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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地听起来你比我还想让裕王早点死? 周嬗正吃着茶,闻言险些呛到。他抬起眸子,奇怪地打量一番张瑾为,却见此人仍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脸上笑容不变。 他忍不住坐远了点。 虽说有王襄替他打听朝廷动向,但也只是一些表面的东西,更具体的,就打听不到了。例如压垮裕王的其实是一份奏折,其中列出裕王有八大罪,言辞激烈,看得永昌帝沉默不语,尔后东窗事发。 上递那份奏折的人名叫柳世忠,正七品都给事中,好巧不巧,此人是张瑾为的师兄,且受恩于张瑾为。 三言两语间,玉汐已装好人参及若干其他的名贵药材,皆装在红漆木盒里,摆在小几上。 周嬗打开看了一眼,很是满意,便有些犯困,眼瞧到了午睡的点,他一伸懒腰,磨蹭到小榻上,轻轻闭上双眸。 午后天气回暖,屋里又烧着炭,理应是不冷的。张瑾为不声不响,垂眸盯妻子许久,无言笑了笑,从一旁抱来被褥,给人盖上。 他伸手触碰妻子的脸颊,与看起来的小瓜子脸不同,摸上去却是有肉的,柔软又细腻。 关于周嬗、裕王之间的事,他打听几番,才晓得十年前,年少的裕王曾失手推嘉懿公主入水,害公主大病一场,养了半年才见起色。御花园的池塘淹不死人,但从高处坠落,是要断骨头的。反正周嬗命大,没死,此事也就轻拿轻放,不了了之了。 事后沈贵妃言裕王年少,难免毛手毛脚,还请多加体谅。 可做错了事就要受罚,哪怕是个小孩,也不应该如此随便揭过。幼时的小错不纠正,长大后便愈发得意,乃至自作自受、不仁不义,终自食恶果。 思及此,张瑾为不免长叹一声,阖上双眼,俯下身亲了亲妻子的脸。 …… 房里走出几位侍女,她们搀扶着一位贵妇,小心翼翼从裕王的寝宫走出。贵妇长相清雅,挺着大肚子,满面憔悴,见了周嬗,轻声道:“我身子不适,恐怕不能给公主行礼了。” 周嬗道:“王妃身怀六甲,自然是以身子为重,何必介怀这些虚礼?” 裕王妃朝他勉强笑笑:“公主快进去看看罢,爷今日还算精神,方才吃了点粥,正念叨着公主呢。” 念叨我么? 周嬗心里冷笑,他迤然走进寝宫,却又忍不住回头,再看了几眼裕王妃。她嫁给周琮七年,一直不大受宠,去岁才有了身孕,不曾想孩子还未出世,却先失去了父亲。 来不及过多感慨,里头的太监催得紧。周嬗收回目光,脚步轻轻,向寝宫的幽深之处飘去。 屋子里光线暗沉,帷幔重重,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檀香,以及一股微妙的、令人不适的腐臭味。 这臭味很是浅淡,而周嬗鼻子灵敏,他一闻就知它是什么—— 是死亡的气息。 三年前傅凝香死前,在病床上苦苦挣扎之时,屋子里也满是这股气息。 周嬗的心忽然空荡荡的。 “你……来了。” 嘶哑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榻上传来,瘦骨如柴的周琮哆哆嗦嗦地向他招手,尔后一指榻边的圈椅,气若游丝道:“来,坐这儿。” 周嬗没出声,他打量周琮,从男人瘦干了的脸,一直游移到骨头分明的胸口,仿佛又看到当年傅凝香的模样,一时不禁恍惚。 周琮害了什么病? 傅凝香又害了什么病? “你还是怕我。”周琮见他愣在原地,嗬嗬地笑,笑着笑着就咳,咳得十分厉害,几乎是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一般,缓了一下,他又说,“我病入膏肓,断不可能再推你下水,周嬗,你有何好怕的?” 