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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元洵托顾莲沼跑了一趟,将自己的腰牌拿给管理这条街的小甲查看,便顺利将凝碧带出了灯曲巷。 他们来时,外头尚有一丝余温,可等这丝余温消散,冬日的寒风便掀起了彻骨寒意。 柳元洵刚出门便接连打了两个喷嚏,顾莲沼听到动静,这才回身替他戴好兜帽,拉高了围脖。 他手上的动作虽温柔,口中却是句埋怨:“你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为何日常不多留心些呢?旁人又不可能一直伺候……” 话音戛然而止,顾莲沼抿了抿唇,不再说了。 柳元洵是谁?那是天雍朝的小王爷,要不是他自己不愿意,必定是走哪都前呼后拥的主儿,怎么可能少得了人伺候。今日不巧受了凉风,只是因为身边恰巧跟着个不够贴心细致的他罢了。 顾莲沼平日里的衣裳与普通做活的下人没什么两样,大多轻便简单,可柳元洵的衣服系带繁杂,为求美观,许多地方甚至是暗扣,他并不熟悉。 顾莲沼沉着脸不说话,可手上的动作却极为细致,虽略显生疏,步骤却没错,明显是在淩亭伺候的时候留意过的。 柳元洵虽是个心思简单的人,可他看人待物从不流于表面,他旁的不清楚,却知道顾莲沼虽嘴上不饶人,可手中所做、心中所忧,无一不是为他着想。 在他心里,他一直当顾莲沼是个嘴硬心软的好人。 等围脖系好,他向顾莲沼露出一抹笑容,温柔道:“谢谢阿峤。” 顾莲沼偏过头避开他的笑容,闷声应了一下,扶着他往灯曲巷巷口走去。 踏出灯曲巷的前一刻,凝碧在那条象徵着内外两个世界的红绸下伫立许久,她抬头痴望着空中的玄月,喃喃自语:“我已经……十年没见过外面的月亮了。” 顾莲沼不耐道:“月亮在哪看不都一样?你到底走不走?” 凝碧被他冰冷的语气吓得浑身一颤,满腔复杂的情绪也被这一哆嗦惊得烟消云散,她低头小声道:“就走,就走。” 柳元洵无奈地笑了笑,正要开口,就见淩亭牵着马车靠近了。 柳元洵露出笑容,道:“淩亭,等久了吧?” 淩亭看着他,也跟着露出笑意,“不久,就是怕主子在巷子里缺人伺候。” 凝碧落后一步,瞧了眼淩亭,又看了看柳元洵,心中顿时明白了。 她在这烟花之地混迹多年,对这些情感纠葛看得透彻,只瞧了淩亭一眼,便将他的情谊看穿了八分。 只是她并非多嘴之人,看懂了便放在了心里,并不打算多言。 …… 柳元洵拿出腰牌的时候,凝碧便知道他是王爷了,可直到坐上通往王府的马车,她才慢慢拘谨起来。 十五岁之前,她身为正四品官员的千金,即便父亲仕途坎坷,为疏通关系致使家境清寒,她也始终挺直脊梁,从不自轻自贱。 可十五岁之后,命运急转直下,这十年的悲惨经历远比儿时身为贵女的记忆沉重得多。无需旁人提醒,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如今的她早已没了登轿上街的资格。 她拚命往角落里缩,恨不得将自己的身形缩到最小,倒不是怕惹柳元洵不快,她是怕自己的存在弄脏了这轿子。 柳元洵默默看着她的动作,倒也没出声阻止,既然凝碧觉得缩在角落能让她安心些,那就随她吧。 他小时候从噩梦中惊醒时,也喜欢缩在床角,把自己蜷成一团。 见凝碧窝在角落缓了口气,柳元洵这才开口道:“想必让你白白待在我府中,你也会不自在。你若愿意,不如在我府里做些活儿?” 凝碧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忙不叠地点头:“我愿意!我愿意,王爷!您想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什么都愿意做!” 柳元洵说道:“府里的事务我不太熟悉,等回到府中,我让淩晴来安排。你擅长什么,跟她说便是,她自会妥善安排。” 淩晴? 凝碧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记住了这个名字,而后略带忐忑地看了柳元洵一眼,小声道:“王爷,您不必为我如此费心,像我这样的人,哪有资格被特意安排,您就算让我去刷恭桶,我也毫无怨言。” “你这样的人?”柳元洵抬眸看向她,问道,“什么样的?” 若不是他声音温和,毫无恶意,凝碧甚至会觉得他是在故意揭自己的伤疤。 但既然柳元洵问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王爷您说笑了,灯曲巷里的人,能是什么人?不都是些脏人吗?” 柳元洵不认同地摇了摇头,“你觉得自己是脏人,又觉得刷恭桶是脏活,就认为脏人就该干脏活,是吗?” 凝碧愣住了,不然呢? 柳元洵接着说:“我府里刷恭桶的,一个是城北独自抚养瘫痪儿子的刘婆子,另一个是下肢残疾的赵爷子,他们干的可不是脏活。人吃五谷杂粮,排泄本就是自然轮回,他们靠双手谋生,自然也是清清白白的营生,只能说这活儿辛苦,却谈不上一个‘脏’字。” “再者,”柳元洵又道,“人的清白不在于肉身,而在于精神。妓子卖I身,多是命运所迫;嫖I客买欢,却是沉沦于肉I欲。天命难违,但人欲可克。若真要论人品高低,妓子不一定高尚,但嫖I客肯定卑劣。你看那灯火巷中往来的商客,个个昂首阔步,趾高气扬,他们都不觉得自己肮脏,你又何必自轻自贱呢?” 凝碧被这番话惊得愣住,她蜷缩了一路的腰背渐渐挺直,眼中泛起了泪光。她心中的感受难以言表,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满含感动的悲叹:“王爷……” 柳元洵微微一笑,说道:“不必急着感动,这些不过是书上的道理,我动动嘴就能说一大堆。真正要战胜世间的偏见,坚强地活下去的,是你自己。”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父亲是否被冤,我们暂且不提。你需得想明白两件事,要是你父亲没有被冤枉,你多年信仰崩塌,今后该如何。要是你父亲真是被冤枉的,你全家死绝,你又为妓十年,你又该如何。” 有时候,对很多人来说,在灯曲巷里浑浑噩噩地活着,远比在灯曲巷外、在流言蜚语的重压下活下去,要容易得多。
