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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然不在商丘,而是随着各路雍军向西推进,往前移动到了郭村外的某处。 最近的一路雍军,离他尚有几十里路,最远的已在百里之外,陆宁远想调回他们,需要的时间不少。更让狄庆惊喜的是,陆宁远不在坚城当中,况且就算进入郭村,这也是一座小城,抵挡不住进攻。 他查实之后,当即偃旗息鼓,急行而去,只用了两日一夜的功夫,就杀到近前。 这是他吃饭的本事,也是他夏人横行天下的倚仗,哪怕他近来用兵趋向保守,哪怕他在近几次交手当中已经吃了些亏,但吃饭的本领从不曾丢。于陆宁远看来,他是不打招呼从天而降的,陆宁远只来得及召回正在凤池口休整、还未出发的一路人马,这一场战斗就打响了。 为了保证出其不意,狄庆只带了部分骑兵,但人数上仍有优势。 这是他精心准备,主动寻求的一战,也是有备攻无备、有心攻无心,是他于现在各地的大混战中一把抓住的转瞬即逝的天赐良机。看见陆宁远的第一眼,他就志在必得,当下鼓动号角,发起强攻。 狄庆所率一军,一路人马皆披重铠,从正面如铁网兜进,压制住雍军,另一路只披皮甲,快马轻骑,俟雍军一被压住,即迂回包抄,直取其侧后无备之处。 雍军兵力有限,只要想打,就不可能处处设防,把自己变成一个铁块,无论是谁统兵,也一定有防备薄弱处,轻骑仗着马快,一旦探明,狄庆马上便可以催大军压上。 这是葛逻禄人,也是此前于草原崛起的数个部族共通的独步天下的战法,雍人无可复制,也无可抵挡——可是当真如此么? 当狄庆胜券在握、信心满满地命前军轻骑冲阵,稍稍打乱雍军阵型,打算引得他们步骑脱节,以便重甲骑兵向前压去时,雍军的反应却大出他的所料。 轻骑甫一靠近,雍军马上就也派出骑兵,同他们缠斗起来。 两军交战总要扬长避短,以骑兵相冲,是雍军无论如何都不会使出的战法,可他们竟然迎着狄庆派出的轻骑而上,同他们缠斗在一起。 狄庆不知道陆宁远怎么敢有这等自信,只是忽然发觉,如此一来,他的轻骑已经都被雍军缠住,没办法再去包抄。 但无伤大雅,重甲骑兵才是他真正的杀招。雍军既然胆敢以骑兵同他会战,那么轻骑兵填不饱他们的胃口,就让他们试一试被他的重甲兵咬一口是什么滋味。 马上,他数千重甲骑兵,如一张铁网张开而又兜下,又如一记重锤,向着陆宁远的中军凿去。 他这重甲箭射不穿,刀砍不断,冲锋时无可抵挡,在平原上渐渐起了速度,如同黑色洪流,山呼海啸,能冲垮一切,世间万物但一触及,无不即摧! 在四川他大夏进军不利,可是在这一马平川的河南,正是他的主场,他这重甲骑兵一旦奔驰起来,不踏过几百几千尸骨,是决不会停的。 拦不住他,陆宁远一军只能生受了,最先遭受冲击的前军马上就成了肉泥,顷刻间被上百斤的重量一次次碾过,死去士兵的身体甚至无法保持完整。狄庆的重甲兵在陆宁远军阵中足足凿穿了一小半,方才被阻拦住,稍稍缓了下来。 可是狄庆皱了眉:为什么没有凿穿? 陆宁远所部人数并不多,又分出了些去同他的轻骑缠斗,能抵挡住他第一次冲击,倒不简单。但下一次冲锋,他们可还挡得住么? 狄庆哼了一声,命人吹起军号。重甲兵各部听见号令,并不恋战,纷纷撤出。他们身上盔甲刀枪不入,雍军被冲击时任人宰割,看他们离开也无可奈何。但随后,雍军已被冲散的军阵竟然迅速规整起来,一队一队向着正在撤出的夏人重甲兵发起了反冲锋。 重甲兵行动不便,在雍军阵里不能像在自己阵中时那样任意加速,一旦让人围住,便顿显笨拙,但仗着兵甲之坚,一时倒也有恃无恐。 然而仓促间没有撤走,雍军步兵便压了上来,手持着长刀大斧,不需靠得太近,长刀一卷,便斫断马腿,重甲兵坠马落地,因着盔甲沉重,许多人一时竟想站站不起来。 雍人手中大斧,像是专为他们、专为今日准备的。寻常作战时,因为太过沉重、挥动不便,影响行军速度不说,战时又容易误伤自己,像这样的兵器极少会在战事当中出现,但今日几十上百面大斧竟忽地推出,砍在倒地不起的重甲兵身上,马上便让他们身甲俱裂。 即便甲胄一时完好,但甲胄后面毕竟也是血肉之躯,让这样的大斧砸中的人,无不口吐鲜血,非死即残。 这一仗足足打了半日,狄庆押上了百战必胜的法宝和一大半的精锐,绝不肯为一时受挫而退,陆宁远却也同样死战不退,即便步骑各自都已损失大半,仍不肯显露败相,也没有给狄庆半点撤出重甲骑兵、反败为胜的机会。 一直到了夜里,终于是狄庆承受不住,担忧再拖下去,宁陵一带的雍军也要回援,只好命人断后,头也不回地向后撤走。 事后他想,当看见雍军眼睁睁瞧着自己前军的同伴顷刻间变作肉泥,却没有惊慌失措、军心摇动之时,他就已经应该撤走了。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再来一百次,再换一百个人在这儿,当时也绝不会想着鸣金收兵。 可是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为今之计,只有等元涅的援军从山东开到,再做殊死一搏! 即便如此一来,山东恐怕便要落入雍人之手,可现在已经无法瞻前顾后,也顾不得这么许多了。现在无论是他,还是朝廷,每一个葛逻禄人都清楚知道,陆宁远不除,别说是尽取雍国之地,恐怕连现有的疆土都难保全! 唯一可作安慰的是,陆宁远虽胜,却也是惨胜如败,中军精锐死伤这么多,没有几个月的时间,他喘不过这一口气。等元涅一到,这仗还有的打。 接下来的时间,狄庆不住调军,既要防止陆宁远反扑,又要防止他金蝉脱壳,忙得晕头转向。手下人来报,说曾图死后留在军中的一双儿女临阵脱逃,不知所踪,狄庆听说之后,也连眼皮都没有抬上一下。 旁人问该如何做时,他想也没想,没好气道:“老曾不是还有一个儿子留在长安么?宰了!” 却不知此时,曾永寿、曾小云二人却是逃入了陆宁远军中。
