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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瞥了眼那碎瓷片,嗤了一声。双腿交叠,鞋尖轻轻地勾住男人的下巴,眸底冷意弥漫,“你这张脸倒是瞧着也不错,怎么不把自己献给我?” 崔玉响虽然为人恶毒,但长相的确甚佳。苍白的皮肤,深邃的凤眼,一双鼻梁挺直,殷红的唇和红痣更是为他增光添彩,格外稠丽。 三十有余,岁月却并没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反而令他有种别样的气质。 闻言,他眼底波荡起浓稠的情绪。 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少年的鞋尖,指腹似有暗示意味地揉搓着,喘息起来,低哑起来,“殿下若是想的话……” “微臣可以随时听候传唤。” 他自然求之不得。 明明知道少年这样做只是为了折辱戏耍他,但崔玉响永远沉寂的心还是跳动了一下。 风起幡动,他似乎知道了自己三番两次波动的心脏是为了什么。 若是兴味,他早该厌倦。可越靠近,越想要……真真切切的喜欢,恨不得奉献自己的所有,搏他一笑。 对自己的笑。 可林春澹唯独不会对他笑。 明明是那么爱笑那么丰富的一个人,会昂着那张漂亮的脸蛋矜骄无比,会向父兄撒娇,还会笑着踹薛曙的屁股…… 唯独见到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绷着小脸,那么冷淡那么残酷地蔑视他。 果然,林春澹冷冷地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说,“可惜本殿下最讨厌你。” 是意料之中的的回答,崔玉响心里却还是失望了一秒。 却分毫未显,只是任由少年一脸嫌恶地抽回自己的脚。 “这就是原因,微臣还算有自知之明吧。” 奸臣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地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问了句,“所以殿下为何讨厌微臣呢。” 无人观察的地方,其实他也变得紧张起来,微微抿紧了薄唇。 会是什么原因呢…… 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呢…… 怎样才能讨他的欢心呢…… 却忘了,林春澹有太多恨他的理由。 他害死了先皇后,害得林春澹流落林家那么多年,甚至林春澹沦为满京耻笑的男妾还是因为他。无形之中,两人牵涉了太多的东西,命运纠缠在一起。 绝不是一句喜欢后悔可以泯灭的。 更何况,不用这些理由,却也足够林春澹讨厌他。 高高在上的秦王殿下笑了一声。他是真心觉得好笑,浅珀色眼眸中有些玩味,“崔玉响,你现在就在利用我,却问我为什么讨厌你。” “你离间我和皇兄,设计让满京的人骂我是乱臣贼子,迫使我只能与你为伍。” 漂亮的双瞳中满是审视,清清淡淡的。 “难不成,要喜欢你吗。” 闻言,崔玉响僵在原地。 这话太无情,最尖锐地刺破虚假的表象。 在渴望什么,在期待什么…… 男人脸色苍白,阴鸷的面容上满是不甘。他试图辩解,世道本就如此。王宫之中,人人互相倾覆权压,没有谁的手上是干净的。 譬如他,难道全是他的错吗? 他想权倾朝野有什么错,他做了皇帝的酷吏,多年来刀尖舔血,还要面对漫天的辱骂。钱、权、美人都是他该得的。 原本没人想走到这一步,可帝王无情,利用他制衡秦家后,却又试图用太子党倾覆他。 他为何不能争?为何不能扶植皇子? 凭什么让他乖乖等死。 可……崔玉响突然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缩小。 有人的手是干干净净的,但她死了,被他害死的。她是他害死的第一个人,他犹豫过,却不曾后悔过,反而总是用这种道理安慰自己。 但十七年后,他却喜欢上她的儿子。甚至恬不知耻地发问,问他为何讨厌自己。 四肢百骸瞬间涌现出无尽的冷意…… 天地寂静,屋檐下的宫铃发出清脆的声音。阳光从一侧的轩窗洒下斑驳光影,正好将少年包裹在其中。 而他跪在孤冷的阴影里,几乎被黑暗吞没。 崔玉响低着头,脊背发寒,指尖僵直。 他第一次感觉到命运的存在。 它悄无声息地轮转着,像一张大网罩下,在十七年后无声地诅咒了他。 无可救药的是,即使明白一切,他还是跪在林春澹面前。 被迷得神魂颠倒。 该怎么解决,该如何改变……这似乎是个无解的局面。若依照圣人之言,他应该坦白从宽,跪下认错。 可崔玉响没读过书,他更是个卑劣的人。 他不会认错,不会后悔,只想不付出任何代价地拥有。 所以,被笼罩在阴影中,他如同蛰伏的毒蛇般,终于笑了。 抬目看着林春澹,说:“殿下说的对。不过微臣非常庆幸,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殿下注定会恨微臣的。” “但如果原本就是恨的话,微臣便不那么伤心了。” 男人的声音轻飘飘的,接下来的话却如蟒蛇一般,狠狠地缠绕着林春澹。 像是要将他,也拖下无边地狱。 “其实,灵素还有个职责,那就是助殿下弑父弑君。” 这次,是秦王殿下脸色骤然难看。 …… 崔玉响一箭双雕。他送去宫内的灵素的确是神霄派的传人,此人也的确有些能耐,在宫内炼出的丹药送去给皇帝服用后,后者的精神确实好了不少。 帝王原本还有所忌惮,但让太医把脉确认无恙后,也就放松了警惕,以为崔玉响仅仅是为了讨好他稳固地位。 而且灵素此人气质干净,双眸清澈,日日呆在宫内寝殿中,倒不像是什么利欲熏心之徒。 没人能想到,崔玉响早已暗中布局。送去的丹药虽然无毒,但却是神霄派的祖传的秘药,一旦与相克的秘方同时服用,便会慢性中毒。 