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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

作者:君子在野   状态:完结   时间:2025-08-12 03:00:03

  天邪令被称为异端魔教,内部鱼龙混杂,是有那么一群心术不正的人围在聂琪身旁,他知道聂琪在怕什么,他俩性格截然相反,有朝一日他坐上教主之位,不会轻易饶了他们——

  他在睡梦中打了个寒颤,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只觉周遭一阵冷似一阵,他想醒,可梦魇太深太重,违背主人意志,没完没了的让他沉溺下去。

  聂琪那张漂亮面孔露出狰狞神色:“既然你都知道了,索性咱们说开了,你也别口口声声说咱们是兄弟,我听着犯恶心,我恨死了你,要不是你,师父最重视应该是我——”

  他渐有怒容:“聂琪!”

  红衣男子显出不耐烦的样子,愈发尖酸刻薄:“我真不知你有什么好,让他们一个个都围着你转,因为你武功高?因为你每日带头瞎闹?我执掌圣金堂与业火堂,一年之内势力扩大了多少?可只要你在,不论我做了多少,根本就没人看见!”

  他一字一顿道,“离哥哥,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天邪令,只要你在一天,我就不好受一天,我不好受,就让大家都不好受……”

  铮的一声阴戾刀响,这次,乌月刀结结实实格住了他的颈项,刀锋一晃便断去一缕漆黑的发,他的手背暴起青筋,喉咙里滚出一串闷雷的咆哮:“师父把天邪令交给我们,让你这么糟蹋,聂琪,你气量狭窄,阴狠善妒,搅得令中上下一团乌烟瘴气,你对得起谁!你自己说,你对得起谁!”

  一丝恐惧从聂琪眼里猝然闪过,又被他压制回去,他太懂得如何利用这位师兄的恻隐之心,垂落了一双长眉,眼波向下,朝那刀锋一扫:“你真要杀我?横竖我是打不过你的……离哥哥,你忘了师父走前是怎样嘱咐你的吗?今日情景若让师父看在眼里,你知道他老人家该多伤心吗?”

  “离哥哥,我任性不懂事,时常惹你生气,你平生最敬师父,就算为他老人家的耳根清净,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他哑口无言。

  聂琪拿捏住了他的软肋,他看见梦中的自己忽然沉默,力气稍一松懈,聂琪已将他的刀推开一寸,轻巧地逃了出来,抬起那双姣好的眼睛,孩子似的撒娇:“你让让我,你也知道,咱们脾气天生不对付,你是自由自在的人,留在天邪令是束缚了你……”

  他闭上眼睛,不忍心听下去……

  是了,那是师父临走前唯一的嘱托:为师膝下无儿无女,一向把你们当做亲生骨肉,你们师兄弟是万里挑一选出来的人,要取长补短,互相忍让,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守住天邪令——若真到了水火不容的一天,离儿,你是兄长,你素来性情宽厚,你让一让他,为师操劳了半辈子,别再让我为你们劳心。

  那时他们还没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明俊飞扬的少年郎,结了金兰,跪在师父面前盟誓,誓言随三柱青烟上达云天,说两肋插刀,说生死与共。

  长恨人心不如水,当年他们被武林各派联手诛杀时从未萌生一分退意,却倒在了那冷铁铸造的令主位下,那高位哪里是寒铁?分明是烧红的火炭,教别有用心的人日日熬煎,转念之间,就已失却了本真的模样。

  他从肺腑里发出一声叹息,望着对面的人:“你保证?保证对师父好,保证担起天邪令的担子,保证绝不苛责昔日朋友兄弟?”

