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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戏穿了帮,戏楼里跟着骚乱起来。那少年琴师得意地笑开了,手下将五音都提高了一阶。在高音区如炫技一般,在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中,将最后一个音收了尾。 台前骚乱也停下了,静了片刻,而后爆发出一阵喊破天似的叫好声。 傅行州仰头望着他,只见他一袭红衣夺目逼人。台上的灯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阴暗的小屋里只余一线,落在他身上,如同镀了层浅金。 他刚想说什么,却听帘外有人急冲冲地走近,班主呵斥声远远地传过来:“阎止,你这是在干什么!” 傅行州一下警醒起来,向他道:“你快下来,跟我走。” “跑什么啊?”阎止在梯子上晃着腿,漫不经心道:“我又没做错事,有什么可怕的。” “别嘴硬了,我知道戏班里是会打人的。”傅行州仰着头,“你跟我走,我帮你想办法。” 阎止低头望着他,神情怔了一怔,随即从梯子上跳下来,抓过一个面具摁在傅行州脸上。 “别走后门,肯定把上人了,”他的语调飞扬着,“装作搬东西的,跟着我从正门出去。” 两人一路跑到江边,闪身躲进齐人高的芦苇荡里。傅行州背靠着桥墩,见一队戏班的武生从面前跑过,轻轻松了口气。 他把从库房抱出来的一堆东西放到地上,问阎止道:“这堆东西怎么办?” “都给他扔水里去!”阎止笑起来,手里哗啦一扔,在江边溅起一阵好大的水花。 “还没问你叫什么呢。”傅行州看着他,“刚听见班主喊你,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一介优伶,名字哪有那么重要。”阎止站在岸边,乌黑的头发散在脑后,被清风温柔地吹起来。 他停了停,却回过身道:“倒是你,一看便是好人家的孩子。”他说着,眼神却停在傅行州腰间的玉佩上,笑道:“西北军傅家,你是傅家的小公子?” 傅行州皱了皱眉,很是不爱听这话。 大哥在上,他做什么都得加个小。这么一想,心里又念叨起傅行川回京不带着他这件事了,不免又是一阵怨气。 但他还没说什么,只听身后又有人追来。阎止赶紧拉过他,猫腰躲进桥下的一座小船里,又从岸边摸过一块石头,向着相反的方向掷出去。 “走吧,”阎止一撑竹篙,“等他们追上来就晚了。” 舟过莲花荡,荷花细腻的清香便丝丝缕缕的漫过来。傅行州倚在船舱边,小舟两畔,荷叶一丛接着一丛,轻轻地划过他的脸颊。 舟行渐远,四周也慢慢安静下来。阎止在河床中又撑了一篙,却被人接了过来。 “歇着吧,”傅行州站在他身后,“你身上带着伤,再拖下去要坏了筋骨的。” 阎止默然一顿,双手抓着竹节,却垂了眼:“你在说什么。” 傅行州轻轻接过竹竿:“你拿什么都是较着劲儿用力,背都弯成弓了,还不够明显么。你坐下来,我给你看看。” 月光如水,落在少年人白皙的后背上。 一道鞭痕横亘在他的脊背上,旁边大大小小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伤口上的痂结了又开,化了脓,正往外渗着水。 阎止别过脸去,不再说话了。傅行州并不多问,只是利落地给他上了药,再仔细地包好了。 “这药你拿着吧,好的会快一些。”傅行州道,“治伤祛疤都没的说,主要是能止疼。” “我不疼。” 傅行州默然地望着他。 少年人的后颈弯成一个倔强的弧度,在月色下显得脆弱而美丽。傅行州没有再劝,伸手将他的外袍披回肩上。 船行至缓流处,便在荷花丛中漂了起来。此处花香浓郁醉人,和着微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阎止背对着他理好衣袍,又在船头盘腿坐下。他从仓里翻出一壶酒来,拔了塞子递给傅行州。 “你才多大就藏上酒了?”傅行州又惊异又好笑,他接过来闻了闻,灌了一口道,“我能喝,你只能看着。” 阎止笑了笑,也不反驳。 他缩了缩,抱着膝盖坐在船头,却问道:“北关战事去年一直吃紧。听闻西北侯回京述职了,你怎么到梅州来了呢?” 傅行州听他通晓战事,微有诧异,却免不了又生起闷气来。 “父亲和大哥去京城了,偏生把我留在这儿风花雪月,”傅行州摸着石块向江中扔去,“说什么我心不在此,去了京城也是添乱。可我又不是没上过战场,凭什么看不起我啊。”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十五州,”阎止坐在阴影里,缓声诵道。 他道:“你有抱负虽好,只是京城局势动荡。傅家与衡国公府交好,如今国公府倒台,你大哥势必要在其中表一个态度。这件事情危险,不让你去是为了避免麻烦。” “你竟如此通晓政事?”傅行州疑惑地看着他,“一个戏班,怎么会有你这样毓秀的人物。你到底是谁?” 他想要追问,阎止却站起身来,背对过他。 “不说这个了,”阎止道,“今天七夕,南门外的灯最好,我们再不去就要晚了。” 两人上岸的时候,南城门外的天灯刚刚开始放。长夜晦暗,月亮形状的纸灯在空中缓缓地升起来,身后伴着数不尽的烟火,像是一幅不甚真实的纯美画卷。 众人惊喜地呼喊起来,傅行州两人一时也忘了心里的烦忧,手拉手挤进人群去,向着放灯的地方凑。 两人眼看就要走到第一排,阎止却远远听见,有人在喊傅行州的名字。徐俪山带着一队傅家亲卫穿梭在人群中。 