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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福目送傅润的宫车驶离东宫,笑眯眯的眉眼瞬间变阴鸷,仰着脑袋小人得势似的说: “废太子庶人瑛听旨。” 傅瑛神色如常,双手高举过额,接圣旨时手指隐隐用力,指甲盖的月牙白兀地铺满整片指甲。 好个狗仗人势的太监。 属于他的他要全数夺回来,不惜代价。 * “什么?傅润这小子真把废太子放出来了?呵,哼,小心引火烧身!”赵坼喷出一口米饭。 坐在他对面的赵夫人慌忙躲避飞沫,招丫鬟撤菜,“老赵,别总喊二殿下的名讳!儿子还在人手里呢。前天你带刀入宫,我在家吓都吓死了!陛下哪天降罪抄家呀,你们男人死得痛快,我是不会做官妓奴婢的——你用先帝赐的宝刀一刀杀了我算了!” 赵坼扯素帕抹嘴,虎睛眨了又眨,“好好好,夫人前夜骂我一晚上,今天歇歇嘴罢。再者、夫人,有件事你知我知天老爷知,可别太‘入戏’了。老子晓得傅润的脾气,他要是知道个中实情,我们一家一个也逃不掉。如今朝廷波诡云谲,我既以为他行事过分,又怕他大开杀戒。” 赵夫人嘴唇抿动两下,烦躁得很,吩咐丫鬟退出去。 待堂厅只剩夫妻二人,她拧眉叹道: “老赵,只怕你不是怕二殿下,是心里愧疚罢了。先帝在世时,你哪里敢带刀穿甲入殿,难道真如外边百姓所说:文李武赵,赵将军如今权倾朝野,全不把新帝放在眼里——嗤,依我看那都是李相党人放出去搅混水的狗屁话!你呀,你心里越是羞愧,行动上越是鲁莽失分寸。” 赵坼沉吟片刻,也不说夫人讲的对不对、对多少,话锋一转: “昨夜傅、哎哎,我不喊他名字总行了——陛下去了长乐宫。消息相当可靠。” 赵夫人一愣,捂着胸口舒出一口气,眉眼弯弯笑道:“哎呀,那太好了,老赵你也算做对一件事。夜御十女怕什么,陛下正年轻,你偏仗着个‘国舅’的身份在那里指手画脚、上蹿下跳!” “夫人不是骂我不该管陛下的房中事么——欸我不和你这妇人说了。老於,备马,老子要进宫。” ---- 基本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过了九点不用等。 第十一章 试探 熏炉青烟袅袅,乐师捻拨琴弦,四乐妓低眉吟唱一曲《江心黛》。 傅润得知赵坼又来了,揉捏眉心,放下书卷叹道: “传。” 赵坼耳力过人,听见声音一把推开刘福,依旧穿甲配剑、头戴一顶文士帽疾步入殿。 软趴趴的文士帽衬得他虎眼方额的长相有几分说不出的亲切可爱。 换而言之,非常滑稽。 两侧垂手环立的太监们不敢笑,彼此默契地退两步,面孔隐没于立柱屋梁投下的阴影里。 他们每次见赵将军,便暗叹:幸好赵夫人容貌端淑,否则赵家五位小将军也是露个面便教人胆寒的活凶煞,将来有样学样、一齐进宫劝谏陛下……唉,阎王爷来收人也未必如此可怖。 “将军有何事?”傅润瞥了一眼赵坼的帽子,抿唇忍笑,心情一时大好。 赵坼摸摸脑袋,心里莫名其妙,粗声粗气地说:“回陛下,昨日小朝臣背痛、告了假,今日小朝臣有要事,陛下怎么又自己先告了假?陛下若是真觉得身子疲乏,请御医看过没有?” 傅润颔首不语,将手边几封公主驸马家事不和的密折推至桌角,反问赵坼有什么事。 赵坼大笑,手按腰侧佩剑,满面红光,两肩铁制虎甲随之晃动,“臣想明白了。” “什么?” “陛下前日不是要彰之发兵运粮么,老臣在京都待了几个月,好酒好菜把脑子弄得稀里糊涂。臣后来想,的确漕军有漕军的规矩,太祖太宗设置漕军运粮,那军户落籍的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转运南方六省米粮丝帛与五处泉府司博买细物,可没说过到河洛去啊。” 傅润垂眸听罢,心下大喜,却隐忍不发,单手托腮淡淡地嗯了一声。 赵坼暗骂小狐狸,脸上也装得愈发耿直,以行伍人的架势拱手行礼,说:“臣有一封折子。” “刘福,呈上来。” 这封折子一看便知不是赵坼的字迹。 清峻飞逸,多半是赵坼帐中声名显扬的总军师程冼代写的。 傅润略过开头末尾“呈圣皇帝陛下**(换行空格以示恭敬)”等数十字,仔细读罢,负手起身,胸中成算已定,聚精会神与赵坼商谈具体事宜。 折子提议抽调驻扎北海的水军运粮,运河沿线各府县竭力辅佐之。 江南一段较北方地势低洼,春夏之交水位尤低,是以此段运河共设七十九处水闸用于通航。 那么不若运粮时漕船每过一闸,府县兵还归本地防守巡视,护送任务交与下一城的兵。 如此轮番接替,便宜行事。 至于北海倭寇或许趁机犯境劫掠……此时是暮春,倭寇每年随夏季海洋季风而至,还不是大肆上岸的时候,何况近年倭船大多改道绕过沙门岛往瓜州、泉州去了,胆小得很。 赵彰之的军队训练有素,又常年在沿海活动,习惯水路,傅润是放心的。 他眉头舒展,满面快意,最后提三点要求: “只是不可延期、不可弃粮、不可骚扰沿途百姓。” 赵坼是行军打仗的天才,管束士卒颇为严厉,区区“常规军令”无不应。 他明面上还是个粗放耿直的性子,说完就要出宫回府。 不料傅润喊住他,笑问:“岳丈可有心愿?” 这是要给赏赐。 每年泉府司抽解入京的域外珍宝堆积如山、价值连城,按规矩先由皇帝的私库挑过一遍,其余再交由有司处置。