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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正是因为凝碧,他才突然意识到:将一切搅得乱七八糟的,不是顾莲沼,而是他自己。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下定决心,是顾莲沼的出现打乱了一切。但一个轻易就能被动摇的决定,真的能称之为决定吗? 与凝碧的经历相比,他与顾莲沼之间的恩怨简直不值一提。可凝碧在承受如此巨大的创伤后,仍能毅然决然地选择向前,他却做不到。 扪心自问,若纠缠他的不是顾莲沼,而是旁人,他真的会束手无策吗?并不是。 倘若他能真正做到对顾莲沼视若无睹,那么即便同处一个屋檐下,顾莲沼的存在与夏蝉鸣叫、风雨声息,或是其他无意义的嘈杂又有何区别?纵使顾莲沼要与他耗上十年八载,可他听了二十余年的蝉鸣,又何曾因此心神不宁过? 爱恨是情绪,愤怒与烦躁又何尝不是? 在见证凝碧的勇气与决断后,他终于醒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顾莲沼或许能耗上一辈子,但他耗不起。 他是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即便解了蛊毒,精心调养,也难与常人比寿。他不该、也不能将有限的光阴耗费在进退维谷的抉择中,他需要一个远离顾莲沼,一个能让他静心思考的地方。 进也好,退也罢,他从不是任由别人推着走的人。
第142章 马车驶入山庄外围时,晨雾尚未散尽,连绵起伏的殿宇在薄雾中显出模糊的轮廓,汉白玉铺就的宽阔长道直通主殿群,围绕主殿而建的,是以二十四间以节气为名的院落,整座山庄恢弘壮阔,足以容纳近万人。 淩晴推着柳元洵的轮椅缓缓向前,被精美华丽的建筑震惊到失语,想像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皇家山庄不负盛名,就算是去过皇宫的淩晴也看得目不转睛。 柳元洵没去主殿,而是选了处寂静的偏殿,待转过一道拱形门,眼前的景色也从金碧辉煌变为花满枝头的自然风光。 今日起得太早,柳元洵刚到殿内便觉困意袭来,淩氏兄妹替他铺整好被缛便离开了,留了方安静地供他休息。 他这一走,醒来后的顾莲沼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可他再发疯也没办法,除了强闯山庄、拼上半条命来见他一面外,又能如何? 柳元洵侧躺在床上,在暑气渐醒的环境里静静睡了过去,一觉无梦,难得的平静。 醒来时正值午膳时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满桌菜肴尽是时令鲜味。 远离了顾莲沼,柳元洵的心瞬间就静了。 晨起听钟而醒,早膳后练一个时辰的字,待日光尽出后,便沿着林荫小道缓慢复健至正午。午膳、小憩、抚琴作画,最后在寂静的晚风中,伴着满天繁星入眠。 日复一日,在这平静的日子里,柳元洵几乎能望见自己的后半生。 在顾莲沼出现以前,他是这样过;将他驱逐出自己的世界后,他依然会这样过。 他并不思念顾莲沼,也很少想起。 在无人打扰的日子里,他的生活平静而安宁,就连快乐也像盛夏的微风吹过心湖,只有一种死水微澜般的寂静。 一整个八月,柳元洵都是在皇家山庄渡过的。 院前的垂柳由绿转黄,秋风卷着落叶飘落在静谧的潭水上,荡起圈圈涟漪,潭水旁是坐在木椅上的柳元洵,他正握着卷泛黄的古书,读得入神。 “主子!主子!快看!”淩晴抱着个竹筐兴冲冲跑来,筐里盛满青黄色的柿子,“夥房说今日要做柿饼,想问问主子是要甜口的,还是原味的?” 柳元洵从书卷上抬起目光,浅笑道:“都行。” “那就放糖啦!”淩晴替他做了决定,“夥房说这几日的柿子还没经霜,不够甜,若不放糖怕是会涩呢。” 柳元洵笑着点头,只是待淩晴要走时,却又将她叫住了,“告诉夥房不必做太多,明日的膳食也不必准备了。” 淩晴转身,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我们要回府了吗?” “嗯。”柳元洵轻应一声,又问道:“舍不得?” “我可太舍得了。”淩晴吐了吐舌头,“不瞒您说,我在这儿呆得有些腻了。人终究要在人群中才有意思,今日听老张说李家的狗,明日听小赵聊城东官老爷家的小妾,日日都有新鲜事。这山庄虽美,可看久了也就那样,十年八年都不会变。” 柳元洵被她逗乐了:“这话若让你的张三李四听了,定要得意,原来在你心里,她们比人间仙境还要有趣。” 淩晴笑着走了,悦耳的笑声随风声荡开,也让柳元洵的心情越发舒畅。 这大半个月里,他似乎想通了许多事,可若要细究究竟想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他只是重新体验了没有顾莲沼的生活,又想了想和他一同度过的日子,最终不得不承认,就如淩晴说得那般:人终究要与人相处才有意思。 他原谅顾莲沼了吗?没有。 人与人之间从来不存在绝对的原谅。要么是无可奈何的“算了”,要么是用新的温暖填补了旧的伤痕。只要还有交集,就会一边亏欠,一边弥补,到最后不是原谅了,而是明白了得失相抵,所以选择缝缝补补地继续走下去。 那他还执着于过去的欺骗吗?