第55章 柳元洵的话甫一出口,凝碧顿时僵立了原地。 这么多年来,她背负的罪名沉重如山,十万冤魂的命债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根本不敢去展望未来,好似只有强撑着一口气,笃定自己一定能翻案,才能在这沉重的负累下熬过漫长的十年。 可柳元洵的这番话却让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是啊,她苦盼多年的人终于出现了,她渴盼了那么多的真相也终于有人在意了,可之后呢? 无论结果如何,她的十年也已经回不去了,她的家人也已经死绝了…… 她又该怎么往下走呢? …… 毕竟是返程的路,淩亭驭马的速度并不快,车轮缓缓向前,柳元洵也在一片寂静中,逐渐感觉到了汹涌而来的困意。 眼皮愈发沉重,他努力撑着脑袋,想坚持到回府,却未料到身侧有人靠近。 肩膀被轻轻一托,他便不自觉地枕到了顾莲沼的肩上。 柳元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知晓自己正枕在顾莲沼肩上,于是轻声呢喃:“谢谢你啊,阿峤……” 顾莲沼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言语,只由他轻浅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颈间。他则转头望着随着颠簸时不时翻飞的轿帘,静静注视着外面稀稀落落的人流。 回到府中,凝碧暂时被安置在下人房。 她到底是贵女出身,不仅会识文断字,刺绣的手艺也称得上出色,偌大的王府,定然少不了她的容身之处。 前脚刚用完饭,淩晴后脚就端着药走了进来。 柳元洵咽下那苦得令人作呕的药,蹙起的眉头缓了好久才松开。 淩晴坐在凳子上,支着下巴看着柳元洵喝药,顺势问道:“主子,凝碧姑娘日后会一直留在咱们府中吗?” 柳元洵摇了摇头,说道:“只是暂时留下。若是案子没有疑点,她需得重新回到灯曲巷;若是幕后黑手另有其人,她也得为自己谋求出路。” “我倒有个想法。”淩晴说道,“主子,府里的绣娘前段日子正要请辞,说是要回家奶孩子,绣娘的位置便空出了一个。我方才瞧过凝碧姑娘绣得荷包,她说自己技艺尚可那是自谦,我倒想把她留在府中给王爷做衣裳呢。” 柳元洵淡淡一笑,并未答应,反而岔开了话题,“陈娘这是第几胎了?” 淩晴说道:“应该是第二胎。她婆婆腊月里去世了,家中孩子无人照料,她便打算回家去。反正她有刺绣的手艺,就算在家接些小活,日子也能过下去。” 柳元洵点了点头,道:“她在府里待了有些年头了,做的几件衣裳很合我心意。她若要走,你从我私房里支取五两银子给她,也算是全了一场缘分。” 淩晴笑了,“那陈娘可要高兴坏了,她正缺钱呢。” 柳元洵还没来得及接话,便掩唇打了个呵欠。 淩晴意识到他困了,便起身收拾残羹,打算让柳元洵休息。 淩晴提着盛盘子的笼屉出了门,淩亭则去备洗漱的热水了。 待门口传来一声开合的响动后,屋里便只剩下柳元洵和顾莲沼。 柳元洵脱去外衣,踢掉鞋子,疲倦地往床上一躺,道:“阿峤,你也奔波一天了,今儿早些歇着吧,养足精神,再说明日的事。” 顾莲沼先去一侧的铜盆中洗了洗手,又缓步走到床沿,在他身侧坐下,说道:“我不累,倒是你……” 他抬手捏住柳元洵的腕子,说道:“淩大人取水也得费些时间,你要是累了就闭眼歇歇,我用真气替你疏通下血脉。” 这几日事务繁杂,柳元洵确实需要补充精力应对,便没有拒绝,恹恹地伸着腕子,脸上倦容明显。 纯阳内力一进入体内,柳元洵就舒服得低低呻I吟了一声,眼睛也满足地眯起,看上去十分享受。 屋里烛火轻晃,暖黄的烛光中和了月光惨淡的白,映照在床上的人身上,显得格外好看。 顾莲沼握着他的腕子输送内力,顺势与他闲聊:“王爷口中的陈娘,是什么人?” 柳元洵闭着眼答话,声音极低,像是下一秒就要睡过去:“是府里的绣娘,我穿的衣服,有一小半都有她的绣迹。” 顾莲沼又问:“普通绣娘?” 柳元洵轻轻应了一声。 顾莲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后便不再说话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柳元洵都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好人。 他不仅能记住府中下人的名字,还能问上几句家中事,过节时给发赏银,离了府还能得到几两遣散费。 这样的人,谁遇上都是莫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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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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