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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礼——”太监又喊,尖利的嗓音在偌大的保和殿回荡。 周嬗便回到位子上,天冷,内廷的太监宫女给凳子上都放了软垫,他方才跪得有些久,坐下时腿麻。 “先用饭吧,垫垫肚子,空腹吃酒,朕老了,撑不住。”永昌帝笑笑,他平日里不拘言笑,或许只有在家宴这等私密的场合,才能露出父亲与兄弟的慈爱模样。 即使他是大宁的君父。 周嬗不爱参加宫宴,一是不想见这位至高无上的君父,二是不想见这群烦人的宗亲。若不是不好年年都要装病,他实在不想来。当然,宫宴也不是没好处,比如面前的丝窝虎眼糖、什锦海味杂烩、冰鸭……皆是不可多得的宫廷美味。佐的酒更是御酒房百年的心血——太禧白,更有冬日难见的瓜果若干。总之不来最好,来了,只要不找他周嬗麻烦,也不算白来。 因帝尚儒,诸宗亲用饭时谨记“不言不语”。等永昌帝放下金筷,端起酒樽,寂静的大殿里方才回响欢声笑语,众人举杯,共祝新年。 酒过三巡,很快就有皇子与后妃按捺不住心思了。只见最上首的一位美艳华贵的女人款款起身,眼角已有细细的纹路,她一颦一笑皆风情万种,脸色却格外苍白,正是裕王的生母——贵妃沈氏,闺名楚蔹。 沈贵妃端着酒樽,小心翼翼笑道:“今个儿正值新久交替之际,陛下为国事操劳一整年,臣妾有感于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便特地让教坊司准备了一些新奇的杂耍。陛下,臣妾这就……” “不急。”永昌帝淡淡打断她的话。老人神色不变,唇角的笑意却少了三分。 沈贵妃一愣,赔笑道:“是臣妾唐突!臣妾这就叫他们缓缓!” 殿内陷入寂静。 消息灵通的宗亲,知道永昌帝是在不满;不问世事的,也晓得气氛不对,便都停了筷子。 永昌帝闭上眼睛,旋即睁开,忽然话锋一转,问:“珩儿今年回京了么?” “回父皇,儿臣在。”道士打扮的周珩连忙出席,跪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尤其是那些皇子,一个个眼神晦暗。 永昌帝远远看了周珩好几眼,一拍桌子,笑骂道:“臭小子,就数你过得最快活!不要封地,也不要娶妻,五湖四海到处风流。哼,总有一天要忘了你还有个皇帝的爹!” “儿臣知错。”周珩也笑,毕恭毕敬道,“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说到底儿臣是父皇的儿子,总要担起责任,一昧自己快活,可像个什么样?” 这话把永昌帝哄笑了,老人招招手,道:“珩儿,你过来,让朕看看。”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一偏,落在周嬗的身上。这老人突然软下许多,嘴角带笑,又道:“嬗儿,你也过来。” 周嬗停下筷子,与年老的君父对视片刻。 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被永昌帝叫到面前。
第14章 君心 周嬗从未这样近地站在永昌帝面前。 幼时他体弱,静妃又整日心神不宁,老疑心有人要害她,鲜少踏出宫门一步。直到周嬗七岁,该去尚书房启蒙时,她才勉勉强强松了口,叫玉汐每日送周嬗上学。 后来周嬗“失足落水”,静妃再次变得惊魂不定,夜夜惊醒,严禁周嬗离开她的视线。宫宴、游会……静妃一概称病推脱,连带着周嬗,在宫里活成了一对隐形人。 等静妃撒手人寰,周嬗没了“照顾母妃”的借口,必须参与宫宴。于是他总是远远瞧一眼永昌帝,只依稀记得是个高瘦的老人,再无其他印象。 “嬗儿。”老人如此唤他,就好像他是老人中意的那些孩子,语气亲昵又慈爱。 周嬗莫名一阵恶心。 他乖顺跟在六皇子的后头,垂着头,一副娴静的模样。一步两步三步,织金的团花毯子,上百人打量的目光,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他走得几欲想吐。 “嬗儿,抬头,让朕好好看看你。”永昌帝叹息一声。 于是周嬗强忍不适,先福了福身子,尔后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个贤淑的笑容——此时此刻他是个绝对顺从的“女儿”。 他第一次看清自己亲爹。 一个平平无奇的老人,厚重的龙袍似乎随时能压垮他干瘦的身子,也难怪那么多皇子蠢蠢欲动,眼巴巴盯着太子之位、甚至皇帝之位。 永昌帝也在看他。 老人的脸上一瞬浮现出恍惚的神情,好像透过周嬗瞥见了某位故人的影子,待到老人开口,语气中竟带了几分落寞:“好孩子,别拘着礼,你被静妃养得很好、很好……静妃早逝,是朕对不住你们母女。” “哎呀,皇爷,大过年的,不提伤心事。”一旁的郭皇后听见“静妃”二字,脸色变了变,旋即勉强笑道,“来人,给六皇子和嘉懿公主拿两杯金茎露来。六皇子好不容易回京,嘉懿又嫁了人,难得一聚,趁着除夕夜,可得和皇爷好好喝几杯、说说体己话。” 周嬗不想吃她赐的酒,更不愿和永昌帝说话。 他想逃。 他们对他并无亲情,只有血脉,偏偏世人最看重的东西,莫过于血脉与繁衍。周嬗自小觉得荒谬,说什么血浓于水,到头来一切被这寂寥的紫禁城吞得一干二净。