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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弥见他愣着不动,以为是自己赶人的话惹恼了他,便有些为难,正要再好言劝他离去,忽听一道苍老不失精神的嗓音道:“无妨,这位小施主是个守礼的人,不会误了你们的事,就让他进去看看罢。” 云岫同小沙弥回头,只见静檀方丈披着木兰色袈裟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慈眉善目,含笑望着他们,两人忙敛容朝他行礼问好。 静檀方丈走过来,先对小沙弥道:“你去忙罢,这位小施主与贫僧相熟,贫僧同他说会儿话。”那小沙弥再无二话,捧着花就往琉璃殿内去了。 这是云岫第二次见静檀方丈,上回还是因为西北战事来寺里祈福阴差阳错下遇到的,算起来都快有一年了,如今看着老方丈仍旧精神矍铄的面容,云岫忽然想起上回对方竟察觉到了阿倦的存在并企图把这只老鬼从自己体内摄出,当时那种神摇魄乱、几欲失控的感受至今想起来还令他感到惊惧。 想到刚刚苏醒的阿倦,云岫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同时并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害怕重蹈覆辙。 静檀方丈看出了他的警惕和惧怕,但神色间并无任何不悦,他和善地道:“许久不见,小施主瞧着清瘦了许多。” 云岫骨子里的涵养不允许他对一位和颜悦色的老人无礼,于是只能压下抵触情绪合掌道:“多谢大师关心,先前我有些苦夏,现在天气凉爽,已经不碍事了,再养几日便好了。不知您近来如何?” 静檀方丈笑眯眯地道:“贫僧也一切安好,多谢小施主了。”他绝口不提上回的事,又寒暄了两句就邀云岫一同去琉璃殿逛逛。 云岫不怎么愿意和他多接触,害怕对方又要对阿倦不利。他拼命地想着拒绝的借口,哪知阿倦却在此时开口道:“跟着他,瞧瞧他想耍什么花招。”竟然颇为有恃无恐,仿佛当日的险境只是云岫一个人的错觉。 云岫飞快地看了眼老方丈,对方眉眼含笑,没有一点催促的意思。云岫并不敢放松警惕,刚才阿倦在他脑海里说话,为此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怀疑静檀方丈会不会已经听到了什么,如今的和颜悦色不过是掩饰陷阱的假象罢了。 老方丈没有催促他,但阿倦已经受不了他的磨蹭,憋着火气不耐道:“愣着做什么!至于怕成这样么!瞧你那窝囊样!还不快走!” 云岫只得和静檀方丈一道上了台基。 甫一进殿,就见殿里挂着的幡、幢、欢门都是簇新的,上面或书写着经文,或绣了佛像、飞天、莲花等图案,美轮美奂。大殿正前方没有供奉神佛,而是设着一个灵位,上书:大玄朝仁元皇后顾氏之灵位,底下是长条香案以及供桌,上面列着香炉、烛台、花瓶以及贡品等物,两边各一排长明灯,约莫有上百盏。 望着灵位,云岫想起谢瑜安曾说仁元皇后的死和他的爹爹有着莫大的干系,是爹爹让人勒死了她,同时脑海里又浮现当日在难老别苑中,谢君棠说他的发妻是为人所逼而死时那种耐人寻味的神情,顿时遍体生凉。 风从大门外灌进来,云岫身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抬眼再看灵位,总觉得上面似有双因枉死而不甘的冰冷眼睛正死死地注视着自己这个始作俑者的儿子,不禁惶恐地往后退了几步。 静檀方丈看他小脸煞白,问道:“小施主怎么了?”说着就要给他搭一下脉息。 云岫谢过他的好意,舒出一口浊气后道:“大师,我没事。”想了想又道:“陛下让我来为元后追福,我不太清楚里面的规矩,还望大师能够教我该如何做。”他原先还对此事有所抵触,现在却觉得自己是该为仙逝的人做点什么,好偿还罪孽因果,让自己能好受些。 静檀方丈笑道:“元后冥诞的事自有寺里的僧人操持,小施主若有心,可以每日来此诵经或是抄些经文供在灵位前。”又说了几本经书的名字,供他选择。 云岫诚心诚意地谢过了他,两人又交谈了几句,碰巧有僧人来寻老方丈,于是就此别过。 静檀方丈走后,云岫朝四下张望,见打扫的小沙弥都不在近前,便小声与阿倦道:“他应该没瞧出什么来罢?都没有拿咱们如何。” 阿倦道:“老和尚深不可测,兴许他只是隐而不发呢。” 云岫的心被他高高吊了起来,不住地扑通乱跳,他觑了眼守在殿外的龙骧卫,担忧不已,“那该怎么办?被他们这样盯着,想逃都逃不掉,万一静檀方丈要对咱们不利……” 阿倦打断他的话,问:“还记得上回咱们从静檀的禅房里逃出来后,谢君棠跑来找你时的反应么?” 云岫想了想,立马点了点头。 阿倦分析道:“从他反应上来看,十有八九是不知情的,这种玄异、没有根据的事,历代帝王都是讳莫如深的,就拿近处的说,你想想石壁天书案。我想老和尚即便当日看出了什么也不会与他明说,谢君棠如今又喜欢你,如果老和尚要对你不利,他第一个不会答应,门外那些人就是他的耳目,既是为了看着你,同时也是为了保护你,所以不必杞人忧天。” 在阿倦嘴里听到“喜欢你”三个字后,云岫莫名觉得耳根滚烫,像是有一簇火焰在上面不管不顾地烧将起来,且越烧越旺。可下一瞬,他忽然瞄到了正前方的灵位,顿时又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火势一下就灭了。 他愈发无地自容,逃也是地出了琉璃殿,也无心再闲逛,飞快地跑回了禅房。 阿倦似乎也累了,自从出了琉璃殿就没再说话。云岫在屋里静坐了会儿,随手翻起长案上的经书,发现其中有静檀方丈刚才提到过的两本,于是读了起来。 看佛经果然能让人静下来,云岫看了会儿,便听到外头有敲门声,是寺里的小沙弥来送斋饭来了。 法元寺的斋饭做得很不错,云岫吃完在禅房附近转了两圈算作消食,那四个龙骧卫仍旧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直到他回屋关上门才作罢。 因为是陌生的床榻,云岫没有午憩的打算,他便在长案上铺开纸,研了墨抄写佛经。 云岫原以为谢君棠打算让他出家,但来了法元寺几天,都不曾有人来说要给他剃度,除此之外也没人要求他为了追福的事干这干那,似乎自己只是个自愿来寺里小住几日的普通香客。 而且,谢君棠也始终没有出现过,想来是宫里和法元寺离得远,他又是个勤政的皇帝,所以无法抽身。 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比云岫当初设想的好了太多。他也真的静了下来,每日抄写佛经拿到琉璃殿里供奉焚烧,再诵上几段经文。后来,因为和照管琉璃殿的小沙弥熟识了,听说他在帮静檀方丈打理山茶花圃,觉得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便跟着一同去帮忙了。 如此,寺里的生活也并不无聊,反而比在外面俗世中还要来得充实许多。 但很快,仁元皇后冥诞的日子就到了眼前,也是在这一天,在琉璃殿里,云岫才再度见到了谢君棠。
