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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庭见他不吭声,用鞭子柄粗暴地拍了怕他的脸颊,“这是个哑巴还是锯了嘴的葫芦?怎么半天发不出一个闷屁?” 立马就有人嬉笑道:“要他出声还不容易,等真疼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又有人道:“我看不如咱们一起动手揍他一顿或者干脆抽他十来鞭,不信他不疼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朱庭眼珠子骨碌一转,计上心来,“这不好!” 其他人道:“这怎么不好?不会是你事到临头要当缩头乌龟了罢?” “我看也是,你带头打了你未来表嫂,等你那好表哥回来,还不找你算账!” 众人七嘴八舌地数落了一通,朱庭的脸色愈发阴沉,他刚才用鞭子拍打云岫的脸,此时对方的脸上已经浮现红痕,如同一块无暇美玉沁出一片显眼的朱砂色。朱庭像是被刺痛了一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疏忽闪过刻毒之色。 云岫敏锐地捕捉到这抹狠厉,不禁浑身发冷,明明眼前有这么多人却无一人与他同一立场,唯有一匹马驹喷着鼻息凑在他颈边,是他阵营里仅有的同伴。 朱庭露出得色,“要是真动了拳脚鞭子,他身上必定会留下痕迹,到时候只要他跑到师长和我表哥面前哭一鼻子告上一状,咱们一个都跑不掉。可如果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那就赖不到别人头上了。” 众人觉得有理,却不知该如何做,“我说朱庭,这个时候了还卖什么关子,快说快说!” 朱庭朝云岫身后的马驹努了努嘴,“这还不简单,把他架马背上去,再催动马跑起来,摔了伤了也只能怪他自个儿骑术不精,与咱们何干?” 众伴读一听都拍手叫好,“朱庭啊朱庭,你小子鬼主意还真不少哪!届时即便他去告状,只要我们不承认,谁都奈何不得咱们,反之还可以反告他一个污蔑之罪,让他百口莫辩!” “妙啊妙啊!” 云岫听了他们的谋划,不由胆寒,终于忍不住对朱庭道:“朱小郎君,咱俩也算沾亲带故,你何至于此?若是让瑜安哥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你俩的表兄弟情谊又该如何维继?” 朱庭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你还真当自己是我表嫂了?还敢来教训我?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男妻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连我祖父都说你与娼伶之流无异!表哥不过一时痰迷了心窍才会被你蛊惑,他迟早会醒悟过来的!” 他每多说一句话,云岫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在听到“娼伶之流”和“蛊惑”等字眼后,顿时眼圈通红,张口反驳道:“我不是!你们胡说!分明是瑜安哥他先……” 话没说完,朱庭已然耐心全无,出言打断了他,“少说废话,难道你以为多说两句就能拖延到表哥他们回来不成?你就死了这条心罢!今日你再装得如何楚楚可怜,使出那等狐媚勾栏功夫,我们这些人也不吃你这套!”说罢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人一拥而上,不顾云岫的呼救把人扛到了马背上。 云岫拼死挣扎,奈何他们人多势众,所有反抗皆为徒劳。不等他两条腿在马背上跨坐好,朱庭已经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五六鞭。 一向温顺的马驹吃痛,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随后撒蹄狂奔。 云岫攥住马鬃才暂时没被甩下去,可大半个身子已随着剧烈颠簸悬在了半空。那马驹撒开了四蹄像离弦的箭一样没命奔跑,周遭尘土飞扬,横卧在马背上犹如是在惊涛怒浪间驾驶舟楫,天旋地转中脏腑都颠倒了个儿,险先从喉咙口呕出来。 云岫早已面无人色,惊叫连连,朱庭等人见了笑得捶胸顿足,乐不可支。 云岫右手使不上力,左手再怎么使劲仍是力有不逮,掌心被汗打湿,滑不留手。那马鬃像裹了油一般从指缝间溜走,下一刻只觉得身子一轻就被马驹甩了出去。云岫心生绝望,只觉得自己的性命如同一只断线的纸鸢,任风刮得支离破碎,他无助地闭上眼,在一阵剧痛中落了地。 见此,朱庭几个又是一阵爆笑,等笑够了才四散而去,临走前又把演武场上的内侍赶得一干二净。 “谁都不准理他!” “也不知他摔成什么样了?要是断手断脚才好玩呢!” “真摔成了残废就不用再天天见到他了!” “这郡王世子的男妻也不怎么样嘛!” “……” 云岫滚了一身尘土,发髻也散了,躺在地上疼得抽搐了许久,眼泪落在地上,泅出一片湿痕,秋日的太阳洒在身上竟无丁点暖意。他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喊了几声,除了风吹枝叶的簌簌声再无其他响应。 整个世界都在悠然自转,唯独把他一人给抛弃了。 *** 也不知躺了多久,云岫稍微动了动,四肢疼得已经麻木,不像是长在自个儿身上似的。他试了好几次想站起来,可脚一着地就钻心地疼,一个趔趄又摔在了地上,兴许是骨头摔断了也不一定。 云岫只能四肢并用地在地上爬,企图能走出演武场寻到个人来求援。 他不敢朝明德堂方向去,怕又碰见朱庭那伙人。他记得演武场旁边是御花园,第一天来时那个领路的宫人曾说过,御花园占地颇大,连通好几处宫室,往日里途径此地或是来此赏景的人颇多。 在那里遇到的人定然不会因为朱庭他们而对自己视而不见。 云岫咬紧牙关,忍着疼痛慢慢往外爬,往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卵石草叶、砖缝石阶现下都如同钉板一样让他倍受煎熬。 他爬得气喘吁吁,眼泪混着汗水蒙住了视野,直到在花径深处恍惚看到一片玄色袍角,他大喜过望,徒然生出点零星的希冀来。 