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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了?”张瑾为不眠不休,连夜从榆林卫赶回来,官袍皱巴巴的,一张俊脸此时疲惫不堪,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玉汐知他在说何事,闻言摇摇头,长叹一声,眼泪止不住地淌:“还是没消息,五天了,公主自小就不曾离开过我,我真是……” “我有事想问姑姑。”张瑾为神色淡淡。 玉汐恭敬道:“爷有何事吩咐?” “公主想走……”张瑾为摸了摸怀中揣着的信,“你一直都心知肚明罢?或者说,四月的佛诞日,公主说要到城外施粥,其实是想走的,是么?” 玉汐一愣,旋即恢复谦卑的模样,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都明白的。”张瑾为也不逼问,风轻云淡一笑,向堂屋走去。 玉汐跟在他身后,心中纠结无比,最后还是咬咬牙,低声道:“我给公主准备了许多钱财,他一个人在外面,应是无碍的,不过这次事发突然,我也等他走了,才发现……” “嗯。”张瑾为头也不回。 堂屋里坐着延安府知府曾文俊及其他几位官员,还有留守的锦衣卫。千山、暮雪等人跪在一旁,默默垂泪,见张瑾为来了,愣愣喊道:“爷,公主他……” 张瑾为抬手,手掌,轻轻下压叫她们稍安勿躁。他冷静过了头,心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一向温润随和的气质荡然无存,反倒逼出几分肃杀,叫人不敢接近。 “张御史,我等寻遍延安府附近,也不曾发现公主的踪迹,仔细想来,恐怕有人暗中带走了公主。”曾文俊用帕子擦了擦满是汗的额角,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一位留守锦衣卫道:“此人必定轻功卓绝,且与公主曾经有过接触,我等初步断定,极有可能是朝廷重犯玉和尚空远。” 张瑾为:“嗯,是他也不奇怪。” 驸马太过冷静,曾文俊与锦衣卫对视一眼,眼睛中皆充满疑虑,又不太好说什么,曾文俊稍作思索,又问:“驸马与公主日夜相伴,或许知道公主想去哪个地方?若驸马有思路,还请尽快告知我等,好派人前去寻找。” “我亲自去,明日就出发。”张瑾为解下颈间的披风,挂在手臂上,步履不停地向里屋走,“至于榆林卫那块,有穆千户坐镇,我先修书一份,请曾大人叫人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递交圣上。此外请几位锦衣卫兄弟回去收拾一下行李,穆千户将尔等派遣与我,明日同我一起出发。” 锦衣卫闻言立即单膝跪地:“遵命!” 张瑾为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出堂屋时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急得生了几根白发的曾知府,训练有素的锦衣卫,苦作一团的侍女太监……他忽地叹一口气,说道:“千山、暮雪,还有姑姑、李瑞、郭顺,你们待会都到里屋门口等我。” 说罢,他转身走进后院。 进了里屋,他当即闻到一股周嬗身上的气息,是周嬗寻常熏衣服用的檀香,可又不是平常的檀香。原来是周嬗觉得檀香太闷,又往里头掺了干花,玫瑰、茉莉之类的,闻起来好多了,端庄俏皮。 他将披风搭在炕上,手伸进盛清水的银盆里净了净,又绞了手巾,仔细擦净脸上的灰土。待洗净尘土,他打开庋具,入目便是绫罗绸缎,周嬗身上的香气登时紧紧包住他,他用手轻轻抚摸那些华美的衣裙,想周嬗偏爱亮丽的颜色,桃红柳绿,穿在身上,不俗,反而像灵动的花妖。 