傅行州在人群里很是出挑,因而徐俪山只是寻了片刻,便带人向着他们所在的地方来了。 “这是我在军中的兄弟,你也……”傅行州回头想要介绍,却见阎止向后退去,一直站在街边的阴影里。 “怎么了?”傅行州追上前去。 “我还是不见的好,别给你大哥找麻烦。”阎止推开他的手臂,“你走吧,后会有期。” 傅行州站在灯火里,光明为他们分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界限,显得遥远而触不可及。 阎止摇了摇头,又退了一步,发带却被窝棚一剐,鬓发完全散落了下来。傅行州却上前一步,从袖中拿出红绳,在他脑后松松地挽上:“后会有期,这可是你说的。” 阎止没有拒绝,而是抬头注视着他,头一次叫了他的本名:“傅行州,七夕夜的红绸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傅行州手指停了一下,终于落在他的鬓发上:“你一身红衣,就像光一样夺目。它实在是衬你。” 多年之后,又逢七夕。 阎止刚刚获封客卿,在驿馆的院子里弹着琵琶。傅行州坐在他对面,手中白瓷盏里是加了冰的青梅酒,品之好不甘甜。 眼前人的容貌与记忆中依稀重叠起来,傅行州一时失神,却见阎止先停了手,原是一曲终了了。 阎止笑道:“傅将军,你可走神了。” 傅行州心道,走神了也是在想你,这道理要找谁讲去?但他眨眨眼睛,把这话收了回去,问道:“阎老板,你先前可曾见过我吗?” 阎止拢起怀里的凤颈琵琶,刚要说话,却见周之渊风风火火地冲进院来。 “阎哥哥——”少年人脸颊跑的通红,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天灯要点起来啦,咱们得快点走了,再不走可就迟!到!啦!” “走走走,”阎止只来得及放下琵琶,就被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哭笑不得道,“车马都在门口备好了,你着的什么急?” 傅行州起身要跟上,却见阎止朝他比了个回去的手势,远远地喊道:“进屋拿钱!” 傅行州又好气又好笑,待收拾停当走到门口,却听见两人在马车里窃窃私语。他一时好奇,便示意亲卫不要出声,在帘外听起了壁角。 “阎哥哥,你头上的红发带真好看啊,”周之渊问,“怎么之前从没见你戴过?” “今天七夕,自然要戴一点应景的。”阎止笑道,“黄昏不知意,当遇有缘人。” “有缘人是什么人?” 傅行州微笑起来,挑开车帘坐下。他拦住还要追问的小孩,佯装威胁道:“你还去不去了?” 周之渊轻轻啊了一声,不知是会意了还是没有,趴在窗边看街景去了。 马车汇入熙攘的人群,与街上的千家万户一样,漫在这片平凡热闹的喜悦之中。 这一年的七夕终于不再遗憾,只为肩并着肩,踏实满足地看一盏灯火升起。
第45章 暗流 许州地处版图的正中央,北接关外,西连陪都,往南五百余里全是康庄大道、直通京城,可谓交通之咽喉要害。 但这么个重要的地方偏偏非常小。整个许州方圆不足百里,南北皆是荒原。这样一座小城要承担起维系北大关与京城的交通往来,显得有些不堪其重,如同洪流主干上泛起的一朵小小的浪花。 此时未至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一队流民正在城门外挨个登记,向内缓缓挪动着。几日之内,京城连着向许州下发了数道诏令。 先是将许州知府痛快地革了职,而后便要求尽快招抚安置流民,不生事端,限一月内拿出结果来。许州上下如同着了火一般,不合眼地转起来。可饶是如此,境况依然没什么好转,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意思。 城门外,一队骑兵由远而近,绕过流民挤到了最前面。困倦的士兵抹一把眼睛,刚想问怎么回事,只见一封文牒递到眼前来。 “兵部押送,放行。” 士兵还未看清文牒上姓甚名谁,领头那人不耐烦了,将手一收便要进城。 那士兵抬头见队伍中间簇拥着一个红衣人,高鼻深眼、神情张扬,便想起之前传言京城有羯人流窜的小道消息,登时惊醒过来,喝问道:“什么人!” “这不是你该问的,”领头押送那人显然不愿多说,“诏令文牒一应具在,尽快放行才是。” 士兵仍有犹疑,却见中间的红衣人侧头和身边说了几句,那同样高鼻深眼的副将便上前来,伸手将一枚令牌亮在他眼前。 令牌是新鲜物件,上面的纹样士兵却认得,他在羯人的战旗上见过不知多少次。这纹样又镶着金色,红衣人想必也不是平常人物了。 士兵震惊有余,心中怒火顿起,手中长矛一竖,脱口而出道:“尔等羯人,如何能到此处!” 此言一出,流民队伍中隐约议论起来。 红衣人的副将却不为所动,幽绿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两国要事,借贵宝地一用。你们皇帝都要给我们三分薄面,你有什么资格盘问?” 这话很是跋扈,有如火上浇油,流民明显爆发出一阵愤怒的骚乱。领头押送那人眼见情形不对,提缰撇开那多事的士兵,见城门已开,拉上队伍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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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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