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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一转,顾莲沼的态度也变了,他主动问道:“王爷打算赏我点什么?” 能聊到这一步,可见二人间的结是彻底解开了,柳元洵松了口气,说得越发细致,“这得看你想要什么。要钱可以直接开价;想调任也不难;但要想在北镇抚司更进一步,还得慢慢谋划。” 锦衣卫是独立于内阁与外朝,由圣上一手独揽的权力机构,且顾莲沼的职位本就不低,加上年纪又轻,早晚能升上指挥同知的位置,再近一步就是天子近臣。他要将手伸到这里,那可就跟谋反无异了。 这个道理,他懂,身为锦衣卫的顾莲沼更懂。 但顾莲沼前十八年唯一的价值和长处就是杀人,调任对他而言并没有吸引力。至于钱财,他就更不在意了,身为天雍皇帝最锋利的刀,这世上没人敢收锦衣卫的钱,享受过权利的他非常清楚,在权势面前,金钱只是一串数字。 这三个选择里,他唯一想要的,也是柳元洵最难做到的。 气氛一时沉默,柳元洵等不来答案,遂偏头去看顾莲沼的脸,恰好望进他看向自己的眼眸。 四目相对间,柳元洵忽然发现他有一双幽深而寒凉的眼眸,视线极具穿透力,尽管自己赤诚坦荡,对上这样的眸光还是心头一凉。 顾莲沼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一丝细节,试探的语调压得极慢:“如果我说,我想要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位置呢?” 这很难,非常难。 尤其对经历过五子夺嫡的皇帝来说,柳元洵以王爷身份插手锦衣卫内部的升调,无异于是在对皇帝说“把你的心腹换成我的人吧”,一个不慎,那可是要杀头的。 他再受宠也只是个王爷,生死都在皇帝一念之间,当年的七个皇子,两个死了,两个被圈禁,还有一个病逝了,再多消失一个也不奇怪。 可柳元洵只是平淡一笑,从容地答应了下来,“可以啊。不过有些难,你需要等等。” 万人仰望的位置轻易就被允了出去,顾莲沼瞳眸一缩,下个瞬间又恢复如常,他也笑了起来,语调轻松道:“我开玩笑的,王爷赏我些银子就是了。” 他这一笑冰消雪融,美得惊人。 柳元洵见过不少美人,但顾莲沼是第一个仅凭一抹笑颜就将他惊艳到呼吸骤停的人。 他本想顺着心意夸赞一句,可一想到他们两人的身份,又念及顾莲沼过分敏感的内心,还是咽下了这句真情实感的赞美,改说道:“既然答应你了,就代表我能做到。只要你等得起,我就给得起。” 其中的缘故他不想详谈,只偏头看了下月色,估摸了下时间,道:“时候不早了,歇了吧。” 卧房里有软榻,扯条被子就能睡,顾莲沼略一点头,起身洗漱去了。 盥洗处传来细细的水流声,柳元洵侧耳听了片刻,在水声初停时,飞快闭上眼睛装睡。 顾莲沼不用抬眼,只听那杂乱的呼吸声就知道床上的人醒着,他沉默着走向软榻,脱了衣服,搭在一侧的屏风上,仅着一身棉布寝衣,躺到了软榻上。 柳元洵刚醒不久,自然睡不着。 顾莲沼戒心又重,也丝毫没有困意。 片刻后,顾莲沼忽然说话了,“王爷为什么要给我补偿?” 论地位,他们一个是下官,一个是皇子。 论身份,他们一个是男妾,一个是家主。 亏不亏欠这种事,从来都是上位者说了算。柳元洵可以补偿他,也可以迁怒他,更能将被迫娶了男妾的屈辱发泄在他身上,将他当个奴仆一样随意处置了。 可他没有。 他不仅让出半室空间,还向他做了承诺,更是自始至终都以官职相称,并没未将他当作妾室对待。 他本不想问的,可他堪称贫瘠的前半生并未见过这样的人,夜色一深,他也像是在黑夜里晃了神,不自觉就问出口了。 话一出口就收不回了,顾莲沼有些懊恼地闭了下眼,却听床上的人小声说:“因为你是无辜的。” “无辜……”顾莲沼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来回碾磨了一遍,似是冷笑了一声,又像是无意哼出的气音。 柳元洵不再说话了。 他不看身份,也不论阶级。他只知道,若是从头开始梳理原委,顾莲沼就只是皇兄为了报复他,随意牵扯进来的玩意儿罢了。 天家恩怨落在普通人头上便是地覆天翻的灾难。他本是前途大好的镇抚使,眨眼的功夫却沦为王府男妾,杀出来的血路被碾碎干净,搏出来的前途也消失殆尽。 他要是顾莲沼,估计恨得牙都要咬碎了,怎么谈不上无辜呢。
第4章 柳元洵的身子到底是虚的,躺着躺着就睡了过去,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熟悉的松香味飘了过来,一身深灰色劲装的淩亭靠近床边,轻声问:“主子要起了吗?” “起吧,”说完,柳元洵又看了下窗外,问:“几时了?” “巳时。若是主子没生病,这个时间也该准备吃饭了。”淩亭拿过熏热的衣裤,伸手探入暖烘烘的被窝,在掀开被子之前先为柳元洵穿上了一层薄衣。 房间里烧着地龙,并不冷,常人穿着外衣都要流汗,可柳元洵这病最怕的就是着凉,每到冬天都不好过,所以淩亭格外仔细。 “顾大人呢?”柳元洵有点好奇,“他什么时候起的?” 淩亭一边为他穿衣,一边说起顾莲沼的动向,“顾大人寅时刚过就起了,在后院练了两个时辰的武,正打坐调息呢。” 寅时?柳元洵暗道一声佩服。 他小时候去上书房也是寅时起,一路哭啼,仿若奔丧,熬了半个月后昏死在上书房,这才拿了特批的条子,有了专门的老师,不用跟着皇子们去上坟……哦不,去读书了。 