若真是亲密的一大家子,何必与父亲吃个酒、说句话,也要诚惶诚恐、担心掉脑袋呢? 太监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酒樽呈了上来。周嬗接过酒,毕恭毕敬给永昌帝、郭皇后敬酒,最后一饮而尽。 温热的酒落入五脏六腑,酒气激得周嬗浑身一颤,尔后他听见永昌帝笑了一笑,语气状似不经意,开口道:“张卿何在?” “微臣在。” 张瑾为的声音自后头远远传来,旷远、朦胧,周嬗突然想回头瞧瞧那个男人,跑过去叫他带自己走,但又能走去哪呢?状元府至少比紫禁城还是要稍微好些许的。 永昌帝笑笑:“张卿,朕见自从公主嫁到你府中,气色比以前好了不少,你倒是个会疼人的。” “微臣不敢当。”张瑾为跪在地上。 周嬗忽觉不对劲。 好端端的,永昌帝叫张瑾为作甚? 下一刻,他被永昌帝的一番话惊得连忙跪下。 只听永昌帝道:“朕素听闻张卿在翰林之中颇得人心,又是梅阁老的好学生,念在你照顾公主、才学出众,不如朕破例提你为侍读学士,如何?” 保和殿里安静片刻。 张瑾为额角冒出豆大的冷汗,他语气急切道:“请陛下三思!” 永昌帝一掀眼皮,哼笑一声,道:“为何?你清名远扬,又是朕的女婿,朕赏识你,赐你前途,你为何不肯?” 他当然不肯! 周嬗跪在地上,深深垂下头,掩去满脸的震惊。要知道寻常的进士,先入翰林三年,待考核后决定留院或外放,若非在任期间立下大功,否则不可能在三年内额外提拔。 他张瑾为只是娶了一个公主,无功无劳,永昌帝若拿此事擢升,往后宗亲们如何看待公主夫妇?朝廷官员呢?天下之人呢? 说难听点,只要张瑾为答应了,就是死路一条。毕竟当年大宁的祖先清君侧,最先清的就是一干手握重权的公主驸马! “请陛下三思!”张瑾为重复一遍,寸步不让,“微臣既无功劳,也无苦劳,获陛下恩典,得娶公主,又得保原职,已是天恩垂沐!微臣不才,于政务上不过入门者罢了,怎敢顶替原有的侍读学士之位?微臣惶恐,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寂静、寂静。 这场宫宴太容易陷入沉寂,君父笑了,众人便笑;君父沉默,众人便沉默,一切围绕着龙椅上的老人打转。 “朕只是说说而已,不必如此紧张!” 在漫长的刹那之后,永昌帝爽朗一笑。 老人好似哭笑不得一般,朝周嬗夫妇二人摆摆手,语气松快道:“你们两口子怎么说跪就跪了?这是家宴,不必拘礼,快起来。” 仿佛他方才只是说了一个笑话,而周嬗和张瑾为竟然当真了。 仅此而已。 “谢陛下。” 周嬗与张瑾为一近一远起了身。周嬗看不见身后人的神情,他只瞧见老人嘴角淡淡的一抹笑,他腹部隐隐作痛,从未如此理解傅凝香对永昌帝的恐惧。 所谓伴君伴虎,君心难测。 …… 宫宴就这样微妙地继续。 周嬗回到自己的位子,方一坐下,一只温暖的手就从坐侧伸出,不偏不倚握住他的手指,张瑾为的声音轻轻响起:“手好冰……可是吓到了?” 废话!明明你也吓得不轻,说话时声音都抖了……周嬗腹诽,他犹豫要不要抽回手,但禁不住自己实在冷,只好任由男人去了。 “我们待会早些回去,好不好?”张瑾为浅笑,“若赶得上,还能一面守岁,一面玩牌……公主会打马吊么?” 周嬗摇摇头,他只在话本上看见过。 张瑾为道:“不打紧,我教你就是了。家里的翠姨、扫砚,打马吊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会儿回去我凑一桌,再叫老姜做些热食,好好玩一通。” “马吊”近些年格外的流行,往日都是下里巴人的消遣。但自从大宁越发兴盛,这一类娱乐早已在士大夫之间普及,内阁的徐大学士曾著有《马吊经》,大谈特谈马吊常胜之诀窍,可见其之风靡。 周嬗睨一眼身旁笑意不变的男人,没想到这人还会玩牌,真是不正经! 两个人头挨着头说了一会儿话,上首的风云也变了几遭。等到锣鼓喧天,周嬗再抬起眼时,就见大殿中央仙气飘飘,角儿挨个登场,也不知是要演些什么。 一旁的六皇子笑道:“年年就属贵妃娘娘和三皇兄最有新意,前几年叫人来杂耍,今年这是要演一出《贺岁记》么?” 周嬗爱看戏,可一想到这是周琮的安排,兴致立马没了一半,意兴阑珊地想怎么还不结束。 他想学打牌。 只瞧大殿中央仙雾缭绕,先来一个西王母,手捧蟠桃,用悠远的嗓音唱着恭祝新年的词,款款上前,祝永昌帝福寿无量;又来一位玉皇大帝,玉琉金带,唱腔中气十足,夸赞永昌帝的功绩,祝天下太平…… 周嬗浅浅看几眼,神仙们竞相贺岁,好不热闹,满堂欢声笑语。但他仍觉得周琮怕不是发了瘟了,竟想出这样拙劣的招来讨好永昌帝——周琮自己一身腥臭,和江浙丝绸大案不清不楚,却还是不长记性,在皇帝面前大肆铺张。 “这戏怪好看的。”张瑾为居然看得津津有味,还端起酒杯,一面吃酒一面看,毕竟谁不爱看好戏呢? 而周嬗百无聊赖地嗑瓜子,眼皮打架,整个人快困成一团了。 吵闹的锣鼓声终于消散,龙椅上的老人看不出喜怒,他只是抚了抚掌心,道:“琮儿和贵妃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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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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