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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葛逻禄人纵横天下,所倚仗的就是宝马,到了杀马的地步,已可说是山穷水尽,到了绝路上了。 雍国的百姓争相向陆宁远报信,只要瞧见他们夏人的粮队,不管跋涉几十里路,都要报告给雍军。 有时这些刁民被他们抓住,枭首示众,本想着能杀鸡儆猴,可是永远都还是有不怕死的,报信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断过。 反之,他们每过一处,抓来当地百姓拷问雍军行踪,他们却不是咬死了说不知道,就是故意告诉他们一个假的,只偶尔才有一两个朴实憨厚的顺民,对着他们能说真话。 狄庆从不吝赏赐嘉奖,希望别人都能有样学样,可是收效甚微。 天下民心毕竟不在他们这里,一旦没有了兵马之强,这些他们原本看不上、不在意的东西,竟忽然要命了起来。 不同于那些军官武弁,狄志因为当了皇帝,总要学习治国之道,近年来很是读了些汉人典籍,感触只比旁人更深。 局面如此,他不由生出几分悔意,可到了这个份上,是该后悔今年没有好好在山东赈灾,还是后悔这两年间没有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抑或是后悔近年来任由将士掳掠民间,甚至于还屠过数城? 已经说什么都晚了。 在朝堂上,辛应乾进言道:“东路军恐怕已经救不得了。为今之计,是要守住三晋大门,扼住潼关,固守关东之地。另外,汉中必须增兵驻守,否则——” “报!” 一封急递发来,辛应乾猛地顿住,就听士卒痛声道:“汉中急递!吴宗义已经攻破沔县!” 朝野一时鸦雀无声。 沔县与汉中只是一抬脚的距离,此处丢了,汉中还能守么? 辛应乾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要……从速增兵!汉中绝对不能有半点闪失,不然中间虽有天堑,可雍军未必就过不来!” 狄志问:“关中还有多少兵马?” 兵部官员上前,“启禀陛下,包括京城卫戍,全都算上,还有两万人。” “狄庆必须要救。”狄志道:“留下一万人守关中,另外把在襄阳的兵马召回……我要御驾亲征!亲自去救!” 他话音落下,旁人只瞠目结舌,辛应乾更是有一瞬间疑心他失心疯了。 “齐王……”狄庆出发之前,朝廷为表对他收复山东的希望,特意给他加了齐王的王号,只是在狄庆军中,旁人大多以元帅相称,齐王的尊号倒是少有人叫。辛应乾犹豫道:“齐王恐怕是……不该……” 因狄庆是皇帝的亲生兄长,辛应乾就是多长一个脑袋也不敢把话说得太直白。可他这会儿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担忧狄志此话不是玩笑,而是真有此意,只得硬着头皮又道:“陛下若要保天下,绝不可此时离开关中!” 说着,他抬起头,小心看着狄志的脸色,下一刻却心中一颤。 狄志面色坚定,可知说出的话无可转圜,“这天下是我的,可狄庆也是我的兄长。我俩从小一起长大,可说他就是我,我就是他。现在难道要我什么都不做,坐视他被雍人困死不成?” 辛应乾惊呆了,“陛下还欲保此天下么?” “要是连手足都不能全,”狄志道:“我要这天下又有何益?” 这天下本也不是他打下来的,而是先摄政王一刀一枪、一地一地打下的江山。 先王志在天下,雄心勃勃,他却并非如此。于他而言,坐在这张龙椅上面,和策马在草原驰骋,又有什么不同? 这数年间,汉人的花花世界他已享受过了,就算退出,又有何遗憾可言?这些本就不是他们的东西。 况且哪怕他困守关中,就能挡得住雍人么?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罢了!与其先失手足、再失天下,还不如保全下狄庆,大不了再回到莽莽草原,也无非就和之前一样。 他们两个虽然有过磕碰,可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现在自己见死不救,祖宗、先王就会赞赏他以社稷为重不成? “我意已决!”年轻的葛逻禄天子从那把汉人雕出的龙椅上站了起来,“即日发兵,务必救下齐王!” “什么?狄志要亲征!” 在狄志还没出发的时候,刘钦已经先一步收到消息,得知的第一反应却是:他莫不是学我?第二个念头:天下定了! 当初他亲征去救陆宁远,是因为江北还有许多大军,只是因主帅被困,群龙无首,等陆宁远一脱樊笼,形势马上就将翻然一变。 可狄志亲征,凭的什么?凭一个已经飞走路绝的狄庆?还是凭现在还在各个城池勉强坚守的那点残军? 但等他得知狄志在朝堂上说的那一番棠棣情深的话后,不由得沉默不语,假作没有看见,和众臣宣布此事时,也刻意避过了。 因着徐熙数年来的经营,长安现在有不少他们的人,有几个高官甚至也被撬动,因此就连夏国朝廷上的廷议,刘钦都能遥遥得知。 狄志亲征的消息一扔到朝堂上,马上一石激起千层浪,刚刚回京的周章马上道:“狄志亲征,是个破绽,决不能放过。或是先袭取长安,或是是先破此军,尚需廷议。” “长安城池坚固,恐怕不易轻取。” “臣也以为应当先破狄志一军,如果能将他俘虏或是斩首,夏人就成了一盘散沙!” “吴宗义已经进汉中了!关中防备空虚,所凭只有天险而已,是不是让吴督勉力,挺进关中?” 刘钦心中一动。