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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抱病在家,被仇恨和耻辱冲昏了头脑,一心想夺太子之位,遂与江二联手做了一个局。 太子傅瑛时在江南巡视漕运,负责督粮入京,这本是一桩轻轻松松的好差。 可惜先有番人在宴席上行刺皇帝一案,朝野震惊,又因傅润暗中推波助澜,查案的官员在太子引荐的番船上发现桐油、硫磺、铜、铁等诸多违禁物……文宗皆按下不发。 傅润见父皇这样护着太子,再生一计,翻出太子在东都招兵买马、私造兵器等事。 文宗态度坚决——太子废立关乎祖宗基业,若无大错,绝不轻易废之。 何谓“大错”? 傅润日夜思索,难以入眠。宫外“废太子”的谣言也是他放出去的,真是……徒劳。自不量力。 他想不通明明都是父皇的儿子,明明都不是元皇后所生,为什么一个可以借“兄长”的名义肆意欺侮他、将来当了皇帝则掌控他一家人的性命,一个却只能站在殿外被太监们指指点点。 太子算什么东西。 他想当皇帝。 他不想再过被人摆布的人生——相反,他要敲碎所有试图破坏他的次品,哪怕弑父—— 变数是皇后身边的心腹素娥嬷嬷冒死谏言对文宗讲了一个秘密: 太子瑛是宫宴时皇后与一外臣淫/乱野/合所生。 文宗那一晚怎么想的,没人知道,他罢朝三日,再上朝时头发白了许多。 傅润即位后才明白,世上真有不透风的墙,宫里的流言蜚语,其实可能是皇帝授意默许如此而已。 渐渐流传出文宗大醉大恸的消息,说当今圣上极深情,抱着姚皇贵妃的画像哭了一宿,迁怒抄了去送东西的素娥嬷嬷的家,株连数十人,全然不顾皇后颜面。 宫内一时人心惶惶,纷纷夹着尾巴做人。 “姚娘娘的冥寿到了。去年陛下政务繁忙,所以没有办嘛,你们看今年,啧啧,这架势。” “哦哦,原来如此。陛下一往情深!小林妃这几年还不是照着姚娘娘的打扮才分得宠爱。” “……” 是文宗亲手教会他真正的长子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什么又叫无情最是帝王家。 先前一直压着的《太子东都募兵谋反卷宗》被文宗扔到傅瑛脚边,他冷声问: “你有何解释?” 傅瑛待文宗素有孺慕之情,闻言微怔,瞥了一眼地面,不卑不亢答道: “儿臣任凭父皇处置。” 这是很正确的态度。 因为、因为东都的兵马就是文宗授意元勉帮忙筹备的。 文宗自知身体已被丹药掏空,担心哪天突然驾崩留了个烂摊子给太子,不如先拨一些人让太子练练手,好歹他还能指点、纠正一二,这点点“逆贼”根本翻不出他的手心。 文宗心口疼,一眼都不愿再看这个仔细想想的确和自己长得完全不像的孽种,提剑冲下玉阶,在太监宫女们惊讶的注视中到底忍住了,呻/吟道:“传旨诏元勉、李季臣、陶先……入宫。” 傅瑛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父皇——” 文宗勃然大怒,“如今只有君臣,哪来的父子!来人,将太……他带下去。可恶!荒谬!” 姚述在山海关得知皇帝废了太子的时候,傅润刚出手救了江修夔身陷囹圄的嫡孙。 江修夔为还恩而出仕,一面发现二皇子竟通晓帝王之术,一面奇怪为何文宗看不见这个儿子。 傅润对此冷笑连连。 皇帝的心思,只有当皇帝的人才明白。 文宗人到中年已然心力憔悴,精心培养的太子是个孽种,其余诸子不是年幼就是愚笨要么生母家世太低,他没有办法从头来过,少不得在现成的几个年长的皇子里挑选一位储君。 次子润绝不是文宗想要的人选。 他甚至下意识越过这个实际上是他的嫡长子的儿子,一再忽视其存在。 文宗不敢想象:假如当年就知道徐氏的勾当,立姚妃为后,那……那一切都不是这样啊。 可是他永不后悔。 做错了,就错了吧。身为天子,辜负一些人是必然的。 何况……他将姚妃的死因记在傅润头上,认为这是不肖子克父母的恶兆,反而愈发厌恶傅润。 如果没有这个在大旱之时伴随天雨出生的儿子,如果这个儿子没有在抓阄时抓了传国玉玺,如果、如果……他一错再错,到底良心饱受折磨——他也不会如此悔恨羞恼罢! 一个天生该由他传授治国之道、继承他的皇位的儿子,被他亲手养废了。 文宗稍稍失神,提笔划去“润”字,在“璨”字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朱圈。 …… 三年里,傅润是捡弟弟们不要的差事一件件办好了,方一步步强迫文宗看见他的脸。 文宗病重,一颗冷心渐柔软,有一回夜里诏傅润入殿对弈。 “唔、你上月去了山西?” “是。”傅润装作仰慕父亲的模样,几次悄悄地打量文宗。 文宗见状低叹一声,“孤对不住你,是不是?” 傅润按捏手腕,掩下无尽冷意,微笑道:“父皇何出此言。儿臣幼时顽劣,每次被阿璨捉弄不敢做声,一来想的是儿臣毕竟年长,当以身作则,二来……儿臣听母妃讲,父皇年少时也、也是如此。” 文宗睁大凤眸,凑近了端详次子的神情,因自恃看人眼力深准,不疑有他。 烛火摇曳,照见一个衰颓的、一个将要取而代之的,一共两位帝王的身影。 傅润垂下眼眸吃了一子,轻声说:“父皇,这局棋,你要输了。” 文宗含糊点头,眼前浮现姚妃倾城的容貌,鼓励道:“你近来很不错。