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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手持弓,一手上指,“我就射断最长的那条。”说着另一只手按在弦上。 这时北风阵阵,枝条不住摆动,没有片刻止歇。况且就算没有风,柳条垂下不动,可那么细细的一条,又隔着数丈远,要是真能射断,说是百步穿杨也不为过。他话音落后,附近便响起一阵抽气声,秦良弼也暗自咋舌,想:要是真射中了,这小子即便不是太子…… 这念头还没转完,刘钦身形忽然一动,张满了弓,却不是射箭,反往他身边抢来,趁他全无防备、又反应不及的片刻功夫,竟然把弓套在他脖子上,用力向后一拉,秦良弼没站稳,踉跄着退出一步,正撞在他身上,待站定脚时,弓弦已卡紧在喉咙上面。 原来刘钦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对他展示什么射技。他知道秦良弼压根不信自己是太子,所谓考校不过是托词,他射中一箭,秦良弼还会让他再拿别的验证,必须先威吓住他,落了他的胆,才能让他相信。 刚才那几句话交谈下来,他已看出秦良弼不是熊文寿那般为求上进,将态度放得格外卑下之人,在他身上有股骄横之气,即便真证明了自己就是太子,可压不住他,一切也都白费。 刘钦紧了紧弓,对秦良弼道:“如此,将军可信了?” 周围各个将领、押送刘钦的士兵忽然遭此变故,不由得全都愣住,这会儿也都反应过来,忙要一拥而上。秦良弼右手摸上腰刀,正待拔出,可眼睛瞥见弦槽上镂的丝丝缕缕的金纹,心中犹豫,刀就没拔出来。 可下一刻,刘钦就自己松开了手,把他往前一推,忽然作色,怒斥道:“秦良弼!孤正在江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就是夏人也一清二楚,所以才一连数月派兵围剿,你却推说不知,分明是有意为之!” “孤此来是代父皇监军,前些日刚发来圣旨,江北众将皆需奉孤节度,共御夏人。你却逡巡不进,坐视孤几次危难,只是在旁观望胜败,其心何在!孤尚未问你的罪,可你倒好……” “孤身后之人,虽然只有二十三个,可却是朝廷羽林与东宫僚属,无不是天子近臣,却各个被你绑缚着,甲兵森严,陈于两侧,你更是言语倨傲,大失臣节!你要做什么,莫非是要谋反不成!” 他这一番话砸下来,不由将秦良弼砸得蒙了,哪敢接这大帽子,下意识两膝一弯跪倒在地,忙道:“臣绝无此意!”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换一口气的功夫,已被刘钦打断。“绝无此意?”刘钦冷笑,“孤此来乃是因睢州十万火急,旦夕不保,怕旁人请不动你,这才亲身至此来调你的兵马。可孤到你军中半晌,你却始终东攀西扯,夹缠不清,若说不是与什么人勾结,有意贻误军机,沮坏大事,还能因为什么?” 秦良弼头上冷汗涟涟,完全忘了一张弓还挂在脖子上,连忙叩首道:“不是,臣实无此意,实无此意啊!” 刘钦问:“果然如此?” 秦良弼忙答:“果然如此!” “既然这样,”刘钦双目如电,直扫过来,“为什么还磨磨蹭蹭,不肯出兵?” “这……”秦良弼脸现为难之色,“但凡军队调度,都要先定计划,做部署,安排好各营,还要事先准备好一应军需,也就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刘钦缓和了脸色,“孤也知道难处,自然不是让你马上就出兵。”说着弯一弯腰,扶他站起,问:“一日之后可能派出先锋?” “一日?”秦良弼惊道,“就是赶集也没有这么急的。” 他见刘钦这会儿语带温和,还亲手扶他,变脸好像翻书似的,正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偷眼瞧见旁边幕僚对自己连打眼色,略略反应过来,便打算推拒一番,回去后再与幕僚几个从长计议。 刘钦早知道他随时都能拔营,只差人推上一把,哪能给他反覆的机会?当即又沉下脸,好像结上一层寒霜,两眼当中怒意凛然,实在威严难犯。秦良弼见他眨眼间又翻一页,心中吃惊,还没反应过来时,竟然已脱口答应,“那就明日出兵!” “那好。”刘钦当即道:“给孤准备一顶帐篷,再打几桶热水,孤要洗沐一番,明日同你一道去。” 秦良弼自然全无异议,忙着人安排。等送走了刘钦,与两个幕僚,几个下属大眼瞪小眼时才发觉不对。怎么他刚才一直让人牵着鼻子,人家说什么是什么,明明刚刚是在让刘钦自证身份,可怎么好像一眨眼,就给人跪下不说,稀里糊涂连出兵的事都答应了下来?连睢州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都没来得及细问。 一个高高瘦瘦的幕僚揩了把头上的汗,在一旁凉嗖嗖道:“大帅,属下看太子应该不会有假。” 秦良弼觉出自己头上也有汗,可是端着大帅威严,不愿像他这样直接抬手就擦,闻言讪笑两声,不知道是给自己解围还是怎么,也点点头道:“小太子好生厉害,三言两语就给本帅说得没了计较。也罢!睢州总归要救,不能老干看着,早出兵是出,晚出兵也是出,还是先议一下明日如何调度罢!”