  “我保证——”他拉长尾音,嗓音粘腻,“我发誓——”

  他的衣角在狂风里猎猎飞扬,乌沉沉的眼里翻涌浊浪:“记住你说的话,若有一字违背,天涯海角,我必回来取你的命。”

  一声惊雷将天地劈开,白亮白亮的夜,瓢泼似的雨,鲜红的鬼影立在他面前,像一个湿漉漉的血印子。

  他在师父面前立过重誓,乌月刀不杀朋友兄弟,不杀骨肉至亲,“我一生所求,唯师父、师娘和小琪弟弟平安喜乐,咱们一家人圆圆满满。”

  “我愿做你们手中的刀,护天邪令发展壮大,护你们一世周全。”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沧海君。

  自己立过的誓,自己拿命去还,舍不得,却也不后悔。他喝一场世间最苦的酒,转身踏入了万丈红尘,走了一条人间最远的路。

  聂琪的话犹在耳畔:只要你活着,他们那些蠢蠢欲动的心就按捺不下,天邪令的阴诡算计便不能停歇,我会对他们宣布你死了……至于教中一切,有我撑着,你大可放心。

  天下之大,能去哪儿?

  他天生是不羁的人,怎么肯守着一亩三分地终老?风流狂狷,爱玩爱闹,爱打抱不平,邀落花,赏明月,举杯酬知己,眼睛常带三分醉意,转眼知交一座城。谁也不知他来自哪里,姓甚名谁,只说是一红尘浪荡子,直到声名鹊起,簇拥者越来越多,对于他身份的揣测在酒肆茶馆的闲话里滋长发酵,他才乱了阵脚,慌不择路的跑。

  到过阳关,去过大漠,看过残阳如血坠了山河,在浩浩烈风里喝过一壶混了血与沙的浊酒,牵马立在蓝雾缭绕的山巅,饮马高歌,山崖长啸,转过身去,又是孑然一身。

  隐约记得也曾有过一个姑娘,在夏夜为他铮铮拨过琵琶,说愿意陪他四海为家,他纵声大笑,一把将她拉上马,不料出城不远便碰上天邪令的杀手,一场混战,扬沙蔽日,血流成河。那姑娘害了怕,他调转马头,把她放在城门口的大树下,退还了信物,用染血的手摸了摸她秀美的发,说“姑娘留步,在下去也”

  ——从此再没回过头。

  他再不在同一座城逗留超过七日,再美的女人也只看一眼,越来越沉默寡言,醉的时候比醒的时候多,走了太多的路,换了太多的身份,告别了一波又一波的朋友与过客,别离太多,慢慢绝了与人深交的心。

  他牵着马在西域街市慢慢溜达,突然看见一队人马奔驰而来,马蹄踏起冲天烟尘,领头的是易临风,那从来都目中无人的轻狂书生,寻他寻遍了天涯海角,衣衫褴褛,满眼仓皇,疲累到了极点,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陈年旧伤被撕开痂皮,他只是戴着一副可笑的面具,背着一只破竹筐,夹在四散惊逃的人群里,与他错身而过。

  他终究放不下心,在暗处跟了易临风很久,一直护送他进了峨眉境内,看着他刀伤恶化,高烧不退,嘴唇暴起焦皮,在山脚一躺就是一天一夜。他躲在树丛深处,忍不住要露面,却见迎面走来一群姑娘,长裙长剑,飘若云霞,围着那书生议论了一阵,把昏迷的易临风带上了山。

  后来过了很久,听说峨眉新任的掌门,那“小甄宓”江如月退了王侯公子的婚帖,出入江湖一身白衣,头上戴孝。

  人生有欣有所遇,有终求不得。

  他骑在马上,背对夕阳,摸出酒葫芦,仰头狠狠啜饮一口边塞割喉的大风,继续漫无目的往人间游荡。

  都说豪杰潇洒是头顶天脚踩着地,可抛开那些浓如火焰的画面,沿着来时的路回望,一路尽是坎坷悲凉,大概有一种人,活着就是错——

  他在酣醉中醒来,抬起沉重的眼皮,篝火已熄,皎月初升,风卷细雪四处飞散,皑皑雪地映着白光,栖身的地缝却昏暗不见天日。

  记得睡前已是黎明,睁眼又已入夜,起码隔了六七个时辰,身旁响起均匀的呼吸声,他闭目摸向身边的人,趁他熟睡未醒,把他拨弄到怀里用力搂着,一下下只亲个不停,男子的身躯坚硬温热,沉甸甸的一身筋骨,生就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孔,却总是锁着眉头,他把玩那双修长的手——