也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不过是人生来怕死罢了。 周嬗的背上沁出冷汗,他被周琮一番话拉回神,也不坐到椅子上,就站着,离床榻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周琮,他道:“我为何要怕你?” 周琮咳笑两声:“也是,应该是我怕你才对,不懂你这么一个装娘们的骗子,吹枕头风倒是厉害,我如今这幅光景,你也脱不了干系!” 周嬗挑挑眉:“和我有何干系?你自个禁不住诱惑,非要和沈文狼狈为奸,银子是进了口袋,命也是快没了,有道是自作孽不可活,又与他人何干?” 谁知他话一出,周琮反应极大,病怏怏的一把骨头,猛的从榻上坐起,两只眼珠几欲突出眼眶,惊恐万分看着周嬗。 好似周嬗是鬼一样。 周嬗只觉莫名其妙,他抬手摸了摸鬓发,又回头看看,身后空无一人,不过是暗红的地毯、幽黑的帷幔,没有一个太监侍女,冰冷的春风穿堂而过。 “前几日……他就站在你身后的位置……”周琮神神叨叨地说,浑身颤抖,“他也说,琮儿,你自作孽不可活……不是、不是的!我明明是受人蒙骗,才以为江浙那事有他的旨意……我、我……咳咳……” 周嬗一怔,他仓皇回过头,只听“嗵”一声,周琮直直摔在地上,在地上挣扎不停,如一具蠕动的骷髅,披着绣有五爪蟒的锦被,绝望地向周嬗爬来,嘴里不断呢喃着什么,模糊不清,周嬗分辨不出。 他吓得赶忙后退几步,想要惊呼出声,叫人进来。谁知那周琮一把抓住他的脚腕,仰起头,脸上涕泪交加,疯疯癫癫笑道:“周嬗……我的好妹妹、好弟弟,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放开我!”周嬗又惊又怒,甩开男人的手,连连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他瞪着眼睛,心中有个声音疯狂阻止他,叫他快走,不要留下来,不要听,可他不死心,脚步一瞬有些迟疑。 周琮笑,口涎从嘴角流下,他见到周嬗惊慌失措的模样实在是解气非常,一如十多年前,那个同幼猫般弱小的稚子,也是如此孱弱,在他掌心里颤抖。于是他心里升起滔天的恶念,恨不得亲手扼杀,以抵消自己在父亲那里受到的伤害。 周琮嗬嗬乱笑:“你晓得皇后那个贱/妇为何讨厌你娘么?” 周嬗狠狠盯着他。 周琮道:“君父,什么君父?不过是天底下最大的蛀虫、最猖狂的人牙子!哪有什么傅家二小姐?不过是他微服私访时一眼相中的良家妇女!硬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把人弄进宫里,为掩盖真相,大费周章地灭口傅家……你说皇后为何讨厌静妃?一桩强抢民女的丑事,哈哈哈……居然出现在皇家!简直是奇耻大辱!” 寝宫内的声响惊动了外头的人,数不清的太监、侍女涌入寝宫,死气沉沉的屋子却依然不见生气。周琮几乎是疯了,一面笑,一面咳,咳得满地的血。 周嬗望着他,无知无觉落下眼泪。 他想,原来如此,原来傅凝香是被害死的。她从成为傅家二小姐开始,就害了心病,被至高无上的那个人吸食骨髓,又随手丢开,死得不明不白,宫里像她这样的女子,还有多少? 而周琮也是同样的病灶。 不过此人本就可恨,君父吸食他的骨髓,他吸食别人的骨髓,一层又一层,等到了最下层,吸干了,便化作伟大盛世里的一捧骨灰。 傅凝香也不过是一粒无辜的灰。 …… 街上人声鼎沸,似乎有人在大吵大闹,还堵了路,一个小兵骂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此地住着的都是大门大户,惹了他们,定叫你这个老东西死得没声没响!” 