淩亭为他备水的功夫,他又问了一句,“他练武的时候,你去看了?” “没,奴才在门口守着主子呢,不过走动间偶尔也能看见一二。”淩亭伸手探了探水温,又将帕子浸入玉盆摆了摆,拧尽水后才拿着热腾腾的帕子去给柳元洵擦脸。 “哦?”柳元洵来了兴致,“你觉得你们俩谁的功夫更高一些?” “奴才修得是内家功夫,顾大人瞧着倒像是内外兼修,又听顾大人在北镇抚司里排行第九,想来功夫不差,比奴才强多了。”淩亭像呵护一尊瓷器一样伺候他梳洗,洗过了脸,又将漱口的杯子递了过去,见他接过,又接着之前的话说道:“不过,要是真对上了,奴才或许制不住他,但能杀了他。” 这话的意思是,硬要打,只能两败俱伤,但到了拚命的地步,淩亭更胜一筹。 他早知道顾莲沼身手了得,可没想到竟厉害到了这种地步。 淩亭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是先皇赐给他的礼物,尽管淩亭在他面前一口一个奴才,可在外面,他不知道是多少人的爷。 “唉……”柳元洵长叹一口气,说不出的可惜。 淩亭笑了,“主子怜惜他?” 柳元洵笑了笑,道:“身怀绝技却命途多舛的人,总是教人怜惜的。” 他自小身子骨就差,也格外羡慕那些身体强健的人。可他身体差,却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淩亭他们武学天赋极高,却囿于身份,只能被困高墙大院之中,做些伺候人的活。 “苦了你了。”柳元洵叹息一声,拍了拍淩亭的手。 他刚要将手拿开,淩亭就翻转手腕,回握住了柳元洵,动作神态都很自然。因为一直屈膝站着的缘故,高大的身躯看上去倒比柳元洵还低半个头,“今儿天气不错,主子要不要出门走走?散步回来,也该传膳了。” 生病的人是不能受寒的,可今儿外面没风,太阳也好,出去走走也有好处。 他婚前就昏迷了三日,新婚之夜一过,又病了两天,笼统一算已经六天没出过房门了,再憋下去人都要长毛了。 不用说话,淩亭只看他忽然亮起的眼睛就知道他动心了,他笑了笑,转身往床后走,“我去给主子拿大麾。” 厚重的黑色毛料长麾直至脚踝,淩亭又为他加了条鸦青色的围脖,银狐镶边的兜帽一罩,大半张脸就被遮去了。 淩亭站在他身前整理着围脖,无意间抬眼,恰看见一双如春水般柔和的眼眸,抚在他衣领处的手便不自觉顿住了。 他早知道主子这双眼睛天生含情,生得极好,眼眸动作间,浓密纤软的眼睫就像是从人的心上拂了过去,既痒又酥,勾得人总想多看,又怕看多了沦陷。 柳元洵轻佻了下眉,不解道:“怎么?” 淩亭回过神来,十分自然地笑了笑,伸手将他的围脖扯松了些,“怕主子觉得闷。” 柳元洵又是一笑,灿若星辰的眸子亮得晃眼,“不闷,刚好。” 淩亭低头浅笑,搀住了他的手臂,“不闷就好。” 收拾好了,也该出门了。 一连绕过两座屏风,又经过前厅的八座檀木椅,门槛还没迈出去,洪公公喜气洋洋的老脸就出现在了柳元洵眼前,身后还跟着劲装束发的顾莲沼。 “见过七王爷。”洪公公作势下跪,淩亭急忙去扶,这礼便夭折在了半路。 可身后没人理会的顾莲沼却只能扎扎实实地跪在地上磕头,闷闷一声响后,就听他说:“见过七王爷。” “胡闹,”洪公公冷着脸转头,“怎么能叫七王爷?没人教过你规矩吗?!” “洪公公,”柳元洵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冷,“顾莲沼入了七王府,便是我的人,他没规矩,你该来训我。” “奴才该死,是奴才僭越,请七王爷责罚。”洪公公甩了淩亭的手就往下跪,年过五十的人了,这五六年里,他除了皇帝就没跪过其他人,这一跪却生生磕出了一记脆响,瞬间就将柳元洵架到了下不来的高台上。 洪公公叫洪福,既是皇帝的大伴,也是先皇后亲自挑选出的人,皇后见了他也是客气的。从一定程度上来讲,他的言行就代表了皇帝的态度。 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洪公公跪了七王爷,那不正说明七王爷是皇帝的心头宝吗?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这只是他皇兄在做戏罢了。 一股自接到婚旨就没消弭过的疲惫重新漫上心头,刚刚滋生的好心情顷刻就散去了,柳元洵疲惫道:“淩亭,扶洪公公上座。顾九也起来吧。” 说完,他就转身向着檀木座走去了。 顾莲沼刚听见顾九这个称号时还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等他意识到顾九是指他在锦衣卫十三太保里的排名时,人已经站了起来。 八把檀木椅,两把座首,其余六把各居左右。柳元洵坐了右上的主座,淩亭便扶着洪公公坐到了右下次首的位置。 “说吧,”柳元洵偏头轻咳了两声,有种自己又要开始发热的错觉,可比起病情,他更不想面对洪公公这张老脸,“您来是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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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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