿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无常,谁也不知明日事,不如珍惜当下。这世上能遇上一个真正喜欢的,并想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并不容易,孙儿不想为了将来未定之事放弃眼前人。” “我与姜焉如能和我爹娘一般,那自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能,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不可承受之事,不过情爱而已,我宋余拿的起放的下。至于去边关,不是因为姜焉,是因为我想去。” 宋余双眸闪亮,意气风发,言语落地有声,说:“我想像父亲母亲一样,守土卫疆,护佑大燕百姓,我要完成父亲未竟之志,将大燕旗帜,插在草原的鹁勒山上,让胡人再不敢犯边!” “这是父亲的夙愿,也是我的夙愿。”
第43章 相较于宋余与姜焉之事,长平侯其实更在意宋余远赴北境投身行伍一事,毕竟宋余和姜焉都年轻,长平侯自己也年轻过,情爱少年时才热烈,真正能长久的又有几人?姜焉身份也不寻常,时日一长,龃龉就多了,感情最经不起消耗,说不得那股子新鲜劲儿过了,二人就都回归正轨了。 从军不一样。 那是真正要上战场历经生死,宋家祖上虽跟着大燕太祖打江山,可几代富贵下来,宋家三代人中再从戎的,也不过一个宋廷玉。想到宋廷玉老侯爷就阵阵心痛,无法释怀,宋余能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上天庇佑,长平侯哪里愿意再送他去战场。 他再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了。 祖孙二人聊了许久,后来长平侯也未应允宋余去北境一事,只是说他再想想。冯玉川说想让宋余去江南,长平侯倒是真有几分意动,如今宋余已经大好,去了江南,姜焉一个迟早要去戍边的边将总不能追去江南,他再让冯家人将宋余留个一年半年的。如此一来,姜焉和宋余这事儿说不得就吹了,他再装装病,宋余孝顺,准舍不得离开。长平侯叹了口气,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要给孙子耍心眼,可他实在不忍心严词拒绝宋余,天知道要换了其他儿孙,长平侯就请家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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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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