周嬗挑起帘子,问:“是何人在闹事?” “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老赖皮,公主莫急,我叫人去把他赶走!”玉汐回道,她目光一凝,忽见公主泪水不止,忍不住心疼道,“哎呦,我的小祖宗,怎生去见了一趟那杀千刀的玩意儿,又把自己弄哭了?” 周嬗吸吸鼻子,没回应。他探出头,冷冷看向轿子前方,只见一个醉醺醺的老头横在路中,撒泼打滚,嘴里直道:“你去!你去!打死了最好!反正我儿子当兵死了,女儿被人拐了,都说是太平盛世,为何偏偏我苦成这样?孤孤单单一个人,死了又何妨!” 这话说得周围人议论纷纷,有人于心不忍,上前几步,要去扶老头。谁料那老头力大如牛,差点把好心人甩飞,兀自坐在地上大哭大闹。 周嬗皱眉,用帕子拭去泪水,低声对玉汐道:“换条路罢。” 玉汐会意,正要叫伙计们改道,那老头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直冲周嬗的轿子。 玉汐喝道:“放肆!胆敢冲撞我家公主!” 随着她一声暴喝,那些看戏的小兵赶紧冲上来,拦住老头,老头也不顾刀横在脖子上,他看着垂泪的周嬗,嘿嘿傻笑,柔声问:“怎么哭啦?不哭、不哭啊。” 周嬗等老头凑近了,才发现这人很是面熟,他略略一寻思,记起此人是谁—— 那日张瑾为带他去宣北坊,被一个疯疯傻傻的老头拦住路,说要卖给张瑾为壮/阳药。 周嬗歪了歪头,仔细盯着老头,忽然感受到一种微妙的触动,好似他们本该认识一样。
第20章 阴司 是夜,人都歇下了,周嬗忽说自己心口疼。 奇怪的疼,一想到傅凝香、甚至是周琮,他就止不住地疼。心儿闷闷的、空空的,稍稍吸气吐气,针扎似的,一疼起来,浑身的力都被抽干了,眼泪止不住地淌。 他推枕边的男人,气息微弱,呢喃道:“疼……” 张瑾为也没睡,他睡不着,赶忙起身,急急点了灯,托起妻子的脸,皱眉道:“怎的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叫他们去找大夫。” 他的手才碰到周嬗的脸,只觉湿湿凉凉一片,在昏暗的灯下,周嬗脸白得吓人,泪痕交纵,手捂着心口,在他怀里颤颤发抖。 “早知见那晦气东西一面,就得让你受这等苦,我当初就该把你关在屋子里,不许你去,等他死了,什么事都没了。”张瑾为把人抱着,语气淡淡。 周嬗仍是捂着心口,略略瞪大眸子看张瑾为。男人见他疼得不行,要替他揉心口,手堪堪触到周嬗的手背,却被躲开,便知自己唐突,换成抚背顺气。男人做好一切,又抬高嗓音,唤人进来服侍。 今个儿守夜的是千山,她摸进卧房,瞧见男人怀里的公主脸色惨白,“哎呦”一声,急忙跑去叫玉汐和其他人,再叫王襄去请李太医。翠姨他们也醒了,开了灶台,煮起滚滚的汤。 周嬗知自己又闹得大家鸡犬不宁,心里不禁有几分愧疚。他以往在宫里头生了病,也只有玉汐她们惦记,又不敢去请其他的太医,生怕出问题,只能拖着,一来二去,玉汐她们也会了点医术…… 他微微抬头,抿一口张瑾为递来的参汤,汤里头翠姨特意用蜜水调了,甜味压过参汤的药气,于是他很听话地喝到见碗底,后脑勺被男人摸了摸。 “可是好些了?”张瑾为说,“路远,太医估摸要天亮才到,你再等等,闭上眼,别去想那些糟心事,尽量睡一觉,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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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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