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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行州刚要说话,却见管家自院外急急走入,附在赖知县耳边说了两句话。 赖知县听完皱起眉来,尽管压着声音,仍可以远远地飘过来:“……那簪子是曾纯如献来的,被人发现会惹出麻烦。你快去找,找不到就把那琴师捆了报官,快去!” 阎止偏头,见傅行州盯着那管家,便想到刚刚赖夫人所言半路灭灯一事,心下忽然有个有猜测。 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手腕便被傅行州拉住了。他抬头,只见傅行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跟着管家往后院去。 管家步履匆匆,一连绕过几间回廊,终于走进了院子把角处的一处小院。 阎止两人沿着屋脊悄悄潜行,揭开瓦片向屋里看去。这屋子堪称简陋,四壁徒然,连家具都是老旧的,散着一股霉味。 曾纯如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形健硕,额上微微有些谢顶。他原倚着床榻看书,见管家进门连忙站起身来,问道:“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来了?” “你不是也没睡吗?”管家背着手,虽矮他一头,仍然居高临下,“傅家的事情,你考虑的怎样了?” 曾纯如停顿了片刻,低声道:“紫菱县不是傅将军丢的。这件事只有我知道原委,赖知县既希望我做这个伪证,又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管家自诩依权仗势,但见曾纯如开价,便也退让三分:“只要你上殿作证,老爷可以保你一命。” 曾纯如笑道:“保一命恐怕不够吧。这把柄我给谁不是给,为何非要看得起他赖兴昌呢。” 管家咬咬牙,又道:“知县府能拿两千两银子给你,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曾将军,你别要求得太过分!” 曾纯如一哂,背起手坐回床榻上:“也行吧。你去传话,这件事我应了。” 管家掩门离开,消失在回廊尽头。傅行州见周围无人,悄悄地往屋檐处挪,翻身便要跳下院子中去。 阎止半伏在屋顶上,看着那管家心下生疑。他忽见傅行州要进院去,忙一把拦住他道:“你做什么?” 此刻凑近了看,傅行州眉眼如刀,带着战场上养出来的煞气,此时回身瞪视,颇有慑人之态:“曾纯如就在底下。我要把他带走,捆回京城给我大哥作证。” 阎止手中未松,声音放低了些,平静无波道:“傅小将军太过冲动。梅州之外层层防守,你有何本事突出重围,再将他一路押到京城?” 傅行州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转身便往下跳去。阎止却先发制人,倾身上前,竟施力将他的手腕牢牢制住。 “做什么!”傅行州被他手劲儿一惊,回头斥道。阎止神色冷峭,却从袖中摸出玉蝉簪,顺着房顶上的缝隙直接掷了下去。 ---- 谢谢阅读。
第2章 夜劫 阎止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隐约转亮。 他进门来,院中下人还未来得及招呼,便见一人立在院中,闻声满面阴骘地转过身来。 这人身着深蓝色长袍,头发用墨玉冠紧紧地束着。虽是深夜,但他仪容整齐一丝不苟,正板着神色向门口走来。 他约莫二十来岁,与阎止不相上下。生的浓眉星目,容貌标致,只是大约总是硬板着脸,嘴角有两道向下的纹路,年岁轻还不明显,但已经显得冷硬而不易亲近。 这人是梅州总兵,林泓,字文境。 林泓越过众人,径直朝着阎止而去,冷硬地问:“找到曾纯如了吗?” 阎止仿若不闻。他坐下缓了口气,向金伶道:“天晚了,你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就行了。” 金伶在两人之间打量了片刻,却站着没动。 琴楼里的关节他知道的最清楚。林泓与赖知县同属梅州,但在朝中所站的派别却针锋相对。两人囿于此地,都想尽办法攻讦对方。 而林泓每次到访琴楼,无一例外是有消息需要阎止前去打探。或者更甚之时,还会命他出手杀人。 就比如这一次。 “曾纯如到底找到了没有?”林泓走到阎止面前,捏住他手里的茶杯,不让他喝下那口茶水。 阎止垂着眼睛,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松手。” 院中晦暗,林泓低着头,也看不清神色。他猛地撤了手,转身从炉子上拿起刚刚滚开的一壶沸水,向着阎止手里的茶杯,不由分说地浇下去。 热水飞溅,茶杯跌碎在地上。 阎止终于站起身来,还不等对方开口,便道:“找着了,就在赖知县家,西北角。” “有没有办法弄出来?”林泓问。 阎止抬头盯着他,却指指两人脚下的碎瓷片,笑道:“还请林总兵给捡干净。我一定如实相告,绝不推诿。” 林泓闻言,神情跳了又跳,终是忍下来没发作。他板着一张脸蹲下来,将碎瓷片逐个捡干净,递给下人扔掉。 阎止见此,才道:“曾纯如住在知县府把角的院子里。让你在知县府的眼线去传信,说后天请他郊外一叙,定礼地点今日都给过他了。” 林泓狐疑地打量着他,又道:“你准备……” “用不着你操心。”阎止转身进了屋,将屋门在身后甩上,“金伶,送客。” 门扉关上,脚步远去,金伶这才跟着进了屋。 