也不尽然。 虽然没想出明确答案,但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无法彻底割舍的缘由——顾莲沼给予他的,远比从他这里拿走的要多得多。 因为顾莲沼确有苦衷,欺骗也非全然自愿,所以他们之间尚未走到绝路。以至于分叉路上一道往生,一道往死,他还有得选,才会如此犹豫不决,既想割舍又总被牵动。 摔得粉碎的琉璃罐只能丢弃,但若是半残的器皿,就要看有多喜欢了。 很长一段时间,柳元洵都在抱着这个半残的罐子反覆思量:是彻底抛弃,还是精心修补?直到一片泛黄的柳叶飘落窗前,他才惊觉自己竟思考了这么久。 他在感情上的迟钝使他迟迟找不到答案,但时间却给了他启示:在并不缺少器皿的情况下,仍为一个半损之物思虑如此之久,这本身就是答案了。 从前生命将尽,每一刻都弥足珍贵,容不得他这般犹豫踌躇,如今有了未来,反而将更多时间耗费在各种顾虑上。他习惯了事事条理分明,却在面对缥缈无形的情爱时束手无策,只能在时光长河中查找答案。 好在是找到了。 好在是,没白浪费。 …… 来时满目青翠,归时已是苍黄遍野,心境却如拨云见日般明朗。 柳元洵闭目倚着车厢,曲拳轻抵唇边,低咳了两声。昨夜一场秋雨,窗棂未关严实,几缕寒风趁虚而入。晨起时便觉浑身乏力,幸而未发热,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马车正在向前行驶,却兀地停了。 柳元洵还没来得及挑帘去看,便听见淩晴结结巴巴的声音:“主,主子,顾……顾莲沼在山庄外面呢。” 柳元洵不要他,她就连顾侍君也不叫了。 这倒不出柳元洵所料。他平静地应了一声:“无妨,继续走吧。” 他没有掀帘,也没有抬眼,只是闭目倚靠着车壁。好半响过去,忽然轻笑了一声——倒不是在笑顾莲沼,他是在笑自己。 他原先一直担心,若回了头,怕是要在怀疑与自疑中纠缠不休。可如今还没回头呢,竟不是疑心他又来做戏,而是料想他这些日子或许都守在外面等他。 哪来的底气呢? 顾莲沼给的吧。兜兜转转,也算历经几回生死了,顾莲沼倒是一次也没放过手。 只是被骗的事也没这么容易过去。 恨倒是不恨了,但怨还是怨的。 何时能消弭,就看顾莲沼的本事了。 只是不知道,哄他上床的本事,等到了床下,又能有几分力气。 …… 来时的路短短一截,他还没回神,就已经到了山庄。回程的时候倒是长了又长,柳元洵总觉得自己睡了又醒,却依然没到地方。 他掀开帘子,打算看看走到哪了。 可帘子一掀,便对上一张熟悉又久违的面容——那人高了,肤色深了,不仅没瘦,反而比先前更健康了,显然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山庄里好玩吗?”顾莲沼小跑跟在轿旁问道。 柳元洵微微颔首,“尚可。” 听见他回话,顾莲沼问得更起劲了,“右腿呢?恢复得怎么样了?能走路了吗?” 柳元洵平静道:“还行,距离短的话,可以自己走了。” 顾莲沼还想再问,柳元洵却已经将帘子落下了。 待回了府,一切似乎与离开前没什么变化。 顾莲沼照例找到机会就往他跟前凑,柳元洵偶尔应一句,那人便能高兴半日;若不理会,顾莲沼也不恼,只安静退开。 入夜后,淩晴将熬好的汤药倒入浴桶,试过水温便退了出去,打算等柳元洵泡完药浴再来收拾。 以往在竹苑时,他都是自己沐浴的,右腿虽不灵便,却也不会像之前般需要人搀扶才能行动。但今日染了风寒,额角发胀,想起上回溺水的经历,他怕自己无人照料,熏了热水又昏迷,所以将淩亭留在了房内。 只是衣衫刚褪至肩头,竹门突然被“砰”地推开。 柳元洵吓了一跳,转头去瞧,就见顾莲沼脸色阴沉,如阎王般站在门口,森冷目光的直刺淩亭。 柳元洵不知道他又发哪门子疯,脸色微沉,沉声道:“出去。” 顾莲沼缓缓将视线移向他:“你别告诉我,在山庄这些日子,每每泡药浴,都是他伺候的。” 柳元洵有些恼了,且不说淩亭是个男的,就是又婢女侍候又如何? 但他不想在这种事上纠缠,更不想将淩亭牵扯进来。可要让他解释,他又恼地说不出口,只勉强放缓语气,道:“谁来伺候都与你无关。行了,都出去吧,我自己来。” 说罢,他也不看顾莲沼,转身就想往耳房走,却听顾莲沼道:“我有话和你说。” 柳元洵微微蹙眉,却还是转头看向淩亭,道:“你先出去吧。” 待淩亭离开,他的态度立刻冷了下来:“有话快说。” 顾莲沼一步步逼近,漆黑眼眸沉冷迫人,逼得柳元洵心生退意,却又不愿示弱,只能强撑气势瞪着他:“你要干什么?” 顾莲沼一身黑色短打,紧窄的束袖遮不住他握紧的拳头,声音异常森冷:“我只问一句,这些日子,你究竟有没有让别人近过身?” 如果他轻声细语地问,柳元洵未必与他较劲。可他浑身煞气,质问的语气好像在逼迫失贞的伴侣,顿时就让柳元洵着了恼,“关你什么事?我就是找十个八个,也不关……” 话音未落,顾莲沼忽然大步上前,捏住他的下巴狠狠吻了下来,这个吻毫无技巧,也没那么多柔情,只有赤I裸I裸的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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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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