手陷进绸缎里,张瑾为呼吸急促,他好几日没能入睡,神志绷到了极点,此时再见周嬗的物品,先涌上心头的,竟是某种阴冷的独占欲。 很好,又是那个秃驴。 张瑾为指腹擦过肚兜上绣的鸳鸯,思绪纷乱,他勉强定了定神,发现自己手里拿的竟是肚兜,那肚兜颇有些奇怪,胸前似乎塞了许多棉花。 他没太在意,或者说这一点不是很重要,他只当是周嬗在宫里过得不好,发育晚了,他也不是很在意那些事。 但他们确实还未圆过房。 张瑾为放回肚兜,合上庋具,大致思索后,确定了周嬗会去哪里—— 江南。
第29章 伽蓝 在洛阳时, 周嬗问玉和尚,他们能不能走慢一点, 他想绕路去一趟武昌府,再从武昌府乘船而下,顺江流,直到应天府。 玉和尚提醒道:“留都虽说都是老臣,但也有锦衣卫、东厂值守,施主确定要去么?” 周嬗道:“去看看,不行的话就算了。” 他们正坐在洛阳白马寺里, 此地乃西天佛祖在中原传教的第一步, 而洛阳又是千佛之都,寺庙众多, 玉和尚带着周嬗四处蹭饭。 洛阳多佛, 也多儒, 既是伽蓝之城,也是耆英荟萃之地。周嬗在洛阳待了三日, 见了好几场文人结社, 从二程洛学辩到阳明心学, 他就凑热闹去听, 披直裰, 戴幅巾, 还拿把折扇, 一副风流书生的样子。 装完书生,在城里大吃一顿, 他又乖乖回到白马寺,同玉和尚住在僧舍里,每夜坐在青灯古佛之下, 看新买的风月本子。 玉和尚专心念经,敲着木鱼,吭吭的声音在偌大的宝殿里回响,偶尔书页翻动,殿外佛铃阵阵,忽然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寒气从门缝挤进来。 周嬗抖了一下,合上书页,双手环胸,抱怨道:“好冷!秃驴,你念完经了么?” “施主若是急着睡觉,大可以自己先回去。”玉和尚手不停,仍规律地敲木鱼。他实在是个奇怪的和尚,虔诚敬佛,每日的僧侣课业一件不落,可手上却血迹斑斑,又贪财,矛盾得很。 周嬗不敢一个人睡,他怕黑。以往夜里都有宫女太监轮流守夜,他要听见屋外人的动静,才能安心闭上眼睛。而过去的一年里,他几乎习惯了枕边有个人,如今天又渐渐冷下来,他有时半夜下意识伸手摸人,却只能摸一个空。 所以无论如何,周嬗一定要等玉和尚念完经,叫人回僧舍陪自己睡觉,他躺榻上睡,和尚就坐在一旁,打坐歇息。 又过半个时辰,玉和尚起身,挑了挑长明灯的灯心,宝殿里光线亮了几分,灯影绰绰,照得佛像好似微泛金光。他挑完灯心,正欲叫周嬗走,却见那人跪在蒲团上,额头顶着功德箱,手里的风月本子掉地,竟是睡着了。 玉和尚沉默片刻。 他走上前,要去扶起周嬗,手堪堪触到周嬗的头发,却收了回来。抬眸,他见佛陀不语,只一昧垂目俯瞰众生,诸天莲花在佛陀身后绽放。佛说缘起缘灭,世间百苦,你已执着于金钱,何苦再执着于其他? 而他与周嬗本就缘浅。 如此想来,玉和尚释怀一笑,静悄悄坐在周嬗的旁边,也不把人叫醒,任凭周嬗睡得东倒西歪,撞到灯架上,一脸茫然地惊醒。 周嬗揉揉额角,坐起来伸懒腰,迷糊问:“秃驴,你怎么不叫醒我?” 玉和尚笑:“施主在佛座下入眠,说明与佛有缘,既是缘分,贫僧又怎能打扰?” 周嬗看这秃驴一眼,欲言又止,拾起自己的话本,随口道:“走罢。” 于是他们并肩走出宝殿,一推开殿门,秋雨疏斜,雨中佛寺、佛塔林立,它们伫在雨幕中,皆是深青色的、沉默的剪影。周嬗沿着抄手小步蹦跳,走几步又折回去,他瞧见一口大缸,缸中睡莲已枯死,还剩下几尾金鱼,秋雨在水面落下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金鱼在水底吐泡。 “施主,那些鱼不能吃。”玉和尚一脸严肃地提醒。 周嬗对他翻白眼。 玉和尚抬头看看天色,忽然心有触动,问了一句奇怪的话,和尚问:“施主喜欢张御史么?” 