孤的病,哼,不必安慰孤,孤明白,即便罗住春是金仙转世,也不过强挣十年寿命。父皇老了,你们兄弟要好好的,切不可生出龃龉,嗯?你怎么不去林妃那里说话?她同姚妃很相像,比姚妃温柔些。” 傅润攥紧衣袖,低眉顺眼地说:“是,儿臣以后一定常去问候。” “嗯,好,你回去罢。你的皇子府还没建好么?” “……还差一些木料。” 文宗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见次子情绪不高,笑道:“将来阿璨继位,你可做他的臂膀。” 端茶的大太监陈大康瞥见傅润眼底转瞬即逝的冷厉,吓得一哆嗦。 傅润转过脸,好像如此已相当满足,眼角微红,声带泣音:“父皇……” 文宗是在场唯一高兴的人,自觉完成了弥补,也不甚在意提前透露传位计划,“你去罢。” 罗住春候在外殿,与冷着脸大步离开的傅润擦肩而过,心下一紧。 …… 文宗的病加重了。 长治十四年秋,罗住春跪在地上面如土色。他什么也没做。对,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顺着皇帝的意思纵其饮酒,此外隐瞒一些可以留意但寻常太医未必及时察觉的症状。 文宗咳出一口血痰,“哈,哈哈,唉,这是孤的天命。孤不怪你。你下去。宣阿润来。” 那是一个秋雨萧瑟的下午。 傅润坐在东都行宫的龙床边,懒洋洋地吩咐几个小宫女剥柚子。 文宗做了一场噩梦。 梦里抱着数个夭折的婴儿的姚妃青面獠牙,一头秀发浸润在血池中,眉眼凄哀地问他: “陛下,妾何时能做皇后呢?陛下明知是徐氏害我,为何这许多年不替我报仇?” 他无言以对,半晌怒喝道:“你如何做皇后?!你迟了五个月有孕,害孤被徐氏骗了二十年!你的儿子也是!若非你骗孤什么‘梦江入怀’,孤岂会冷待阿润?!他才是孤的太子啊!” 文宗大叫三声猛地惊醒,浑身是冷汗,转头看见傅润递来一碟晶莹的柚子。 “父皇不要紧罢?” “……唔,嗯。”文宗是将死之人,疑心颇重,睨视傅润的眼睛,道:“阿润,你恨孤吗?” 傅润神色淡淡的,“何谓‘恨’?父皇待母妃很好。这难道不够么?” 文宗一叹,心生两分愧意,“呵,哪样算是好?你、你未娶妻,仍是个不通情爱的孩子!” 傅润接过陈大康端着的痰瓶,“比如……未央宫是后宫收赏赐最多的,各行省御贡的宝物,父皇总是先让母妃挑选,再去问皇后。比如……比如、比如三舅舅犯了错,父皇看在母妃的面子上,饶了他。再比如,父皇为儿臣破例起了一个很特别的字。儿臣的玉在水旁门中。” 文宗其实隐约察觉了次子的野心,但他一生就这么一次像一个父亲,欣慰地说:“好。” 傅润起身,规规矩矩地告退,长身鹤立,貌若仙人,锋芒尽敛。 夕阳悄悄染红他冷白的两颊,使他看上去既温顺又谦恭,毫无威胁。 …… 冬十月。 “……传位于次子润,聘赵坼女彗之为后。尔等当尽忠职守……” 哀音四起。 傅润满脸冷泪,双手接过刀笔太监手写的传位圣旨,最后一次替文宗戳盖[皇帝之玺]。 他望着跪在殿内殿外的文臣武将,感到格外的痛快、格外的孤寂。 他是皇帝。 他从此掌控所有人的人生。 ---- 明天休息,手酸。 文宗唯一做的好事可能是把傅润和赵六锁了(望天)。 第七十章 刑场 无锡府。 暴雨倾盆,黄天紫电,系在渡口的小舟不敌湍流,一眨眼就翻了个底。 戴斗笠穿蓑衣的行人小心翼翼趴在水性好的船夫背上,过了河便不住地叹息阿弥陀佛。 个子身量与傅润相似的年轻人被拽过来打量,又慌又恼,忿忿地啐一口,“神经!” 高文鸢大失所望,小声道歉,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江浙这么大,人生地不熟的,要到哪里去寻人? 可恨欃枪也不沿路留记号……哦对,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唉,最可恨江大人竟不着急! “文鸢哥,江二那厮俺实在信不过,俺们还是要寻大皇帝的。”飞玄抹去脸上的雨水。 “对,你说得对。”高文鸢双目赤红,下巴上胡茬青青,“俺们只合听殿下的吩咐。” * 金匮也下雨。 鲜艳的西洋壁纸为水汽所洇染,湿漉漉的,色彩愈显明翠生动。 雨珠沿着屋檐碧瓦坠溅,廊前的绿芭蕉倒了一片,露出泥泞藕白的根茎。 傅润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缓缓睁眼,悄声坐起来,怔怔地看向靠在床边打盹的赵彗之。 赵彗之一夜没睡,单手撑头,剑眉紧蹙,好像怎么也抚不平似的。 傅润就这么看着他,有时不禁出神,有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眸底光点明灭。 待晕眩感减退,傅润抿唇伸手,手悬在半空片刻,最终轻柔地触碰少年凌厉冷峻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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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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