  少侠脾气硬,一双手也硬,谢离拿起来摸自己的脸,知他若是醒着,必然不服管束,只能趁他酒醉,偷偷占点便宜


第100章 下山之四

  心思悠悠飘回到风雨山庄的地宫密室,一身红嫁衣的正道少侠,绷着一副淡泊面孔,送来一个极尽缠绵的吻,种种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和物拼在一起,却让他震撼如斯,至今想来仍觉好笑,即便是中了毒蛊,什么人会喜欢一个又丑又老,又脏又残的魔教驼子?他是有毛病么?

  师父曾说,立身越是下作,就越看得清人世种种嘴脸,他常年乔装易容,惯看世态炎凉,拜了把子的兄弟尚且手足相残,他却咬了牙一意孤行,从刀光剑影里开辟一条血路,把自己硬是背出了少室山,一分悔意也没有,仿佛你救我一命,我便拿一命还你,最天经地义的事。

  这人嘴硬如鸭,心软如豆腐,是有什么毛病么?

  越回忆情愫越是缠绵,望向林故渊的眼神也愈是温柔牵挂。

  林故渊眼皮一动,跟着醒了,一睁眼就看见谢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容色似笑非笑,甚是古怪,募得皱眉:“你做什么?”

  谢离急忙往后退:“不做什么,只是看看你。”又促狭道:“少侠可是醉了,发了好一场酒疯,真真是可怜可爱,我算是领教了你的厉害,以后再不敢与你一同吃酒。”

  他以为林故渊又要恼怒,不料他像是习以为常,扎高头发,脊背闲闲倚着山岩,眯着眼睛,微愣了一回神。

  谢离挨着他坐下,柔声问道:“睡了这许久,做梦了?”

  “嗯。”

  “梦到我了没?”

  “梦到我和怀瑾小时候——”

  他俩几乎同时开口,谢离听完这句话,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手捂心口:“你这不分好歹的小白眼狼。”

  林故渊乜斜他一眼,明明不带感情,可那一眼的时间长了些,眼梢偏转的幅度大了些,好似一尾小银鱼在清水里游弋而过,勾的人心头发痒。

  “跟我说说,你们又怎么同门情深了?”

  林故渊的嘴角往上一勾。

  他曾是个爱玩又倔强的性子,儿时与闻怀瑾厮混一处,一个任意挥洒,一个养尊处优,带领师兄弟们到处贪玩胡闹,偷喝酒闹个酩酊大醉更不是一次两次,一回他因对剑谱理解不同,与玉玄子当众叫板,被师尊关起来打了四十板子,直打的他快死过去,整日整夜躺着,水米不进,唇焦口燥,奄奄一息。

  他心气极高,便是死也不肯低头认错,不惜绝食以明志,玉虚来看望他,他强撑病体,傲然道:“弟子无错。”奈何身体虚弱,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玉虚摇头:“你对剑法理解无错,顶撞师叔却罪无可赦。”

  他心中更是不服,油然而生一股少年意气,玉虚子带他去到后崖,指着崖上一株傲雪苍松,“以树比人,若不经风欺雪压,断其旁逸斜枝,便难有此苍劲临风之态。”

  又道:“故渊你天资甚高,聪敏多思,然聪敏则逆反,多思则心志不坚,傲慢则不见他人之长,极易受左道所惑,若不思悔改,还不如那生性愚鲁之人,我罚你,是为惜才,是为让你谦虚自守,砥砺前行,将来于乱花迷眼之际仍能守住心中一份傲骨。你可懂?”

  师尊不顾玉玄子等人反对,解他禁足,亲自喂以粥饭,为他擦身换药,恰逢他感染风寒之症,成夜里高烧不退,惊厥抽搐,牙齿打颤,睡梦中连连喊娘,师父那样严厉古板的人,日夜守着他,背着他四处求医问药,至今仍记得那温暖手掌放在额上,便如父亲一般。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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