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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蕴识呼吸骤重,五指蜷缩,将床褥上的被单抓出五道深深的沟壑。 他嘴唇不自觉哆嗦着,“……自古帝王多绝情,蕴识今日,也算是见识了。” 梁蕴品沉眸不语,缓了片刻又道,“但这次,为兄不打算再退缩。” 梁二偏头看向自己的兄长,困惑的眼神仿佛在无声询问“不退缩又能如何”,却见梁蕴品抬起眼与他对上。 他骤然开口,将一颗惊雷落下,“你大嫂有了身孕,听闻岳父岳母出事,险些香消玉殒,一尸两命。” 梁蕴识眨了眨眼。 半晌,他似被人往天灵盖上敲了一榔头,眼睛越睁越大。 困惑、讶异、质疑、慌乱……复杂的心绪一股脑儿揉在一块儿,经由他的眼睛直勾勾传递至梁蕴品眸中。 但他不问,梁蕴品便不欲解释,只背手而立,用深邃如渊的眼神回应了他的探寻,叫梁二的思绪再度翻腾起来。 大嫂……怀了孩子? 大嫂不是男人么,男人如何怀胎? 若男人能生孩子,那慕云…… 梁蕴品打断了梁二的遐思,骤然发问,“你现在,还想同柳慕云在一起吗?” 梁二一怔,顷刻将陆宛有孕一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目光偏了偏,不甚自然地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又垂下眸自嘲一笑,“若兄长是我,当如何抉择?” 梁蕴品不接他的话,只道,“我听下人说,母亲不让他进来,他便在外头顶着秋寒,等了你足足十日。” “嗯,是我让母亲这么做的。” 梁蕴识偏头面壁,“十日而已,等久了自然就倦了,倦了便会知难而退。” 顿了顿又兀自一哂,“我与慕云的缘分,终究是没有兄嫂那般深厚。” 梁蕴品瞧着梁二消沉的侧脸,突然一甩衣摆,坐到了床沿上,叫梁二眼皮一跳。 “蕴识,”他沉声问,“你不肯面对他,到底是因为你身有残缺,不愿耽误了他,还是怕官家再对柳家做些什么?” 梁蕴识瞳孔一缩,刚想否认,却见向来睿智的兄长摆了摆手,一语道破—— “你明知柳慕云与你两情相悦一事满京城皆知,如今他一家为你所救,你更是为此没了双腿。” “若他不能嫁与你为妻,旁人当如何说他背信弃义?即便他受得住,柳家受不受得住?” “蕴识,无论是世俗流言亦或是柳家尊长耳提面命,都不会让他余生好受片刻。” 梁蕴品连珠炮似的话语叫梁蕴识蓦地一愣,向来坚定乐观的眼底也头一回冒出了点点水光。 “因此,除了保护他,”梁蕴品发出一声喟叹,“我想不出任何理由你会将他推开。” 梁蕴识鼻头一酸,咬咬牙还欲挣扎一番,“兄长太瞧得起我了,我没这么高尚……无非是一介残缺之躯,自觉配不上柳公子罢了。” 梁蕴品默了默,叹了口悠长的气。 “蕴识,别骗为兄,更别骗你自己。” 他注视着梁蕴识倔强的侧脸,静静道,“我与你一同长大,深知你天性坚韧,绝不是自怨自艾之人。” “纵有残疾,你才智双绝,又善机关之术,即便不考科举亦大有一番作为,决计不会让柳慕云受半分委屈……何以要如此难为自己,也难为了他?” 梁蕴识听着,两行泪不自觉挂了下来,“兄长怎知我是难为了慕云?兄长是我家人,自然不嫌弃我,可慕云如此骄傲,又怎能同一个瘸子厮守一生? “你是怕他不肯?” 梁蕴品皱着眉,想起柳慕云方才跪在他面前求他的模样,忽然有些感慨。 “如此说来,你二人相知相爱许久,倒是他更懂你。” 梁二一怔,偏过头却看见梁蕴品嘴角微微上挑,“我方才在后门与他见了一面,他一见我便甩袍下跪,求我同你说几句话。” 他悠悠道,“柳慕云说,他知道是你拦着他不让他进去,也知道你觉得自己没了双腿,日后怕是耽误了他。” “可他与你之间是好是坏,从不在于一副世俗的皮囊,抑或是旁人的说三道四,而在于——你们的心是否在彼此身上。” 梁蕴品想到柳慕云用吊儿郎当的神情说出了十足十的真心话,嘴角勾起的弧度莫名又大了些。 “他还说如若蕴识哥哥如此在乎旁人的目光,他便把双腿锯了,从此与你一并当个瘸子,也不失为一对般配的怨偶。” “不,不行!他怎么能——” 梁二浑身的血一凉,顿时急了,恨不得即刻爬起来阻止柳慕云干傻事,却被梁蕴品一挥手按住了。 “他还说了——”梁蕴品忍笑道,“可这样一来,你二人要说什么悄悄话,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便都不方便了。” “不若让他做你的腿,推着你游山玩水,与你二人共享世间美景,何如?” - 陆宛坐在梁蕴识院里的凉亭中,看着庭院中央跪得笔直,嘴角还带着血痂的沙牧,眉头紧蹙,抿唇不语。 而沙牧的拜把子大哥沙卓,正站在他跟前,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你忘了你的任务。”沙卓语气冷淡,连惋惜与心疼都无。 “是,属下甘愿领罚。” 沙牧亦没什么表情,“若能以命换腿,属下死而无憾。” “若能以命换腿,我会替你去换。”沙卓道,“只可惜我不能,你也不能。既如此,你在此处耗费光阴,白白浪费功夫又是在做什么。” 沙卓每一句话都往沙牧心窝子里戳,沙牧岿然不动的身子微微一颤,鼻息吞吐间也更笨重了些。 “二少爷的腿……已然没了,”沙牧喉咙一滑,艰难道,“他成日在院子里躺着,我连贴身保护他亦无处可去,不跪在此处忏悔赎罪,我还有何事可做?” 