难怪老百姓总说“陛下有升天毯、佛骨、印度素丹(总督;统治者)的法杖”云云,简直把禁宫想象成人间九重天,而坐龙椅的自然不是人,是长有四张脸的天帝。 赵坼嘿然一笑,胡须抖动,径自睨看傅润深浅难测的眼眸,想了想,摇头说没有。 “翁婿”二人一个“没脑子”,一个“性急躁”。 装得太像,恐怕连枕边人也骗过了。 河洛水患一事即将了却,傅润心神松懈,再三追问赵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将军算是他的便宜师父,多年前同长子斐之一道教过他几招拳脚功夫,包括如何骑马射箭,如何近战搏击,如何在丛林深山中辨识方位。 假如非要在李季臣和赵坼两家里选一家灭门抄家,傅润的首选肯定是李季臣。 “唔……陛下一定要问么,老臣倒确有一事相求。” “讲。” 赵坼怀疑夫人提议戴上的文士帽有神仙的法术,否则傅润这小子怎么这样爽快,得意高兴间竟忘记了夫人的劝告,以为身在军营,面前的小子是嫡亲的自家人,大喇喇问道: “陛下与皇后成婚三年,说是成婚,因先帝猝然升遐,皇后年幼体弱,陛下一直守制节欲,尚无子嗣。当初么、嗐,老臣和陛下也有些误会,李相一概不管,到头来竟胡乱应付了陛下的婚事。臣听说陛下前日夜里在长乐宫歇息——臣就想着、待河洛事毕,请陛下命礼部督办婚礼,可好?” 傅润微怔,几度抿唇,似笑非笑地说: “孤早就想问了,难道赵将军在孤后宫里也有内应?风吹草动,岳丈立时闻见啊。” 一个“也”字从何说来! 老子才不是李相! 赵坼挠挠手背上的疤,又心虚又气恼,又忧虑又畏惧,思来想去双手抱拳硬邦邦地行礼告退。 活凶煞一走,乐师请示过傅润,另抱胡琴,手持月牙拨,改奏音调铿锵的《秦州行》。 刘福的徒弟小查子从大殿外连廊忙递新消息来。 刘福侧耳听罢,用袖子擦脖颈的汗,担心自己许久不说话口臭熏着主子,从衣兜里掏出一瓷瓶,赶紧动牙齿咀嚼两粒薄荷丹,等牙齿槽里满是绿色的薄荷粉了,再朝小查子呵气。 小查子还不够格在陛下身边行走,站在门外生受师父一口“香喷喷”的口气,比了个拇指。 刘福哭笑不得,掐他手背一把,弓着腰悄无声息走到傅润身畔。 “陛下,天书阁许翰林到了。” 傅润在《家事不和》的密折上提笔写了一句“依着办”,并未抬眸,“嗯。” 许翰林上次面圣还是除夕的祭天宫宴,胆战心惊行跪拜礼,“启禀陛下,开列书房清单一事,臣已做成一份简册,按经史子集之序分好,集部参《文选》体,又各附评语。请陛下过目。” “做好了?”傅润少不得高看他一眼。 “是。长治二年清拣内府藏书,先帝欲照前朝例修成五百卷《通世元典》,臣父时为总监修,后来、后来李相说修书耗费颇巨,无用于社稷,遣散阁臣,就此作罢。手稿在臣家里存着。” “……嗯,去吧,孤知道了。”傅润蹙眉思索半晌,搁笔喊住情绪低落的许翰林,“卿可有合适的人选?皇后深居简出,所好不过是诗书,字已写得不错了,孤欲在国子监找一博士教她。” 许翰林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脸色苍白,额头冒汗,勉强报出几位老博士的名字。 傅润都说不好,见许翰林瑟瑟发抖,冷声命他滚出去,翻开书目简册,忽然头疼欲裂。 好像、好像曾在什么地方教一个孩子识字。 他年纪小,手捧一卷版口被老鼠咬出三个大洞的《说文解字》,眼热心烫,却兴致高昂。 蹲在他手边的人倔强得不识好歹,当是一只锯嘴的木葫芦,闷声点头,继而抢过树枝在泥地里横平竖直地写字,偶尔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出奇,仿佛在笑:发烧了,少说些话吧。 “喂,咱们也认识好几天了,你是谁家的儿郎?待我回京,我向父皇把你要来做我的伴读。” …… “阿嚏,好冷。呼……把手给我,你怎么瘦得像个女孩儿,又矮又黑,你家里不给你饭吃么。” …… “赵将军教我的箭法。他厉害是厉害,脾气臭的很,他家大郎赵斐之也是这般。你生气了?” …… “我做你哥哥怎么样?嗯?哦哦,咳,你有好多哥哥啊,那算了。我也有许多弟弟。” …… 这是——什么? 潮湿的画面在傅润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如云似雾,再难寻觅。 “殿下,您又头痛了?!哎唷,这可如何是好!”刘福急得团团转,口不择言说出旧日称呼。 傅润摆手,眉头紧锁,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慢吞吞伏在桌案上闭目歇息。 自打从江南回来,他就时常病恹恹的。 每年旧疾复发,心有敲骨吸髓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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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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