周嬗闻言险些摔一个跟头,他也许是不满,又或是忸怩道:“秃驴,你一个出家人,问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作甚?小心佛祖说你六根不净。” 真奇怪,若不是秃驴问他,他还真没好好思索过这个问题。 他喜欢张瑾为么? 周嬗脸有点红,他在廊下打转,也不说话,秋雨斜斜沾湿他的一小半肩膀,他浑然不觉,背在身后的手指绞在一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半晌,周嬗小声说:“他烦得很,但我不讨厌他。” 玉和尚了然一笑:“既然如此,施主思念他么?” 周嬗垂下眸子,没有否认:“一点点,有一点点想他。”他知道自己跑出来,张瑾为肯定着急,说不定已经找了他许久,他觉得对不住张瑾为。 玉和尚道:“贫僧认为,施主与张御史的缘分未尽。” 周嬗恼怒道:“你这秃驴怎么回事!我辛辛苦苦跑出来,你又咒我,偏说我与他缘分未尽,缘分未尽……不就是会被他找到么……” 他又想起那个怪梦,里头的鬼仙说他要和张瑾为作生生世世的夫妻,真是气煞人也! 说着,他又有些急了,威胁道:“明日我就去镖局找人,后日就南下去武昌府。秃驴,你不许再咒我,不然我就不让你和我一起走!” 口是心非。 玉和尚掩去嘴角的笑意,跟在周嬗的身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周嬗说到做到,第二日就去了洛阳的一家镖局,请人驱使马车,送他到达武昌府。 那镖局名“的卢”,坐镇的是个女人,脸长得俏丽,体形却很是魁梧,一身的腱子肉,作男人打扮。周嬗见了有点怕她,觉得她能一拳打飞自己。 女人自称卢二娘,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瞧见周嬗与玉和尚走进来,挑了挑眉,奇道:“一个带面具的小娃娃,一个有武功的和尚,啧,稀奇的组合。” 周嬗憋一口气,强装镇定地问:“我要去武昌府,想请你们镖局来几个人保护我,最好会驾驭马车,功夫也要过得去,这要多少的银子?” 只听卢二娘淡淡道:“你旁边那个和尚武功也不差,何须老娘再派几个人?小娃娃,你口气不小,张口就是银子,我劝你小心点,哪日碰到不讲理的,被坑了可别哭。” 周嬗被这女人说得一噎,一肚子的话全堵在喉咙,他还是不了解这些江湖人的做派,半个月来总是碰壁。他不屈不挠道:“敢问阁下是不愿接手么?我与那和尚皆是清白的身份,你若要看,我也有路引与你看看。”说着,便要掏出路引和符牒。 后头的玉和尚不着痕迹地叹口气。 卢二娘嗤笑一声:“路引?此物于江湖中人而言,最是无用,想伪造多少,就能伪造多少。小娃娃,我实话告诉你罢,近来江湖上有人重金悬赏玉和尚的脑袋,说他伤了皇子,还抢了狗皇帝的亲女儿,罪不可赦,一颗脑袋就值万两黄金。老娘活了半辈子,功夫好不好另说,眼光却是公认的毒辣,有些话老娘不想揭穿,还请您另找他人。这生意,老娘可没胆子做!”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周嬗闻言心中大惊,脸色一瞬煞白,他藏在斗篷里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陷入皮肉,痛得他浑身一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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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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