沙卓顿了顿,嘴一张正要说话,忽觉一阵穿堂风自他耳畔呼啸而过,“他无暇交代你做事,你便不知道自己找些事去做?” ——是梁蕴品出来了。 沙卓转身鞠躬拱手,一气呵成,“大人。” “嗯。”梁蕴品走到他们跟前,看着跪伏在地给他行礼的沙牧,眼角一挑,“我听梁伯说,父亲母亲已经免了你们的罚,往后好好保护、伺候二少爷,将功赎罪即可,为何旁人都去做事,你却还在这院中跪着?” “属下……” 沙牧不知为何,心中对梁蕴品十分犯怵,话到嘴边又不敢说出,仿佛说什么都像在给自己的惫懒找由头。 “起来罢。” 梁蕴品看着陆宛向他走来,摆摆手不欲再同他计较,“你主子方才已把你交给了我,他卧床养病的这段时日,你便听沙卓吩咐吧。” 沙牧一怔,抬起眼,“……可大相公说了,属下从今往后,不得再离开二少爷一步。” “你二少爷有更重要的事情交代你去做。” 梁蕴品顿了顿,目光一沉,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又于无形中泄了出来,“你是听大相公的,还是听他的?” 沙牧又是一愣,随即抱拳颔首,“属下遵命!” 梁蕴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目光收回,投向渐行渐近的妻子。 陆宛不知这方发生了什么,只好冲他遥遥一笑,笑容中满是安抚与信任。梁蕴品盯着那抹笑勾了勾唇,脑海中不自觉浮起同梁蕴识告别前的最后一番谈话。 ——“蕴识,你放不下柳慕云,我离不开你大嫂,也割舍不了他腹中刚刚成型的孩子。 此番落定,梁家已是大大犯了上忌……你可愿与为兄一道破釜沉舟,挽世事之将倾?” ——“大哥,你我兄弟一心,你要做什么,只管去做。 倘若不成,我陪你同下黄泉,也算是兄弟团聚;若成了……你便让慕云入府,来院里寻我。 我不会再拒他。” ——“好,为兄定不负你所望。”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攒着一起完结,但是临时来了工作,而且后面写着写着比想象中要多,所以今天先发两章,如无意外,下周末之前正文一定能完结,后面会写5-6个番外(但大部分发不上来)。
第43章 43.弑父 梁庭嵊被梁沺扶着下了马车,刚走出数步便觉一阵晕眩,原地停顿良久才重新迈开步子。 “大相公,您受累了。” 梁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忍不住抱怨,“这蝗灾也不知何年何月是个头儿,官家又抱病在床……如此下去,大相公的身子可还受得住?” “无妨。” 梁庭嵊跨过门槛,中气已然不复当年,“受君之禄,忠君之事,这都是为人臣子的分内之事。” “诶,是,是。” 梁沺扶着走出几步,突然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大相公,大少爷回来啦,正在家祠中候着您呢!” “蕴品回来了?” 梁庭嵊脚步一滞,微一偏头,“有人同他说了蕴识之事?” “嘶,不应该啊……” 梁沺忙道,“您不是吩咐过,不许下人通报,以免扰了大少爷的公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夫人亲自派人,去了汝州报信。” 梁沺想了想,又否决了自己的猜测,“不对,大少爷同大少夫人一进门便往夫人院子里扎,我瞧夫人的模样甚是惊讶,不像是一早知道的模样。” “……”梁庭嵊彻底停住脚,“你说什么?陆宛也跟着回来了?” “呃,是啊……” 主子的反应叫梁沺摸不着头脑,他讪讪一笑,“二少爷出事,大少夫人身为长嫂,回来看看是应该的。” 梁庭嵊听罢默而不语,梁沺心生困惑,小心翼翼地揣度着主子的脸色,瞧着他竟无半分欢喜,眉间的“川”字反而更深了。 末了,梁庭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扶我进家祠吧。” “诶,好。” 梁庭嵊步入昏暗的祠堂,香火缭绕下,一个茕茕孑立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仰头看向西南侧高悬的牌匾。 他缓缓走近,顺着前人的目光看过去—— 「端于品 渊于识 勤于思 慎于行」 “若儿子没记错,此乃四弟周岁生辰,父亲亲手写下的家训。只不过这最后三字,在儿子离家后,似有修改。” 梁蕴品回身一笑,朝梁庭嵊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父亲,可还记得这最后三字的原章?” 梁庭嵊满布沧桑却不失犀利的目光撇下来,与梁蕴品的眸子对上,“你想说什么?” “父亲乃本朝宰辅,蕴品在您眼中不过乳臭未干的孩子,蕴品想说的话,父亲不会不知。” 看着梁蕴品铮铮的目光,梁庭嵊不自觉闪躲开来,生硬扯开话题。 “怎么有闲心回来?”他道,“汝州疫病虽解,但蝗祸仍存。就这么把公务扔给靳家那小子,不怕他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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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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