因为吴宗义处昨日传来攻取汉中的捷报,其实周章提出的两策,完全可以同时施行,只是他心中有一顾虑,倒难以在众臣面前言明。 最后他婉转道:“狄志一走,襄阳的乌古乃一定要回防关中。等吴宗义好容易翻山越岭过去,遇见夏人此部,恐怕不仅不能威胁长安,还要白白损兵折将。” 周章这时也思虑清楚,驳道:“陛下无需怀此担忧。乌古乃顿兵襄阳数月,昼夜苦攻,已是残军,损兵折将,士卒疲敝,即便回援,也无一战之力。”言外之意,还是希望下旨命吴宗义从速北上。 刘钦没有立时答应。他心中真正所想,其实是要陆宁远先一步进入关中。 并非是他同陆宁远亲近,就不许旁人立此大功,实在是他登基以来,吴宗义僻居四川,据守一方,从未朝觐过他。且在永平年间,还是他父皇在位的时候,此人还曾率军兵谏过,他不能不心存疑虑。 要是让此人独立收复旧都之功,岂不愈发尾大不掉?日后废他,也免不了一个屠戮功臣的恶名。 保险起见,这一份天功,还是交给陆宁远为上。其余的人,哪怕是秦良弼,他都不大放心,何况这个一向为他所忌惮的吴宗义? 可是…… 刘钦低头看去,周章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面容当中有几分恳切,像是向他无声陈说着什么。 骤然间,刘钦脑海中纷纷乱乱闪过无数——几见饮江思道济,缪因图像削王敦。前车之鉴已经太多,在无数历史的岔路口上,猜忌前线大将,而终于功亏一篑的,难道还少吗?而反过来,一时不察,被人篡夺了权柄的,又有几多! 现在轮到他来做选择了。他要做哪一个? “陛下!” 刘钦猛然回神,同周章的视线对上。那真是两把利剑,刺入他肺腑中去了。 不、不…… 筚路蓝缕,以至今日,究竟为的什么?天下的士人、百姓、前线数十万兵士浴血至今,又所为何来? “好罢。”刘钦神情变换一阵,定了定神,终于道:“传旨给吴宗义,要他先抓紧休整,等狄志出关之后,全速进军,威胁关中!要是能收复旧都,朝廷定不吝爵赏予他!” 付出这么多的努力,掏空了国库,前线死了这么多人,总算看到定鼎天下的希望,要是此时他再摆弄权谋,和当日亡国之前,又有什么分别? 且让吴宗义去打,日后此人真有异心,也未必制他不住。他想为乱,还要先同陆宁远过一过手。 周章一愣,随后伏地叩首,“陛下圣明!” 这句话是从他的心底说出来的,周章一生当中,可曾这样说过话?刘钦却无暇顾及,只摇了摇头,继续道:“传旨秦良弼北上,传旨陆宁远不必再理会狄庆,火速西进,务必半道截住狄志。狄志所发关中兵,骑兵已经不多了,行军不会太快,要陆宁远发轻骑过去,务必破此一军,狄志生死不论!” “粮草要周维岳、丘崇俭想办法,务必足数供应。如需在民间购粮,所需金银,朝廷即日便发。” “冀北的军队不要动,务必把夏人摁在那,免得他们翻山西遁,逃入三晋。” 刘钦愈说,声音愈高,面上病气几乎一扫而空,同样站起,高声道:“即日起,朕也将亲征江北,进驻开封,亲自督战,务必毕其功于一役,一战而定中原!”
第330章 刘钦只率少量文武进入开封时,陆宁远已调集冀南全部兵马,拣选精兵两万,昼夜兼程,几乎要同狄志接敌了。 在此期间,雍国朝堂上还有两件小事。 其一是忽然有了份针对陆宁远的弹劾。 他现在正率大军作战,天下瞩目,可以说江北一半的干系都担在他肩上,几个月来,更又简在帝心,倚重非常,没有不长眼的会选在这种时候弹劾他。 但偏偏就冒出一封劾表,刘钦见了,第一反应是觉着难以置信,倒不是为了其上的具体内容,而是好奇是什么人敢在这时候找死。 上表的是一个科道官,弹劾大臣也是职分所在,刘钦却没宽宏待之,以示言路不塞,趁着自己还没动身,当即下令把人抓起来,严加拷问,果然问出了些眉目。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此时弹劾陆宁远未免太过不合常理,审问之后,那人马上交代,是收了别人的银子办事。 按说此事查到这里也该了结了,可近来军资靡费巨亿,国库空虚,已有入不敷出之忧,蚊子再小也是肉,刘钦索性让人做了个局,借这个科道官的名头,让崔允信出面,同出钱那人秘密会面,假意答应下他。 崔允信是刘钦身前的红人,迄今经他之手不知已经整倒了多少人,他肯答应帮忙,比一个小小的科道官分量大了不知多少。也因此他狮子大开口,对方倒也无法拒绝,让他稍等了十日,便送上钱粮。 这时已近夏末,同夏人的作战眼看着定要拖到冬天,这笔钱便用作赶制冬衣,虽然不够江北所有大军,但也解了部分燃眉之急。 那人吃亏就吃亏在远道而来,不知雍国朝堂内情,不知崔允信杀过、贬过的人,都是出自刘钦授意,交钱之后,马上送命,却是后话了。 第二件小事,则是崔孝先上表致仕。 没人知道是不是有宫人私下面见了他,同他说了什么,抑或是刘钦通过他的两个儿子之一,向他递去了什么话,总之这位雄踞官场三十年、一门三显贵的老臣,在刘钦马上就要动身、再度离开建康的时候,竟然上表称自己老迈昏聩,力不能支,不能再效犬马微老,请乞骸骨告老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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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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