第108章 法事 冥诞这日的法事办得分外宏大,从早上开始,一直到下午才结束,除了谢君棠,朝臣、宗室也都来了,黑压压地站在琉璃殿外的台基下,一眼望不到头。 因为奉旨要为元后祈福,云岫也就不必和他们一样站在外面风吹日晒,而是可以和寺里的高僧坐在蒲团上在殿里诵经,所以他瞧见了谢君棠在发妻灵位前烧了厚厚一摞亲笔写的祭文,耀目火光中神情黯然。 他曾经伺候过笔墨,对方的字如今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云岫想到听过的各种传闻,心底越发肯定,谢君棠很爱仁元皇后,比起喜欢自己,那份爱意要宽广厚重得多,多到发妻离世多年仍无法忘怀。 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何对方嘴上说着喜欢,言行上却一次次地不顾自己的意愿,狭亵、戏弄、强人所难……兴许就是因为自己是云敬恒的儿子,是曾经辖制过他的权臣、同时也是杀妻仇人的种,所以比起喜欢,恨意要来得更加浓烈。 云岫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锤了千万下,烂作了一团,连法事结束了都没注意到,还是旁边的僧人见他坐在蒲团上不动,轻推了一把,他才回过神来。殿里早已没了谢君棠的身影,只有冰冷灵位前的香烛以及长明灯持续燃烧着,香雾弥漫,烟气缭绕。 外头的大臣、宗室也散得差不多了,云岫艰难地爬起来,因为长时间的盘腿而坐,腰肢和双腿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缓了许久才勉强能够走路。 云岫离开琉璃殿,登上高处的亭子,清楚地看到蔽空的旌旗、华盖、方扇等物簇拥着中央的玉辂缓缓涌出山门,朝山下行去。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直到绵延的帝王仪仗以及尾随其后的王公大臣们的车马全部消失在山道上。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这才下了亭子慢慢往回走,心道,今日是元后的冥诞,谢君棠理所当然不会愿意看到自己。 心底有些不知来由的淡淡惆怅一丝一缕地冒出来,却没有随风而逝,反而裹缠在他脚上,拖曳着走了一路,直到推开禅房门后看清坐在长案后的人才彻底烟消云散。 谢君棠听到开门声,撩起眼皮看他,手边是云岫用剩下的半根蜡烛,烛火葳蕤,并不均匀地把他苍白的脸庞照亮,他身上穿了件常服,虽无甚表情,却比白日里那个身着大礼服在元后灵位前焚烧祭文的皇帝来得温情脉脉得多。 当这种想法滋生的刹那,云岫就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嘴巴子,觉得是自己念了一天的经累坏了,所以产生了错觉。 谢君棠应该等了他许久,在见到云岫后眉毛就不耐烦地向上微挑,冷冰冰地问他:“哪里野去了?” 云岫心虚地偏转过脸去,咬了下唇道:“附近走了走。”说完又想起那四个龙骧卫,担心对方会去问他们自己的行踪。 好在谢君棠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他低头翻着长案上几张写满字的纸,不再言语。 云岫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认出那是自己今日起早抄了一半的佛经,因白天一直在琉璃殿,所以还没闲暇补上。他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墨色的夜空,吃不准谢君棠为何会在这里,也猜不透他究竟几时能离开,若是走得早,兴许他还能把剩下的经文抄完再送到灵位前供奉。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心事,殊不知谢君棠的目光早已从经文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今日云岫穿了件在寺里很常见的青色僧衣,腰身里有些略微宽大,不是特别合身,显得露出的颈项和四肢愈发纤细如杨柳。因为没有剃度,他把头发挽起来藏在僧帽之中,鬓边有缕发丝调皮地掉了出来,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断在颊边蹭着。 眼前的云岫,同谢君棠往日里见过的有很大不同,却又一时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同,从表面上来看,不过是换了套僧衣,制衣的面料也粗糙普通得很,灰扑扑的,穿上这身行头理应像是罩了个破布口袋才对,但不知为何,云岫本就秀气的眉眼五官却被衬得像是水洗过的碧青天空,愈发显得身如琉璃,净无瑕秽,从而惹得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在心底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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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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