身体会一日日地差下去。 他手眼通天,却也做不到绕开袁嘉、太医院一众人给皇帝下毒。用了这么个迂回的手段,就是为了能够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些。 但他没有告诉林春澹。因为喜欢是一回事,相不相信是另一回事,他没谢庭玄那么疯,不会拿自己的命赌。 所以,他像恶鬼一样,笑着对少年说,“殿下,皇帝爱惜太子。任我们如何努力,都无法撼动他的地位。如今皇帝又忌惮微臣,唯有走上陈秉的老路。” “这是最快的,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只是……” 他微微顿了下,“逼宫谋反可是掉脑袋的重罪,殿下总要付出些行动,才能让微臣、让跟随殿下的朝臣有掉脑袋的决心。” 唯有亲自弑君,才能将他们一伙人牢牢地绑在一起,生死与共。 看着少年微微颤动的眼瞳,他叹了一声又一声。 崔玉响自然知道,林春澹不会愿意弑君。可他也有的是手段威逼利诱,毕竟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个份上。 先是说他们是不得不这样做的,因为皇帝偏心太子,明明他也是先皇后的孩子,但储君之位却从未倾斜过。这是很不公平的。 又说帝王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疼爱他,现在的一切只是出于愧疚。当年的事虽然隐蔽,却仍有蛛丝马迹,林琚一个微末之官都能查到真相,何况至高无上的皇帝呢? 是故意的,是舍弃的,是帝王欠他的……所以他不应该心软,应该夺回自己拥有的一切。 最后再低语,到了这个地步,大家早就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 甚至还微笑着说,“殿下也可以去选择告发微臣,以求投诚自保。但殿下不会有机会扳倒微臣的的。” “因为殿下没有任何的证据,因为口说无凭,更因为……无论是贪赃,还是逼宫,这么多年,微臣的手始终干干净净。” “而且微臣,眦睚必报。殿下扳不倒臣,还会被记恨。到时前面是太子党的利刃,后面是臣的暗刀,殿下躲得了吗?” 是赤裸裸的威胁。 * 崔玉响丝毫没有夸张,他这个人就是聪明过头,做了那么多坏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坏得要命。可真正查起来,每一件似乎都与他有关,但是每一件…… 都没办法定他重罪。 那么也就意味着,林春澹必须做出选择了。 是放弃复仇,还是弑君弑父。 直到他端着那碗汤进入紫宸殿的时候,思绪还乱得要命。他想揭发,但这碗汤是从御膳房送过来的,崔玉响完全没有经手。 谨慎得要命。 要么放弃复仇,要么弑父弑君…… 帝王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见他过来,严肃的面容上顿时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招招手,让他过来坐下,问:“今天要不要留在宫里陪父皇用膳,朕让御膳房准备些你爱吃的。” 林春澹垂着眼,摇了摇头。 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端着盘子的手,指节边缘扣得发白。 皇帝倒没注意他低落的情绪,只是看着他端来的汤,笑了一下,说:“你今日倒是乖巧得很,又想向父皇讨些什么。” 啪嗒啪嗒,秦王殿下的眼泪落在了汤里。 他抬头,琥珀色眼眸水盈盈的,泪水在其中打转。 咬着唇,缓了好半晌,才没让哭声溢出来。 “父皇和皇兄一样,都是坏人。”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他根本做不到,什么复仇什么逼宫,他明明下定决心,就算自己死掉也无所谓的决心……却在这一刻悄然崩塌。 即使他也清楚,皇帝对他这么好,是因为有许多的愧疚夹杂在里面。 崔玉响说的话不无道理,一定程度上,皇帝曾经确实放弃了他。 但爱是真真切切的。 锦衣玉食,无限的荣宠,既是补偿也是爱意。不需要太多的言辞,父母的爱都倾注在日常中。皇帝将能给他的都给了他,能宠他的程度下,都宠着他。 他攥紧手指,有些崩溃,“我做不到,我斗不过他。” 话音未落,只听帝王叹了口气。 轻轻抬手,替他擦去眼泪。表情中既有心疼,也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那碗汤喝了下去,没有一丝犹豫。 甚至林春澹都没反应过来。 他瞳孔骤然紧缩,抓紧皇帝的袖子,急得又要哭出来,“父皇,你在做什么。这是……” 帝王神色平静,在这一刻,身上那股坐拥天下的气魄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说,“汴州至今仍未得到休养生息,江浙富庶之地他拥田千亩,科场舞弊查之不尽。就像陈嶷问的那样,究竟还要等多久呢?” 镇定不已,他扶住少年的肩膀,“春澹,你是好孩子,是父皇没有用,才让你卷进这场争斗中。但就和你猜的一样,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它不仅关乎你的恨,更牵涉黎民万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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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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