云岫奋力朝那个方向伸出了手,啊啊地向那人呼救,可那人像是没听到声响,那片玄色袍子在花枝上轻轻擦过,蝴蝶翩跹似的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随着希望的落空,云岫也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他呜咽数声,像一只气息微弱,奄奄一息的狸奴,最后昏迷了过去。 *** 醒来的时候,云岫先看到的是赤红一片的火烧云,那云彩像一条瑰丽的巨龙盘桓在天际,壮丽如画,随后他才发现自己竟是趴伏在一个人的脊背上,那人驮着自己在泛黄的树影斑驳中正慢慢往前走着。 云岫低呼一声,惊诧道:“你是谁?” 那人停下了脚步,略微偏过脸来。 琼姿皎皎,高霞孤映,眼似点漆,深如寒渊。 云岫初见这样一张俊逸不凡的面容,不禁呼吸一滞,神魂皆荡,愣了许久才重复着方才的话,“你是谁?” 那人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移转开落在远处一口鱼戏荷花青石雕花缸上,然后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道:“你忘了?” 云岫一愣,觉得这嗓音煞是好听又莫名耳熟,再顺着对方视线看到那口大缸,顿时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无数烟花,他神情一动,不太确定地道:“……是……是你……” 那人把云岫朝背上掂了掂继续朝前走,疏离地应了声,“是我。”
第9章 裹伤 真的是他! 云岫很是惊讶,他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和中秋那晚的恩人再度遇上了。 那夜他既没看清恩人的脸也没问出恩人的名讳,虽后来谢瑜安让羽林卫的吕尚尧帮忙打听,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云岫原先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找到恩人报答对方了。 他低头去看恩人的装束,见对方身上穿着鸦青色侍卫服,蜂腰紧束,一侧还挂着一柄窄刃腰刀,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势非凡,暗道果然如谢瑜安推测的那样,此人真的是宫里的侍卫。 云岫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恩人?真的是你!是你又救了我?” “恩人?”谢君棠步伐一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他走得闲庭信步,似在逛自家后花园,不似那晚在宫道上步履匆匆。 云岫嗫嚅道:“我不知你的名讳,不晓得该如何称呼你,只能……只能这样……” 谢君棠没有应声,踩着满地霞光穿梭在花木扶疏间。 云岫有些失望,照常理来说,当他透露不知如何称呼的意思时,对方应当自然而然地顺势说出自己的名讳,再不济一个姓氏总该有的,然而这位恩人并不按常理出牌,让他的这点小心思落了空。 不过这点子失落很快就被别的情绪所取代。 在自己那么疼那么绝望的时候,能有个人愿意施以援手,真的是太好了!想到在昏迷前消失的那片玄色衣袂,他暗自欣喜,幸亏还有恩人碰巧路过发现了自己,而且他还愿意第二次帮自己。 云岫心怀感激,含着泪光道:“多谢……真的……真的谢谢……”虽极力忍耐,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啪嗒啪嗒掉得到处都是。 谢君棠脖子一僵,感到后颈上滚珍珠似的,又湿又痒,还有啜泣声断断续续地飘进耳中。 云岫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他用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他捂住嘴想止住哭声,可哽咽声怎么止都止不住。 谢君棠又停了脚步回头看他,只见云岫的睫毛上还凝着泪花,眸子被水洗得犹如碧珠,透着雨后天空的清透色彩,再被漫天霞光一照,焕发出惊心动魄的美丽来。他似又不经意地转过头去,边走边道:“今年的雨水够多了,你在这儿打雷下雨,无人会感激你。” 这次的嘲讽云岫听懂了,平复了许久才稍稍好过了些,两颊上眼泪还在泄洪似的淌,他下意识攥紧对方肩膀上的衣料,声如蚊蚋地道:“恩人,你要带我去哪里?” 此时他们已经穿过山石叠翠,碧水潺潺,来到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两侧高墙耸立,前路幽深不见底,让云岫感到很陌生。 不知不觉间他俩似乎已经走到离重华宫很远的地方了。 谢君棠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寒灰院。” 云岫不懂他为何又带自己去那儿,若是没记错,寒灰院在宫城另一头,这一来一回不知要费多少时候。现下日头都偏西了,万一谢瑜安回到重华宫迟迟找不到自己,又会白焦急一场。 毕竟以朱庭的所作所为,他只会在谢瑜安面前煽风点火,极尽污蔑之能事,绝不会主动把实情说出来的。 “……恩……恩人……不用去寒灰院,你把我放到太医……”话没说完,对方又回头看他,不知为何,被他那双眼睛一瞪,后面的话就自发被咽了回去。云岫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又委婉地道:“……会不会耽误了你的差事?” “你的废话和你的眼泪一样多。”对方似乎有点不耐烦了,云岫只好闭紧了嘴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又走了许久,久到天边的霞光敛尽最后一道金芒,太阳也彻底沉入宫墙的另一边,虽不是第一次见到夜幕下黑漆漆的僻静宫道,云岫还是忍不住敬畏地吞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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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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