第291章 夜已经深了,陆宁远帐内的灯却仍然点着,营门口进来通报的士兵问过帐外卫兵,得了允准,便进帐报告。 “大帅,外面有人求见您,说是故人之子。” 故人之子?陆宁远抬起头来。 他并没有在处置什么军务,刚才似乎是在对着桌面发呆。士兵进帐时无意中瞧见一瞬,却也只敢在心里奇怪,并不发问,在陆宁远沉吟的功夫,只一动不动站着,挺直得好像插了杆枪。 “让人进来。” “是。” 陆宁远将桌上摊开的数份军报一一合上,转身瞧瞧背后挂起的地图,上面没有什么机密,可小心起见,还是让人收起来了。他一时想不起自己认识什么“故人之子”,上一次听见这个词,似乎还是同刘钦一起求见解定方的时候,一晃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陆宁远不觉回神,再一次抬眼看去,一见之下,不由一惊—— 被卫兵带来的有两个人,身量一高一矮,俱都身披黑色大氅,进帐以后摘下遮脸的兜帽,竟然是曾永寿和曾小云。 陆宁远目光一利,视线在曾永寿身上一扫,很快落在曾小云脸上,在她身上停留一阵,抬手挥退了卫兵,让他把守在外。 等帐中就剩下他们三个,他没有马上说话,曾永寿耐不住先道:“陆兄……” 陆宁远猛地皱了皱眉。 曾永寿一直觑着他的神色,见他皱眉,不敢停顿,忙继续道:“深夜来访,多有冒昧,实在……实在是我兄妹两个走投无路,天壤之间无寸土栖身,还请陆兄看在往日情分上面,稍稍收留……” 他话没说完,人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在他旁边,曾小云犹豫片刻,也撩袍跪倒,只是一言不发,不知想着什么。 陆宁远低头看着他们,半晌仍是不语。 曾图活着的时候,在夏国身份就颇为微妙,夏人既想把他当面大旗用,着意优容,引着雍国其他方面大将争相效仿,又不肯真信任他,明里暗里对他处处防备,有难打的仗,都催着他去打,既杀伤雍人,也削弱他的力量。 他这手握军权,中道来投的大将,本来就是一只脚踏在悬崖边上,前一阵又让陆宁远杀得大败,麾下士卒十不存一,于夏人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等他一死,他的两儿一女在夏国马上就没了立足之地,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非但这一世,就是上一世时,除去在长安被杀的曾永固外,曾永寿和曾小云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叛出夏国,私下里投奔陆宁远,以求庇护。 曾图与陆元谅素有交往,两家也算世交,陆宁远从小就与曾氏兄妹相识,上一世虽然恼恨曾图做了叛臣,可他生性仁恕,也谅解曾图的一二苦衷。 当日曾图投降之前,先值同为大将的陆元谅蒙冤而死,后是清流宰相荀廷鹤被杀,朝廷上已是妖孽横行的末日之景。 他担心步这二人尤其是陆元谅的后尘,被夏人打败之后,终于献城投降,虽是卖国,可于九分可恨之中,倒也有一分可怜。 更何况罪不及家人,曾永寿、曾小云并非罪大恶极之辈,反而正如其所言,夏国雍国都没有他们的立身之地,不论去哪都是死路一条。 陆宁远思索再三,终于不忍,就将其庇护在了自己军中,又向皇帝求了恩典。 可是后来如何? “你们没有栖身之处,”陆宁远沉声道:“是因为你们自己选择做了贰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说着抬眼向帐外一看,似乎马上就要唤人。 曾永寿一呆,万没想过他竟如此无情,当下忙拦住他,追述往事,从少年时的鸡毛蒜皮,到国破那日曾图的百般犹豫,再到父子几人失身于贼之后终日里的惶惶不安、后悔不迭,尽数说来,只求陆宁远能回心转意。 除去陆宁远之外,他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伸出援手了。凭他与曾小云的身份,在夏国是一定待不下去的,到了雍国地界,一旦被人发现,恐怕也只有一个“死”字。 只有陆宁远,既与他们有旧,又位高权重,说的话在朝中有足够分量。只有他松口,回护一二,他们兄妹两个才能有条生路。 现在生死关头,曾永寿自然抛下脸面不要,将姿态放得低而又低,把话说得软而又软。 “陆兄,你不垂怜,我们实在不知道哪里还有生路了!夏人正在到处追捕我们,一旦落他们手里边,不是千刀万剐,那也是剖胆挖心!家父生前一时糊涂,铸下大错,现在他老人家已经仙逝,多大的过错,也都带进土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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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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