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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钦见众人这个反应,也不意外,视线一转,落在秦良弼脸上,“虎臣,你说。” 秦良弼如何不知道这当口说话就是得罪人?但他一来不惧他熊彭祖,二来不齿成业所为,三来比起熊文寿,还是眼前这小太子他更不敢得罪一点,闻言呵呵一笑,大咧咧道:“回殿下的话,俺带兵这些年,还没遇到过敢对俺说这话的人。要是真有天遇到了,俺也没有他法,宁死在敌人手里,也不能临战死在自己人手上,死后任他一张嘴,还不定往俺头上扣啥屎盆子,那俺不是白白死了?只能先下手为强,先一刀结果了他,让他走在俺前面!” 他说着举起右手,阔大有力的手掌一挥,脸上现出杀人无数的那种悍霸戾气,引得人眼皮一跳,更有胆小的文官见了,不自觉抖动肩膀瑟缩一下,几乎摔了杯子。 刘钦“嗯”了一声,又对成业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自不能因言论罪,怎么说都是你自家之事,我都可以不做计较。但观你所为,实是言行一致——你之本意,正欲见死不救,作壁上观,若非周侍郎拦阻,已经铸成大错!今日席上,你便要大言不惭,说自己如何如何卖力救援,惜乎陆千总自己不济,还没等你回师,已经兵败身死,你只能含恨引兵暂退,是也不是!” 他声音陡高,一拍桌子,腾地站起,双眼当中冷光湛湛,好不逼人,惊得成业浑身一凛,知道自己这下把小太子得罪惨了,心里不抱希望,反而强项起来,抬头逼视回去,硬声道:“殿下所说,皆是不根之论!事情既未发生,何谈论我之罪?单以事实而论,我虽然到得稍迟,毕竟还是将陆某救出死地,不能说是违背了殿下节度。至于那些言论,确是出自我口,殿下若是认为这样我便罪该万死,那砍我的脑袋便是,我成业绝无二话!” 熊文寿趁势也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中间,抬手道:“殿下容禀。这成业出言无状,对殿下妄相忖度,罪过实大!但守城两月,其人无一日不实心用事,昼夜守在城头,身当矢石,激战关头一连数日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睢州能守至今日,其人之功实不在小。而后出城做疑兵之计在先,力战夏人在后,殿下援军开到后,更又不惜性命,随臣鼓勇而前,大破狄吾左翼,更为众人所共见。” “臣闻‘《春秋》之义,以功覆过’,还请殿下悯其劳苦,曲赐矜原,使戴罪立功,勉图自效。成业必定感奋效死,力赎前愆!殿下既示人以宽大,又为国家保存一勇将,以激励来人,于事有两善之美,于国有栋隆之吉,请殿下明鉴!” 他说完,对刘钦深深一揖,神情极为恳切地看着他,看来今日是一定要保下成业来。刘钦见他态度坚决,略感意外,不由沉吟片刻,一时没再吱声。 今日他一战败敌,已足以在众将面前立威,这战之前他不敢说,但今天他想杀成业,不过反手间事,熊文寿固然不忿,但有秦良弼的人马在旁,料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如此一来,熊文寿定然恼恨自己落了他面子,当着众人作威作福,强杀他的心腹,从而对自己生怨。如今正是收揽人心之时,贸然得罪这样一个大将,让两月心血付之东流,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 他老于权谋,自能权衡利害,这等事不需上秤,只稍一寻思就知道孰重孰轻。熊文寿也知道这一点,相信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刘钦不会不给面子,因此恳切之下,又有几分志在必得,见刘钦一时不语,也不多话,只静静等着他开口。 刘钦在心里掂掇着,冷冰冰的计算之下,却难盖住心里一股热意。 他知道李椹、张大龙他们几个正看着自己,等着他的决断;知道他们那一路打到后来,死得只剩下区区一百来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知道当初与他一路同行,结伴从夏人营里到了凤阳的那四十七人到而今只剩下二十三个,更不必提陆宁远身被数创,现在还躺在床上!难道他就这样睁只眼闭只眼,把这事轻飘飘地揭过? 他不说话,缓缓踱过桌案,走到厅里,停步在成业与熊文寿这一跪一站二人中间。 “熊指挥之言,确是有理。这一战成守备有功有过,当该两抵。”半晌后,刘钦终于开口。 他此话一出,熊文寿眉头一松,露出几分笑意。成业长出一口气,当即叩头。李椹原本屏气凝神,听着他后面的话,这会儿听到以后,忽然泄气,低下眼睛,便要坐回桌前。 只有张大龙脑子转得比别人稍慢,愣了一阵才听明白他话中之意,待反应过来后,两眼一瞪就要开口,被李椹眼疾手快地拉住,硬扯着他一起坐下。张大龙心里有气,椅子在地上摩擦着,发出“咯吱”一响。 成业喜道:“多谢殿下!末将日后一定戴罪立功!”说着,头在地砖重重一磕,两手撑地就要站起。 “不急。”刘钦却抬起只脚,踏在他背上。 这一脚没用多少力气,但成业心里没有准备,第一下便没起来。待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不禁又惊又怕又怒,一张原本没有血色的脸腾地涨红。 他浑身肌肉鼓起,却一时没有使力挣开,从地上仰起头,费劲地看向刘钦,哑着声音问:“殿下……这是何意?” 成业虽然官职不很大,却高低是个千户,也算得上朝廷重臣,在场众人见刘钦忽然一脚踏在这一个五品大员背上,不由相顾失色。一旁熊文寿见了,更是一扫方才的胸有成竹,面露惊骇之色。 刘钦不急着答话,先理理袖口,在右边手腕翻出一道颜色浅白的湖绸衬底,细细捋平褶子,又放下黑色宽袖遮住了。 做这事时,他下身不动,一只脚仍踩在成业身上,两眼半垂着,锋芒内敛,显得颇为专注。若非此事失礼至极,单看他这举手投足,倒真有几分雍容典雅的贵公子气,无愧是国之储贰,确与旁人不同。 可随后,就见他将脚一收,身子下探,举起刚刚理过袖口的右手猛地一挥,一巴掌把成业给掼在地上!