第31章 秦良弼身在商丘,对睢州之事其实一直密切关注着,作壁上观实非本心,只是有所顾虑,不愿轻动,再重蹈先前的覆辙,再加上心里有气,便打定了主意:你朝廷不是怪我多管闲事么?现在我不见明旨,绝不动上一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但他实在也不是甘心看着夏人自来自去,自己却按兵不动的人,赌气归赌气,这些天下来,心里当真猫抓一样,浑身都不得劲。如今既然决心出兵,就不会再反悔,不论刘钦的太子身份是真是假,睢州告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天他让刘钦一激一吓,稀里糊涂就答应出兵,事后也没什么可后悔的,把心一横,想自己这辈子闲事管得还少了不成?也不差这一次了。连夜便召集麾下诸将,和众人通宵商议出兵之事。 如刘钦所料,这些天他早就做好了出兵准备,粮草已经囤好,只是需要提前几日发出才能供给大军。刘钦却强令他一天后就出兵,单看这不顾实际情形胡乱指挥的架势,倒让他对其太子身份更信了几分。 他不愿一上来就把太子得罪了,于是打算先派遣一支先锋部队,给睢州解一解渴,大军再在后面从容开拔。反正刘钦只让他一天后就出兵,又没说要他出多少,他出一个人也是出,两个人也是出,一次派遣上千人,已是大大地给了刘钦面子,想来他也说不出什么。 在他看来,面子上的事从来讲究一个礼尚往来,这花花轿子,我抬你一手,你就也得抬我一抬。可谁知到了第二天原该出兵的时候,刘钦居然不给面子地挑拣起来,问:“怎么只有这一点人?” 秦良弼皮笑肉不笑,“想要一天就动身,就只有这么点人。” 他说完,已经做好准备同刘钦好好掰扯一番,让小太子知道带兵打仗不是喝水吃饭,多吃一口少吃一口都那么简单。谁知刘钦接下来却道:“千八百人送出去,非但不济什么事,还会打草惊蛇。既然大军现在开拔有困难,不妨暂缓几日。只是军情似火,不宜再多拖延,我看四到五天比较合适。” 于是剩秦良弼瞪大了一双眼睛愣在原地,更加摸不着头脑。 其实刘钦原本就没指望第二天就出兵,只是以当时的形势,只有马上出兵和僵持不下两种结果,绝没可能徐徐图之。等到逼秦良弼答应,并且认真做好出兵打算之后,才又有这样事缓则圆的余地。 他的这番心思,秦良弼当然不能全然猜出,却也隐隐感到小太子年纪虽轻,城府可是不浅,一时心里多了几分肃然。 但转念一想,刘钦现在手里就二十来人,身处自己大营当中,说好听了,是赖他拱卫,往难听点里说,那就是全然仰他鼻息,还不是他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想到这里,嘿嘿一笑,随后摆出一副大将气度,威严道:“既然如此,就暂定五日以后再行拔营。” 他摆好了谱,谁知刘钦两眼向他一扫,他忽地想到昨天,莫名心里发毛,一身气度就有点维持不住,推说营中有事,急吼吼地走了。 等到真正出兵那日,秦良弼一身披挂,在马背上缓缓摇着马鞭,生威,真有几分大将之气。刘钦也到得极早,打理之后,和初见时已判若两人。 这会儿他换了身行头,腰束战带,左面挂着宝刀,右边垂挂着箭囊,里面插着七根羽箭,肩上系一张猩红斗篷,身后负了一张硬弓,都是军中常见物什,可一眼望去,但感丰神英毅,气度凌迈,秦良弼见了,不由暗道:倒像那么回事。 他想要和刘钦打声招呼,说几句场面话,但刘钦见了他,却当先道:“有件事须得提前告诉将军……” 秦良弼问:“莫不是为了殿下手底下的人悄悄走脱了一个罢?” 刘钦一愣,“确是如此。” 秦良弼抚了把胡子,两只眼睛一眯,“营里的事,没有能瞒得过俺的。殿下的那只小耗子,最迟在三天前就偷溜出去了。” 刘钦自称是太子,从天而降,不打招呼就这么闯进他大营里,他虽然低了低头,承认了他的身份,可心里半是怀疑,半是忌惮,自然会派人盯紧他们这一行人。 无故少了一个,当然瞒不过他的眼睛。只可惜那人行事十分隐蔽,估计又是趁夜里逃走的,没有抓住现行,不然扔到刘钦面前,还不知小太子的面色要如何精彩。 但现在这样也足够了。见刘钦总算也有条小尾巴让他给抓在手里,秦良弼不禁心情大好,说话也放肆了些,虽然没再当着刘钦自称“本帅”,却也不向他称臣,像平日一般嬉笑怒骂起来。 刘钦自然分得清他是不拘小节还是轻视自己,心里微觉不快,但是自己理亏在先,只得装作全不在意,又解释道:“那人名叫朱孝,隶属羽林,老家是睢州的。既然已经知道我不日就要回师救援,以常理推断,不应在此时离开。他不告而别,其中恐有蹊跷,此一行须得多加防备,要做好——” 他顿了一顿,终于说出了自己眼下最不爱说的话,“要做好咱们出兵的举动已被夏人侦知的准备。” “俺省得。”秦良弼挥了一把那只粗壮的大手,只说了这样一句,看着似乎不怎么放在心上,“传令前锋,这就拔营!” 刘钦见他粗疏,皱一皱眉,担忧这样下去要吃大亏。按他原本的设想,他秘密来商丘调兵,夏人或以为他已经走脱,或以为他还藏在睢州城里,总之绝不会想到他竟然去而复返,还带来了秦良弼和他麾下一万人马。 但原本秘密的行动被人探知就不一定了。夏人已有防备,同样的人马过去,虽然能够解围,但相比于奇兵突袭,效果恐怕大打折扣。 这都还算小事,最怕夏人得知以后,沿路设伏,这样非但救不了睢州,还要损兵折将,实在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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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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