他他还未站定,便见一人从后墙翻了进来。这人一身黑衣,眉目锋利如剑,远远见着不怒而威,正是傅行州。金伶猛然看他,一时竟下意识地闭了嘴。 傅行州向院中打量一番,随即走进屋里。他原本有话要问,却先看见阎止搭在膝上的手肿起来一大片,似乎是被烫伤了。 “你的手怎么了?”他不禁问。 “没什么。”阎止道,“傅将军星夜前来,是跟着在下回来的吗?” 傅行州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却道:“阁下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到赖兴昌府中去?” 阎止抬头打量了他片刻,一手接过金伶取下来的药膏,在手背上简单涂了。 “这间琴楼是我的,他们喊我一声老板。”他道,“至于赖兴昌……受人之托,找人而已。” 傅行州不接话了,在桌旁坐下。金伶仍心有惊悸,问道:“那后来呢?” 阎止扔下那支玉蝉簪后不久,曾纯如便带着簪子出门找到了管家。大约是出于私心,曾纯如并未提及有人从房顶扔下簪子,只说晚间散步捡到了,忘了归还。 管家将信将疑,但也没再深究。却又说这簪子自打进府引出颇多祸患,退给曾纯如让他自己留着。 “你也太冒险了,”金伶道,“万一曾纯如告发你怎么办。” “他不会。”阎止抿着茶道,“他与赖知县素有嫌隙,互不信任。如果此时让他多一道后手,他自然不会让赖知县发现。” 金伶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很快便不纠结自己搞不明白的问题了。 他想了想又问:“那另一支簪子到底到哪儿去了?你出去之后我在屋里听着动静,可没听说找着了。” 阎止合上盖碗放在一边,困意连天道:“再找找吧。簪子离了赖府,兴许很快就能见天日了。” 屋外天色渐亮。金伶年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匆匆告了一声便回房了。 傅行州看着屋门关上,转身看向阎止。后者盘着腿坐在榻上,清亮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洞察,问道:“傅将军一路追来,是问我那支玉蝉簪的吧?” 傅行州见他猜中,便也不再遮掩,又道:“阎老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拿了簪子的?” “你在屋顶上听到管家与赖知县说话,”阎止一手支在木榻的扶手上,却丝毫不见刚才的倦意,“傅小将军,你非常在意这根簪子,甚至非要把它从赖夫人的头上拿走——”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傅行州从怀里摸出另一根玉蝉簪,放在桌上。玉蝉的翅膀略微向右偏斜,底下也刻着字,与阎止手上那根正好凑成一对。 “这对玉蝉簪不属于赖府,他们不配拿。”傅行州看着簪子,“这是我父亲旧友的东西,我小的时候见过。像曾纯如这样的人,配不上拿这样的东西。” 阎止无声地笑起来,又道:“既如此,曾纯如手里那根我也会一并要回来,你想要便都拿着吧。” 傅行州看了他好一会儿,却问:“阎老板,刚刚烫伤你的是什么人?” 阎止一顿,随即道:“下人手滑,打了个杯子。” “阎老板这谎话可真不高明。”傅行州揶揄道,“我刚见着林泓从院中出去。你受人之托,又通晓军务,是这位林总兵的授意吧?” 屋里静默无声,窗外已近日出,远处传来阵阵鸟鸣。傅行州坐在榻前,眉间带着一丝悍气,上身略微向他倾过去,问道:“阎老板,你是什么人?” 他常在军中,这样问话的时候,其实很具有压迫性。但阎止居高临下地靠在软垫上,手中不知何时捧起了一盏天青盖碗,神色更是倨傲。 他盯着傅行州看了许久,久到傅行州以为他不会回话了,却一垂眼神,答了他第一问:“不是。” “曾纯如渎职伪证,此人必查,根本不为供林泓邀功。”阎止道,“我与林泓曾是同窗,他找我来,我们各取所需。” 傅行州指节扣着桌面,不接话了。林泓出身官僚世家,幼时曾入上书房为宗亲伴读。后来考取功名进入翰林,到哪儿都是高朋满座,往来鸿儒。 林泓的同窗,无论是哪一种都矜贵无比。而远非梅州这样边远之地,一个琴楼老板可以比拟的。 “那么你呢?”傅行州深邃的瞳仁看向他,“你只是个琴楼老板,为什么要了解这些事情?” 两人对望,更像一种无声的僵持。阎止率先一垂眼神,将盖碗放回了桌上。 “后天抓曾纯如,傅小将军一起来吧,”他道,“我保你抓到人带回京城,为西北侯洗脱冤屈。” 几日后,梅州城外一酒家。 从此处再往北,便彻底离了城郭地界。远处荒草萋萋,隐约可见几处小山包,全都灰蒙蒙的。时节已至初夏,可城外清晨仍然稍冷,草地上仍然枯黄一片。 这酒家地处偏僻,招子高高地挂着,上头落满了灰尘,显然是店家并无心思仔细打理。门前来往的多是旅客,往往坐下吃个便饭就走。 偶有多停留片刻的,便是上郊外祭扫的人。合家归来,偕老带幼,才肯在这样的路边店仔细些地吃个饭。 金伶坐在酒家二层的一处雅间里。这雅间多年未有人仔细打理,珠帘纱幕早已老旧,混在一起,不伦不类很是俗气。 他抱着琵琶坐在窗边调弦,手下偶尔几声轻响。弦音过不久便校过来,他手里继续拨下去,一会儿便渐渐地转到一首小调上。 但金伶却并不在意自己手里弹了什么,他倚着琵琶的象牙凤颈,望着北面光秃秃的草地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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