第38章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众人谁也没反应过来,就是成业自己都发着愣,过一会儿如梦初醒,羞恼至极,捂着脸一骨碌爬起来,惊怒交加地颤声道:“臣成业虽然不济,却也是朝廷大臣,守土一方,任事多年。太子……太子无故当庭殴打国家大臣,怕是需得、需得向朝廷给个说法!” “不妨事。”刘钦把手掌摊开,“刚才席上诸公纷纷言道,此一战首功当归于我,我虽然不敢居此,但细论起来,成守备功劳再大,似乎也确实大不过我。我这么说,你没有异议罢?” 他迎着满庭目光,在成业身前走了两步,“而我刘钦已是太子,加不得官、进不得爵,功无可赏,还是在别处花掉为上。刚才我举止轻佻,行事无状,实是有失体统,自该处罚。只是我前两月守城艰难,几次与诸公一同击败夏人,今日又立此大功,‘以功覆过’之后,尚有结余,将来报给朝廷,好像也不用特意给什么说法。至于剩下没用完的功劳……” 他双眼一翻,看向成业,右手举在身前,轻轻挥动两下,笑着问:“不知道要在你成守备脸上再抽多少个巴掌,才能抵得干净?” 成业怒极,大吼一声向他扑来。他平生从没被人这般羞辱过,加上久在军旅,自有一股横气,气到极点,哪还管刘钦是个什么鸟太子,拔刀就要砍他。 可赴宴之人,进门时身上佩刀就都被除下,在场这些人里就只有刘钦腰间挂着一把佩剑,成业热血上头,想自己若不抢在手里,让对方抢先拔出就糟了,于是对着刘钦面门抡起一拳,却是个假动作,猛一低头拔出他腰间长剑,对着他脖颈要害就直劈下去。 刘钦习武之人,纵然一时不察,让他夺去了剑,但想要闪身后撤,也足以反应得过来。可他不闪不避,只迎着这一剑,伸出左手一挡,那剑吹毛断发,登时破开衣服、皮肉,鲜血长流。 这会儿他才向后急步退出两步,大喝道:“成业,你要杀我么!” 这会儿满庭文武也都反应过来,纷纷离席,拥上前来。秦良弼坐在下首第一位,离着最近,一掀桌子两步迈来,挡在两人中间。 熊文寿大惊失色,一把攥住成业手臂,夺了他剑,用力掷在地上。“当啷”一声脆响当中,成业已是必死无疑。 刘钦折起袖子,紧紧按住左臂伤口,但见鲜血湿透几层布料,还从手指缝间一道道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成业见事已至此,又要上前,可身上落了不知多少只手,他狠命挣动几下,挣扎不开,脸色渐渐白下去,半晌后脱力跪倒在地。 数十个羽林呼啦啦从厅外涌入,围了这里,几个东宫亲卫推开人群跑上前来,把刘钦挡在中间。一时间,刚才还其乐融融的庆功宴已是甲胄森严,剑拔弩张。 刘钦推开旁人,几步走到成业面前,弯腰拾起自己的剑,甩去血收进鞘里。 “我不过是照葫芦画瓢,借着自己的功劳妄为一回,说到底也就是在你脸上扇了一巴掌,你就受不了了,恨不能杀我而后快,可你想想自己做了什么?你为着讨好上司,为了保全自己这一家的兵马,日后好挟制朝廷,为了自己安生活命,把两千友军弃之不顾,让他们一个一个死于仇敌之手,你道他们又如何想你?” 成业猛然抬头,看向熊文寿,嘴唇动动,终于没说话,又垂下头去。熊文寿眼皮一跳,下意识看了旁人一眼,脚底下偷偷向后挪出两步,站得远了些。 当日成业在阵前劝他时说的那番掏心窝子的话,按说只有附近那些个心腹和传令兵能听见,现在却从刘钦口中说出,他如何不惊,如何不惧,如何不背后发凉? “把人带上来。”刘钦看也不看他,像感受不到疼一般,脸色和平常一样,忽然沉声吩咐。 随后众人就见两个羽林抬了个什么东西进来,不由纷纷让路,离近了一瞧,才勉强看出是个人,只是双腿都被炸断,右手也短了一半,整个人只剩下短短一截,剩下唯一完好的躯干和左臂都被鲜血涂满,肚子上豁开一个大洞,内脏都流了出去,只剩下一大截肠子还挂在上面,肠子另一头在地上一路拖行过来,地上却没有血迹,看来是血已流干了。 再看他面孔,两只眼睛圆圆瞪着前方,好像还含着怒气,就和还活着一样。 他被从谁身边抬过,那两只怒意勃发的眼睛就好像从谁面上扫过似的,引得众人纷纷转开头去避开,更有胆小的,或是举袖遮面,或是捂嘴干呕不止,差点把刚才吃下肚的酒菜又吐出来。 等尸体抬到成业旁边,刘钦抬手让人把他放下,高声道:“都看见了吧?都看过来,不要不敢看。这是我大雍的好儿郎,不久前刚刚为国捐躯,不是什么恶鬼,也不是什么可怕物什,让各位连瞧上一眼都不愿,来,都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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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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